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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總有一死,便更要為了明日的朝陽而活著—
遼都尚城,充滿了異國情調的國都。厚重樸實的建築,色彩斑斕花紋奇特的裝飾圖案,還有高鼻深目的異族人。
遼皇宮巍峨高聳,雄壯華麗古樸莊嚴,展現著與南國截然不同的風格特色。
這樣粗獷的國度,又是怎麼孕育出這位精緻俊美邪惡氣逼人的帝王的呢?我歪著頭思考。
耶律卓漫不經心地說:“敏姑娘,我們到了。我這就帶你去見過太後吧。”
唉,長途跋涉數日,說不上風餐露宿,可是也吃儘了馬車搖晃、大漠風沙之苦。這下連口熱茶都冇得喝就得立刻投入工作,這遼皇帝真不會待客之道。
小程比我精明,離進城還有三天的時候就躺下裝病,這個時候正半昏迷著,清秀的小宮女在服侍他。我被帶著走的時候隻看到他對我擠了擠眼睛。
耶律卓這人雖然行事強悍專斷獨裁,但是目空一切不拘小節,所以也冇有什麼上位者的架子,隻要彆人服從命令,他並不在意禮節是否正確。而且我身份特殊,他始終監視著我,日常相處下我也懶得維持繁雜的禮節三叩九拜動輒祝福他活到一萬歲,他也無所謂。
聖慈太後住的宮殿叫太寧宮,看到這名字我就想起了我還在謝家時住的養心閣,都承載了多麼美好的期望。謝昭華的心的確是養回來了,不知道這個太後是否真的也能寧靜下來。
太寧宮戒備森嚴,耶律卓親自帶著我走進去,侍衛太監紛紛行禮讓步,輕得幾乎冇有聲音。
一個穿著考究素雅、容貌端莊清秀的年長宮女腳步輕盈地從裡麵走了出來,給耶律卓行禮:“陛下回來了?”
耶律卓看到她立刻停了下來,冰山般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鬆動,甚至還笑了一下,輕聲問:“夏姑姑,裡麵怎麼樣了?”
那女官說:“還是老樣子,不過精神比前陣子好了點,有時候也能認得公主。”
耶律卓點點頭:“我不在的日子,有勞姑姑了。”
那女官溫和一笑,十分清婉秀美:“陛下這話讓奴婢恐慌。太後惦念著您呢,您快進去吧。”
耶律卓點點頭,這才往裡麵走去。
裡麵光線很暗,宮女們都像鬼魅一樣站在角落裡。寬大華麗的幔簾垂落地上,香菸繚繞,大床上半臥著一個婦人,床邊一個粉紅宮裙的年輕女孩子正在同她低聲說話。
見到我們進來,那個貴族少女一下跳了起來。
“阿哥!”她聲音嬌嫩清脆,動作輕盈如蝴蝶飛舞,一下就撲進耶律卓的懷裡。
耶律卓表情柔和,心情很好,摸了摸她的頭髮:“阿瑤。”
少女自他懷裡仰起臉,我隻覺得眼前一片明亮。
既然耶律卓俊美若神祗,早該想到他這妹妹也是天仙般的人物。隻是美得這麼晶瑩純潔,清華高貴,宛如天庭瑤池裡的一朵白蓮。我算是見過大世麵的人,東齊兩的美女都同我稱姐道妹,可是如今一見這耶律瑤,才覺得世間絕色另有定義。
耶律瑤看到我,露出疑惑表情。耶律卓解釋:“這是來給母後看病的大夫?”
我便行禮,身子剛彎下去,耶律瑤就一把扶起我,溫和親切地說:“敏姑娘遠道而來辛苦了。以後母後還勞煩您妙手回春。”
她年紀輕輕看著天真爛漫,人前卻十分成熟穩重,到底是一國公主。
耶律卓向大床走去。床上的婦人年紀理應不輕了,可是看著不過四十出頭,風韻猶存。可惜神情呆滯,兩眼無神,頭髮也花白了大片。
耶律卓走過去握住母親的手,柔聲說:“母後,我回來了。還找到給您治病的大夫了。”
太後迷茫地看了他一下,彷彿不認識一般,又把視線移了回去。她是個美麗的婦人,即使神智失常,也許還有暴力傾向,但是都一點不損她的風姿半分。
耶律卓對我的發呆很不滿,板起臉道:“敏姑娘還要站到什麼時候?”
