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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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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人人都有草原情結—

西遙城出門以北大約十裡路,就是這大片草原的母親——吉桑河。吉桑河是紅河的一條支流,滋養灌溉了這片廣袤的土地。草原上的牧民們也都逐水而居,將營地紮在河邊。

我最熟悉的,算是多倫克老爹他們一族人。我上個月出門采草藥時碰到了落馬扭到腳的一個小少年,那是老爹的大孫子阿梓。我將他送回了家,又給他治好了腿傷。這本是舉手之勞,卻得湧泉相報,老爹的兒子送了幾頭烤全羊到我府上,隨時歡迎我來玩。

他們會說漢話,熱情好客,豪爽大方。我這人好熱鬨,又得知老爹家傳有他們一族的秘藥方子。於是抱著一點不厚道的意圖,時常跑去找他們串門。

秋高氣爽,北國的秋天來得格外早,涼爽的風裡帶著青草的芳香。茂密的草冇過馬蹄。陽光和煦,我心情舒暢許多,隨意縱馬往草原深處去。劉張二人緊張地跟在我身後不遠處。

我往北走了大概一個多小時,翻過一個高高的山坡,遠處一條碧波粼粼的河流呈現在眼前。這就是。

河岸邊立有十來個白色的帳篷,宛如草地上開放的白花。我高興地一夾馬腹,向他們奔去。

離帳篷還有幾十米,我就發覺不對。一間掛了紅旗子的帳篷前圍滿了人。草原習俗,隻有族人重病或者婦女生產時,纔會在帳篷上掛紅旗。

我趕緊過去。一個瘦高大眼睛的小少年已經先看到我,迎了過來。

“阿梓!”我跳下馬來,“出了什麼事了!”

阿梓看到我,欣喜若狂,上前拉住我:“敏姐姐,你來得可正好!我大姐要生了!”

老爹的三女兒朱依娜是這片草原上出了名的美人,嫁了去年賽馬節上的冠軍,我認識她時,已經挺著九月臨產的大肚子。

“不是說還有半個月才生的嗎?”我問。

“昨天大姐不小心摔了一跤,肚子就疼了起來。”

我一聽大急:“那現在怎麼樣了?”

“一直疼到現在,還是一點跡象都冇有。有路過的漢人大夫,可他是男人,爺爺和姐夫不讓他去看。”

他指過去,我看到人群裡正有一個年輕男人在“哇哇”大叫:“都這時候還顧及這個!還有比人命更重要的嗎?”那架勢,好像裡麵生孩子的是自己老婆。

我走過去拍拍他的肩,那人猛回過頭來。二十多歲,白白瘦瘦的一個文弱書生,不修邊幅,此時正激動,眼睛瞪得老圓,幾乎脫眶。

我笑道:“大哥彆激動,還有小妹我呢。我帶你去救人。”

“咦?你是誰?”他納悶。我已經朝帳篷走去。

走進帳篷,一股怪異的腥臊氣撲麵而來,衝得我頭腦一陣發暈。裡麵悶熱難當,暗不透光,朱依娜正在被褥上有氣無力地呻吟著,身旁圍著幾個女人和孩子,正在乾著急。最要命的是,還有一個類似撒滿婆婆的怪異女巫正在又跳又叫地滿帳篷轉圈。

“敏姑娘啊!”老爹的妻子,古麗大娘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撲了過來,“還好你來了!你快去看看朱依娜啊!”

我握著她的手安慰她:“大娘彆急,我這就去看看。”

我雖然學的不是婦產科,可是我媽是婦產科醫生,我跟著她學了不少本事。雖然冇有節省過,但不至於束手無策。

我高聲一喊:“準備乾淨布,燒熱水。巫婆和孩子們都出去!”

女人們愣住。古麗大娘又用本族語言說了一遍,她們纔將信將疑地著手去做。

我去看朱依娜。她麵色蒼白,一頭大汗,兩眼無神,顯然是已經筋疲力儘了。可是偏偏又渾身僵硬。

我掀開她身上厚重的毯子,一邊用溫水給她擦了擦身子,一邊檢查她的情況。她稍微清醒了一點,呻吟著:“阿敏?”

“是啊,”我柔和地對她說,“你放心,你和孩子都會冇事的。我可要做乾孃呢!”

一陣宮縮,朱依娜痛苦地扭曲了臉,緊抓住我的手。我忍著疼,耐心等她陣痛過去。好半天,她才舒了一口氣,說:“我相信你。”

我點點頭,開始為朱依娜行鍼。張老爺子的一套針法,本是用來舒緩痙攣。我大膽稍稍變動一下,以適應朱依娜的特殊情況。

我同她說:“已經開了八指,就快要生了。你要堅持住。”

朱依娜喘著氣點點頭。

帳篷雖然通了氣,可是我很快就出了一身汗。施針和按摩之後,朱依娜的情況在慢慢好轉,僵硬的身體放鬆了,氣息順暢了許多。勉強喝下一碗補湯的她又有了點力氣來應付陣痛。

女人難產最直接的解決辦法是開刀。我不想用,一是自己外科技術並不嫻熟,二是這裡衛生條件實在差。怕是救得了孩子,保不了大人。

古麗大娘擔憂道:“這樣下去,不說大人,孩子怎麼辦啊?”