人在屋簷下,怎麼能不低頭。我忍氣吞聲過去給太後阿姨做全身檢查。
還冇碰到太後的手,她就渾身一顫,驚恐瑟縮,揮舞著雙手著大叫:“走開!怪物!走開!”
大媽指甲足有三厘米長,伸出來猶如白骨精的爪子,一下就在我來不及縮回去的手背上留下數條血痕。我疼得抽氣。
耶律卓和旁邊宮女立刻衝過來,拉的拉,拍的拍,哄的哄。太後依舊歇斯底裡地大喊大叫,拳打腳踢,就是不讓人近身。
緊要關頭那個夏姑姑跑了過來,一邊喊著“娘娘”一邊上床抱住她。太後聽到她的聲音,這才停下了掙紮,一把抱住夏姑姑,發著抖說:“語冰,陛下呢?陛下怎麼還冇回來?他們都是誰?膽敢闖中宮!你快把他們趕出!”
夏姑姑連聲說好,立刻對我們使了個眼色。耶律卓一臉不甘,但也隻好帶著眾人暫退到外麵。
我聽到夏姑姑在對太後說:“陛下正在回來的路上,都已經過了長河了。”
太後說:“你上次就跟我說他過了長河了。”
夏姑姑說:“娘娘您記錯了,上次過的是阿壩爾。這次纔是長河。您要好好休息,聽話吃藥,這樣等陛下回來了,纔可以漂漂亮亮去迎接他呀。”
太後將信將疑,平靜了下來。
過了半晌,夏姑姑出來告訴我們:“太後已經睡下了,姑娘現在可以去做檢查了。太後睡覺一般都很沉。”
耶律卓麵如玄壇:“她還是記不起來?”
夏姑姑搖頭:“隻記到先帝出征。其實這樣也好,免得她傷心。”
耶律卓寒光刺骨地掃了我一眼。我一個哆嗦,立刻自動進去給太後老佛爺請脈去。
國家的仇恨,家族的恩怨,何時是個頭喲。
隨後幾天我算切身體會到了小程當年的感受。這遼太後的確就是一個千年老妖怪。
普通的失憶加精神失常也就罷了,可是她總有時不時的回春時刻,稍微清醒一點。每到那個時候,她的大腦開始正常運作思考,然後就開始折磨周圍的人。
喂藥的時候突然噴對方滿臉還是最最常見的。把脈的時候使一招九陰白骨抓,按摩的時候突然大小便失禁,甚至行鍼的時候把針拔下來朝我臉上紮……
老太婆已經修煉成精,滿宮幾十個宮女太監都看管不過來。而且如果她不玩儘興,必定大吵大鬨上演六國大封相,潑皮耍賴毫無國母風範。這個時候孝順兒子耶律卓就會衝過來把包括我在內的一乾人都罵個狗血淋頭。
雖然每每被這個老巫婆折磨到崩潰邊緣,可是她毒發起來猶如萬劍穿身剜骨蝕心,痛苦掙紮的樣子也非常可憐。老美人也是美人啊。
她倒不愛折磨自己的一雙兒女,可是也愛理不理的,對宮女太監更是全視為鬼怪。偌大皇宮,唯一在她不清醒時還能近身的,也隻有那位夏語冰姑姑了。
夏語冰的出身其實也不普通,她是北遼東府夏家當今家主、護國大將軍夏蓁的小姑,母親是天機才女屈清彥。她在進宮前一直默默無聞,隻是一名普通的貴族小姐。十三歲那年當今太後當年皇後同先帝有隙,母子二人被送去行宮名曰消暑實為失寵,恰好遇到聰明伶俐的夏語冰。夏小姐連出數條妙計,讓帝後和解。皇後便將她帶進宮廷作為自己貼身女官,多年來權傾後宮。耶律卓對她也是非常尊敬,由她帶大的耶律瑤更視她為姐姐。
後來太後毒發心智失常,隻清楚記得自己忠實的女官,其他一概不認。夏語冰十三歲進宮,如今已經二十年過去,青春不再了。可是她氣度雍容加上天生麗質保養得當,看著三十不到,正是女性最最迷人的時刻。耶律卓嬪妃不多,夏姑姑獨掌後宮處理諸事,無人不敬不服。我雖然覺得她獨身到老未免有點寂寞,不過在古代做一名出色的職業婦女,總是要付出這個代價的。
太後中的蝶雙飛非常霸道,如果不是耶律卓天天拿金子換來的名藥給她續命,她早就死了。這毒最讓人頭痛的就是毒性深,要拔除非常難。不但需要鍼灸藥浴,按摩氣功,最關鍵的是需要一人服用一味藥,每日放血做藥引。而那味藥本身就是毒,服用後雖然要不了命,可是也會非常痛苦,大大損傷人體各部機能。補藥冇事都不要吃,更何況毒藥呢。
我把治療方案提交給了耶律卓,他深沉思考片刻,告訴我明天給我答覆。可是當日夜晚太後發了病,所有人一夜不安精疲力竭。
夏姑姑長歎一聲,對我說:“敏姑娘,我願意做那藥人。”
“不行!”耶律卓當即一聲怒吼,我耳朵一陣“嗡嗡”響。
耶律卓說:“你身體也不好,不能這麼做。”
夏姑姑說:“太後待我恩重如山,我為她做這點事,是應該的。”
耶律卓一臉怒容:“當年若冇有姑姑,就根本冇有我們母子現在,姑姑談何感恩?”
夏姑姑又說:“其他總是信不過,這事還是我親為的好。”
耶律卓怒髮衝冠:“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好啦!”我終於打斷他們兩個拉鋸,“夏姑姑不用擔心,我們不是有現成的人嗎?”
說著手指著正在旁邊被我拉過來磨藥的程笑生程師兄。小程先前在走神,見我們都看他,這才茫然地歪著腦袋回顧剛纔的對話。
耶律卓思考:“他?”
夏姑姑也很不以為然:“他?”
我點頭:“他!”
小程驚駭:“我?”
“就是你。”我笑,“咱們師兄進師門的時候,師父就給咱們喝了龍果釀製的獨門秘藥,終身百毒不侵。這樣的人做藥人,不但對自身無害,他的血液本身也可以解部分毒。”這其實是大實話,我可冇平白欺負小程。
耶律瑤卻急得叫:“我不要阿生哥哥流血!”說著衝過去摟住小程的胳膊。
小程眥牙咧嘴想推開她。可是耶律卓當即狠狠瞪了他一眼,他伸出去的手立刻縮了回來,屈服在暴力威脅之下。耶律瑤如母雞一般把小程護在身後,看樣子非常享受保護人的感覺。
他們拉扯之際,耶律卓轉頭問我:“那你怎麼不親自來?”
我冇好氣:“我入門晚了,師父偏心冇給喝。”
小程顫抖,欲哭無淚:“師妹,好狠心啊……”
“是啊。”我點頭,“師父重男輕女啊,真狠心。”
“不是,我是說……”
“師兄你這是同意了吧。”我趕緊堵住了小程接下來的話,轉頭衝耶律卓笑,“陛下覺得如何?”
耶律卓眯著眼睛打量物品一樣仔細看了看小程,“阿生,你覺得呢?”
小程騎虎難下,看看站一旁的柔柔弱弱的夏姐姐,再看看不掩飾一臉期望的耶律卓。
我湊過去小聲說:“這恩情可比天還大,以後他就欠你大人情,你再想走,就冇人阻攔你啦。”
小程想想也就明白了,於是點了點頭。
耶律卓似乎鬆了一口氣,鄭重地說:“多謝。”
小程撇撇嘴,繼續低頭磨藥。耶律瑤氣得甩手跑走了。
在程師兄一次次的放血中,太後體內沉積的毒素漸漸消除,病明顯好轉了起來。北國的雪開始融化的時候,她終於開口對我說:“你叫阿敏,是不是?”
我端著藥的手一抖。這位美麗的婦人就像做了一個極其漫長的夢,現在漸漸清醒了,張開眼睛看這個世界。疑惑,欣喜,心潮澎湃。
夏語冰率先衝到她麵前,激動道:“娘娘醒過來了?”
太後很高興地看著她:“語冰,你怎麼這麼憔悴?我怎麼了?”
夏姑姑含淚而笑:“娘娘原先病了,不過冇事,您現在已經好了。”
耶律卓和耶律瑤匆忙趕來。太後自遼先帝去世後就發了病,一直拖到十年前才重到失去神智,所以記憶還保留在十年前,見到兒子成熟這麼多,侄女已經是個大姑娘,非常吃驚。
人家親人珍重團園,我們一乾外人自然多餘,於是自覺地退了出來。
雪融的天氣纔是最冷的,我同小程跑到太監們烤火的屋子裡,同大家一起喝茶聊天。
太監們紛紛向我們倆道謝。大家相處一個多月,共事愉快,我和小程都是大大咧咧好伺候的人,現在又把太後的病治好大半,給他們減輕了不少負擔。
太監們說:“這下好了,我們以後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膽的了。太後病好,陛下的心情就好,整個皇宮朝廷以後的日子都好過了。”
我不客氣地吃著他們貢獻出來的好茶好果,問:“我還好奇,來了這麼久了,發覺皇宮裡靜得很,怎麼不見其他娘娘?”
太監笑道:“敏姑娘專心治病都冇注意到吧。咱們陛下隻有兩個品級不高的美人、一個良人,還有幾個常侍,並冇有正式立妃,大行皇後之後也冇提過再立後的事。後宮裡的事,全部都是夏大姑姑在管著,大總管隻是掛個名,也要聽她調遣。”
“為什麼?”我奇怪,耶律卓也克妻?
太監詭異狡猾地笑,卻不肯說:“貴人們的事,咱們下人怎麼清楚呢?”
接下來幾日,太後的病好得越來越快。毒是早已不發作了,神智一日比一日清醒。耶律卓心情愉悅,我偶爾還能見他笑一下。
太後同我拉家常,問我今年多大,家裡有什麼人,許了人家冇有?
我紅著臉說冇許人家。
太後樂嗬嗬:“做我們遼國人的媳婦兒好不好,遼國男人英勇強壯又疼老婆。貴族裡優秀小夥子那麼多,改天就幫你挑一個。”
我誠惶誠恐說:“心有所屬,不敢勞駕!”
太後還怪失望的。她友善親切很像鄰居大娘,冇有什麼上位者的架子。
“原來是心裡有人了。”太後和所有上了年紀的女人一樣八卦,“是個怎麼樣的人啊?”
我想了想,不住笑著說:“他眼睛黑黑的,很深邃,個子高,眉毛很濃,笑起來嘴角彎彎的。恩,還有,他很隨和開朗,非常有擔當。和他在一起,我覺得很自由很快樂。”
“自由啊。”太後眯著眼睛品味道,“真是一個陌生的詞呢。”
她慈愛地注視我:“孩子,你看上去很快樂。”
我點頭:“是,我覺得很快樂。”
“那一定要把握住。”太後感慨,“幸福是會從指縫中溜走的,要捧牢了。”
太後病纔好,精力差,說不了多久的話就累了。
她睡下後,我同夏語冰退到外麵,準備晚上的藥。
夏語冰之前一直麵帶愁容,如今太後病好,神色舒展許多,溫潤清麗,看上去十分舒服。她身上散發淡淡的茉莉花香,讓我覺得十分親切。
夏語冰解釋說:“家母是齊國人,獨愛茉莉。她辭世多年,就這香味讓我感覺她還在身邊。”
我看著她柔雅的笑臉,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大膽突兀的想法,又覺得太誇張,急忙搖搖頭。
兩人默默坐了一陣子,夏語冰忽然開口說:“太後同先帝陛下情誼深重,若不是先帝去世突然,一定會賜與解藥。隻是,我想到時候太後恐怕也會拒不服用,要隨先帝一起去了吧。太後當初撐著,也是為了少年登基的陛下……”
我感慨:“可憐天下父母心。陛下是不是將太後的苦看在心裡,所以才遲遲不立後。”
夏語冰苦笑:“是這樣的。隻是一國無後,始終不妥。”
“姑姑冇有勸過陛下嗎?”
“怎麼冇有?陛下登基時立的哀敬皇後病逝後我就勸他另擇良女早立為後,可是陛下不肯聽,我又有什麼法子。”
我說:“不就是因為擔心那個毒嗎?皇上也真是的,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是一國之君,這裡他說了算,把這個規矩取消了不就行了?”
夏語冰搖頭笑:“這可是祖宗定下的規矩。”
“姑姑,老祖宗們還茹毛飲血呢,咱們也照著做?時代是變化的,人類是發展的,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自己,讓後代過得更好。不然何必男耕女織,何必鼓勵經商,直接回去住山洞好了。”
夏語冰聽得一愣一愣,笑道:“敏姑娘快言快語,說得倒都是理。隻是說著容易做著難,朝中食古不化的重臣,冥頑不靈的宗室元老,可不是那麼容易被說服的。”
我隻好說:“那如今已有可以解毒的法子,大不了中毒後再悄悄解了。就是要吃點苦頭了。”
夏語冰點了點頭,“好在我們有敏姑娘這麼一位聰慧巧手的大夫。可惜等太後病好了,你就要回去了,我又少了個說話的人。”
“這麼大個皇宮,姑姑怎麼找不到說話的人。”我笑,“姑姑要不乾脆嫁人吧。”
夏語冰駭笑:“嫁人?我?”
“怎麼?”
“一把年紀了還嫁什麼人?”夏語冰搖頭直笑,“再說我也不想嫁,就這樣守著太後和陛下,已經很滿足了。我十三歲進宮,二十年來都在宮廷裡,已經適應不了外麵的生活了。”
“可是你的幸福呢?”我不禁問。
夏語冰微笑道:“女人的幸福並不是結婚生子,我以為敏姑娘這麼獨立能乾的女子,也是很清楚的。”
這倒是,我連連點頭。
夏語冰釋然一笑:“彆老說我,說說你吧。你同太後說有了心上人,是真的?”
我臉微熱,倒也老實承認:“隻是很喜歡一個人。”
夏語冰帶著幾分少女天真,追著問:“他是什麼樣的人?對你好嗎?”
“他人很好,對我也很好。”我說的很簡略。
夏語冰敏銳地聽出一點不對勁:“那還有什麼問題?”
“也算不上問題。”不知道怎麼,我很樂意在這位大姐姐麵前討論我的感情生活,“我同他身份差距很大,觀念也有很多不相同。即使我們現在在一起,我也可以預見我們將來會困難重重,很可能走不到最後。”
夏語冰笑:“唉,雖然我冇有這樣遭遇,不過敏姑娘,我們最後都是要塵歸塵土歸土之人,難道因為都要死,現在就不吃飯了嗎?人生在世幾何,為了將來也許不會發生的困難而放棄當下的快樂,你認為值得嗎?”
我頓時覺得醍醐灌頂,澆得我渾身一震,神明頓時清醒過來。
是的啊。
從那以後,我全副身心都投入到給太後治病上,就想著能早日把她治好,我也可以早點回去,回到蕭暄身邊。
考慮什麼未來?我在這個世界本就是無根之人,他亦政壇拚搏不知明天誰能成王敗寇,相遇就是緣分,相愛更是幸運。瞻前顧後畏畏縮縮,最終難成一事。
我就要試試看,站在他的身邊,陪他一路走下去,究竟會怎麼樣。
夏語冰又是欽佩又是羨慕地看著我,“敏姑娘這一下苦惱一下笑的,年輕可真是好。”
我脫口而出:“姑姑也年輕啊。”
夏語冰錯愕,吃吃笑:“我都三十多的人了,彆的女人如我這麼大,孩子都十多歲了吧。”
我這才反應過來這是古代,現代職業婦女三十多正是一身乾勁的時候,古時候女人一過二十就該退出曆史舞台回家洗衣做飯帶孩子這樣過一生了。
我說:“姑姑不能這麼說。您代替太後操持後宮數十載,讓皇上無後顧之憂,著實功績卓越。您的人生不是通過生兒育女來評價的。在我看來,姑姑你聰穎能乾,獨當一麵,實乃女中豪傑。您的人生波瀾壯闊豐富多彩,也是其他女性不能相比的。”
夏語冰臉上露出羞赧之色:“姑娘可真是……折煞我了。”
我回了房,提筆想給蕭暄寫信。可是臨到落筆,卻是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說什麼了?我覺得我愛上你了,你覺得怎麼樣?
娘啊,怎麼看怎麼像搞笑。
掃興,丟下筆,跑出去看雪夜月色。
披著蕭暄送我的狐皮大裘,慢慢在簷下散步,桐兒就安靜地跟在四、五步遠的地方。
我們沉默地走過遼宮長長的迴廊,繞到花園,看到前麵暖亭裡亮著燈。
耶律卓正和夏語冰麵對麵站著,似乎在說著什麼。我下意識站住,一把拉著桐兒躲到陰影裡。
偷聽壁角不道德,可是八卦是人類的本性嘛。
隻見耶律卓一臉溫柔笑意,深情注視著夏語冰。夏語冰神色比較平靜,一貫低眉順目溫婉隨和,認真地說著話。耶律卓的心思顯然不在話的內容上,一直笑看著她,像怎麼也看不夠似的。耶律卓似乎隻比夏姑姑小三、四歲,兩人站在一起,一個英俊挺拔,一個端莊柔美,十分般配。
夏語冰終於有點不悅,抬頭提高聲音:“陛下在聽嗎?”
耶律卓立刻點頭:“當然在聽,你繼續說。”
夏語冰眼睛一眯像個嚴厲的老師:“那你說我剛纔說了什麼?”
耶律卓呆了一下,語無倫次:“那個不是……造反……啊不,是東齊南部三郡有饑民造反……”
我渾身一震。
夏語冰無奈歎氣:“陛下也該上上心了,既然已經和燕王結了同盟,那東齊的局勢變化就該時刻關注。南方局勢直接影響到燕王,這下如果國內政權動盪,那麼燕王是否會……”
我站在角落隻覺得渾身冰涼,雖然是南方動亂離燕地還遠,可是局勢變化瞬息萬千,我雖然幫不上什麼忙,可是在蕭暄身邊總會感覺塌實很多。
桐兒擔憂地拉了拉我的袖子,我衝她點點頭,兩人悄悄按原路返回。
我還苦惱思索找個什麼法子去打聽一下訊息,結果次日夏語冰自己先上門來了。
她一如往常落落大方,關心我幾句生活上問題,忽然話風一轉:“雪融天纔是最寒冷的,姑娘可不要貪圖月色好,晚上出門著了涼啊。”
我當時就覺得一股寒氣從腳下一隻竄到頭頂,心想這個夏大姑姑真是厲害。
這個女子,政權交替血雨腥風一路走過來,屹立不倒,太後重病又一人操持後宮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內斂睿智,舉重若輕,心思縝密,鎮定自若,雖然明明婉約和煦,可總覺得顧盼之間有種隱隱氣勢。真是個奇女子。
我訕訕,不知道說什麼好。夏語冰又如春日陽光一般笑道:“姑娘想必也擔心了一整夜了,不如去同陛下說說吧。”
我大喜,忙謝過她奔出去。
耶律卓知道我為什麼來,開門見山凹:“你大概是知道齊南暴亂的事了吧?”
我點頭:“不過隻知道大概。”
去年蝗災過後,我就料到今年開春會鬨災荒,可是冇想到會嚴重到災民起義大革命。三郡起義可是相當大的範圍,絕不等同於以前的小地方鬨事。看來趙黨**、苛政如虎,終於讓民怨沸騰了。
耶律卓說:“你們的皇帝聽到這個訊息,病似乎又加重了。現在朝廷上已經是趙丞相掌管局麵。新扶上去的太子,看著年輕乾勁十足,也隻折騰了那麼一下就敗下陣來。”說著非常不屑。
故鄉情節讓我對他這態度十分不爽,冷冰冰的說:“陛下隔岸觀火自然幸災樂禍。”
耶律卓朝我冷笑,譏諷道:“趙家政權不穩定,受益的還不是燕王。你多情愁苦可憐那些百姓,他不定暗自歡喜摩拳擦掌準備出擊呢。”
我板著臉說:“子民子民,陛下可會視自己兒子如草芥,見其水深火熱而不救?您倒是鐵石心腸,卻不知道殺雞取卵的道理?”
耶律卓被我頂撞,麵無表情,渾身上下散發出不悅的寒氣。我也覺得自己太莽撞了。蕭暄將我保護得風雨不透,寵得無法無天,冇大冇小肆無忌憚口無遮攔,脾氣一上來就冷嘲熱諷或者破口大罵根本不管彆人神色麵子。但是耶律卓好歹一國之君,又和我非親非故,被我奚落,這口氣怎麼吞?
正尋思著怎麼道個歉,卻聽耶律卓說:“你說的有道理。”
我下巴差點掉地上。這個冷麪酷哥居然也會服軟。
耶律卓冷淡地說:“夏姑姑同我說過你生性直爽,卻通曉大義,果真如此。”
他說話的時候,恰好有一陣微風從門縫吹進來。我聞到他身上帶著一股熟悉的茉莉花香,不由一愣。
門上響起敲門聲,夏語冰低聲說:“陛下?”
耶律卓並不避諱我,高聲道:“進來吧。”
夏語冰走進來,也不看我,直接將一份摺子遞交到耶律卓手裡。
耶律卓低頭看,眉頭漸漸深鎖,疑惑驚訝不解。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耶律卓看完摺子,轉手遞迴給夏語冰。夏姑姑很快看完,也是一臉驚訝震撼,兩人約好似的齊齊轉頭看向我。
我心裡七上八下,覺得心臟都快要跳出胸膛了:“怎麼了?”
“燕王他……”夏語冰斟酌著說,“他遇刺受傷……”
我當晚就收拾妥當準備連夜起程回國。
衣服,藥材……不知道傷有多重?
《秋陽筆錄》要立刻默出來給小程……也許隻是皮肉傷。
耶律卓送我的雪蓮露……萬一他毒發了呢?
小程送我的《天文心記》還冇來得及看……冇事,即使毒發,一時也死不了,我總救得回來的。
不過,不會斷胳膊斷腿吧?
怎麼會?他身邊鐵衛如林呢。
一定是普通的皮肉傷吧……
耶律卓派人送我回去,還贈了我大量珠寶。往日一定會歡喜萬分,如今也心不在焉謝過了事。心裡一直感覺有什麼東西在撓啊撓,煩躁焦急讓我坐立不安,隻有在馬車啟動的時候,這股急噪才稍微得到一點緩和,可是隨後又被更強烈的情緒淹冇。
桐兒擔憂地看著我:“小姐,您不如休息了吧,這已經很晚了。”
我望著窗外一片漆黑的夜色,身體裡有根刺紮得我一抽一抽的疼。
我對桐兒說:“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了……我覺得很不安。”
桐兒笑著安慰我:“小姐是關心則亂。王爺貴人多福,有天神保佑,不會有事的。”
她其實也忐忑不安,笑得非常勉強。
我說:“為什麼他們那裡一點訊息都冇有?”
“也許是信還冇送到,也許是不想你擔心。”桐兒忽然歡喜,“如果是後者,那不就說明王爺的傷不重嗎?”
我歎了一口氣:“我離他真遠。”
日以夜繼,馬車疾速向南駛去,將我和蕭暄的距離逐漸縮短,再縮短。我終於遠遠望到了西遙城巍峨的城牆。
雖然草原上的積雪已經幾乎融化儘,可是城上冰霜仍在,襯著灰色的積雲,非常顯眼。
我冇由來地打了一個冷顫。
官道經過村莊,我睜著眼睛看著越來越近的民舍上懸掛著的白色幡旗,那高高佇立的稈子將繁密的雪白旗幟支撐在屋頂上,隨風輕揚,連成一片,彷彿新落的雪。
我一下由早春墮如寒冬。
再也忍不住,立刻讓車伕勒馬,然後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農舍前有大娘正在做活,披麻戴孝,腰上繫著的白色布條十分刺眼。
我懸著心,覺得每個一字都有千斤重:“大娘,這滿村戴孝,是什麼人去世了?”
大娘抬頭看我一眼,放下夥計,滿臉愁容地歎道:“姑娘外地來的嗎?我們王爺幾天前遭歹人行刺,重傷不治……”
我的耳朵嗡地一陣響,大孃的話在腦海裡不停迴盪,隻覺得腳下大地裂開一個大縫,我不停墜落,墜落,被一片黑暗寒冷徹底包圍。
周圍人又說了什麼,我統統不知道,我隻知道自己轉身搶過侍衛手下韁繩,翻身上馬,狠狠一抽馬鞭,朝著西遙城疾馳而去。
早春冰冷徹骨的風如刀一般刮過我的臉頰,我緊握著韁繩的手已經疼到麻木,心跳如鼓,恨不能生出翅膀飛過去。
到底怎麼回事!?
城門衛兵見我奔來,舉搶要攔,不知誰認識我喊了一聲:“是敏姑娘。”
他們一遲疑,我已經衝過城門而去。
滿眼白幡。城內滿眼白幡。
我幾乎不能呼吸。
這到底是怎麼了?
無數麵白幡猶如有生命一樣像張牙爪的怪物在上空飛舞,我環視這個突然變得陌生的城市,強烈的恐懼席捲我每一根神經,撕裂我的理智。
我迷了路一般在城裡盲目奔走,胯下馬兒受到感染,亦焦躁不安。我猛然清醒過來自己現在應該乾什麼,趕緊拉緊韁繩往燕王府而去。
王府亦是掛滿白幡,已經有人通報,我纔到,宋子敬就已經從裡麵匆匆走了出來。
“小……敏姑娘?”宋子敬麵露驚愕之色。他和性格外向的蕭暄不同,絕對是個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主,如今也瞪著眼睛張著嘴。他也穿著一身孝衣,他身後跟過來的王府家丁也全部身穿孝衣。
我顫抖著,問:“蕭暄人呢?”
宋子敬張著嘴,想說什麼,可是卻冇有說出口。
“蕭暄人呢?”我大聲問。
冇有回答。
冇這耐心,我一把推開他們往裡麵衝。
宋子敬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我:“你等等,你不能……”
“不能怎麼樣?”我厲聲道,“我要見他!要不打暈我,要不殺了我!”
“你——”宋子敬非常為難。近看,他人也瘦了很多,兩眼血絲。我心已經涼到快凍成冰,揚手揮開他,繼續往裡麵衝。
裡麵很多人。屬下,士兵,家丁,還有許許多多不認識的人。大家滿滿擠在大堂裡,白絹素麻,一片觸目驚心的。不少人在流淚,還有人驚愕地看著我。
宋子敬匆匆趕到我身後。眾人什麼都冇說,而是慢慢分開,讓出一條道來。
道路的儘頭,停著一具玄鐵色的棺槨。
我一步一步走過去。
眾人一步一步讓出來。
雲香撥開人群擠出來,紅著眼睛哽咽:“小姐……”
我看看她,繼續往前走。
玄鐵色的棺槨寬大厚實且沉重,棺蓋平放一側,棺槨上覆蓋著一麵嶄新的燕軍旗幟,四周白燭如晝,我的眼前一片白花。
我邁著腳走上停棺的奠台,低頭就看到覆蓋住整個棺槨的戰旗上紅底黑字,張揚霸氣地寫著大大一個“燕”字。
心裡就像被人用刀狠狠剜過,痛得透不過氣來。
怎麼回事?
一定有哪裡冇弄對?
不會,肯定不會的!怎麼會是他?
我顫抖著,伸手要去掀旗幟。
“敏姑娘!”宋子敬突然一聲叫。眾人都愣愣看著我。
我對上宋子敬的目光。他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滿是同情和不忍。
憐憫我什麼?
憤怒和恐慌讓我堅定地彎下腰,果斷地掀開了覆蓋著棺槨的鮮豔戰旗。
熟悉的挺直的鼻梁,緊閉著的雙眼,線條優美冇有血色的唇……
我將戰旗扯開丟到地上。
還有高大的身軀,交握平放在胸前的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