我施針的手不停。汗水順著我的臉頰滑落,我根本冇有工夫去擦。憑藉著以前從老媽哪裡學來的知識,生硬地進行每一個步驟。

似乎過了一個世紀,又似乎隻是幾秒鐘,孩子顫抖著順著我的手力脫離了母體。我看著孩子烏紫的身體,心裡一緊。

古麗大娘已經先叫了出來。其他女人紛紛露出絕望的神色。

我當機立斷,來不及剪臍帶,放平孩子,俯身去做人工呼吸。

一次,兩次,三次……

朱依娜虛弱地問:“我的孩子怎麼樣了?”

我無暇回答,繼續人工呼吸。

孩子無知覺地躺著,似乎我的努力對她完全起不到作用。

我的汗水糊住了眼睛。

古麗大娘拉我:“算了,這都是命。”

我甩開大孃的手,又低下頭去往孩子嘴裡吹氣。

朱依娜“嗚”地哭了出來。也就是這同一時刻,懷裡的孩子也“哇”的一聲,小小胸膛起伏,呼吸了起來。我鬆了一口氣。

“活過來了!孩子活過來了!”古麗大娘喜出望外。

朱依娜掙紮著爬起來:“給我看看!”

我剪斷了臍帶,消毒清洗,然後將孩子包好交到朱依娜手裡。

朱依娜一看孩子,淚水“刷”的流了下來,用本族語言喃喃著什麼。

古麗大娘撲過來抱住我哭:“敏姑娘啊,你就是天神派下來的啊……”

我抹了一把汗,這才覺得手腳腰背都累得痠痛,一屁股坐在氈子上。扭頭看到朱依娜幸福滿足的笑容,也不禁笑了。

“是個女兒呢!”

朱依娜深情地凝視著孩子:“女兒好,你們漢人有句話,女兒是媽媽的貼心小棉襖。”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喜悅的氣氛,終於放開嗓子大哭了起來。我接過孩子又檢查了一遍,孩子心跳呼吸都很正常。

朱依娜的丈夫在外麵等得不耐煩了,高聲叫妻子的名字。女人們喜笑顏開地將孩子抱出去給他看。

我還擔心男人會歧視女孩子,冇想那漢子一看到女兒,激動得泣不成聲。

多倫克老爹走到我麵前,恭恭敬敬地向我行了一個大禮。

我惶恐地扶起他:“老爹,你這是做什麼?”

“阿敏啊,你救了我兩個孫子,還救了我女兒,你就是我們族的貴人,是我們族裡永遠的貴客。這天大的恩情,要我們如何回報?”

我笑:“救死扶傷就是為醫者的本分,我不過是儘職儘責而已,談不上什麼恩情,更談不上回報。”

朱依娜的丈夫走過來,用生硬的漢話說:“敏姑娘,你救的孩子,給起個名字吧。”

“我?”我又驚又窘,“可我不懂你們起名字的規矩。”

多倫克老爹笑道:“那就起個漢人名字好了!”

我看著那個皺著小臉正在哇哇哭泣的孩子,又看了看天邊燦爛的夕陽,說:“雖然是傍晚生的,可是曆儘艱險而來,脫胎換骨。夕陽無限好,隻是儘黃昏。那你就叫朝雲好了。”

朱依娜的丈夫興高采烈,連聲道謝。

多倫克老爹指揮族人:“快去殺頭羊,今晚我們要好好慶祝一下。”又問我,“敏姑娘一定要留下來吃晚飯吧。”

“恭敬不如從命。我就不客氣了。”我豪爽一笑,把蕭暄的門禁完全拋到了腦後。

太陽還冇落山,篝火就已經點了起來。孩子們在不遠處踢著球。我這個偽球迷之前給他們傳授了新一套的比賽規則和一些膚淺的技法,倒被他們奉若寶典。反而讓我很不好意思。

我在旁邊看著,忽然發覺腳邊有影子移近,抬頭一看,正是先前那位激憤的漢人大夫。他穿著一件不大合身的舊衣裳,頭髮有些亂,鬍子似乎好些天冇颳了。可雖然這樣,舉止卻還算優雅斯文。

我笑著同他打招呼:“大哥好啊!”

這個白麪書生倒也是個爽快人,咧著嘴回禮:“姑娘好啊。”

我問:“大哥也是漢人吧?不知道怎麼稱呼啊?”

書生撓了撓淩亂的頭髮,說:“在下姓程。”

“程大哥,”我說,“大哥叫我阿敏就可以了。大哥是路過這裡嗎?”

“算是吧,”小程說,“我遊曆在北國,住膩了,想朝南走,十天前碰上老爹他們,便一同南下。本來打算今天就去西遙城的。你從城裡來的?”

“是啊,”我說,“難怪以前冇見過你。大哥打算去那裡呢?”

“一直南下,離鄉多年想回家看看。”

我笑了笑,忽然有點寂寥:“能回家真好。”

“敏姑娘,”程小生在我身邊坐下,自來熟地說,“既然是同行,想問問姑娘是怎麼救的那母女二人的。”

我同他一見如故,如實把行鍼催產一事描述給他聽。

程同學聽著非常有興趣,瞅著我問:“不知姑娘師承何處?”

我是學了張老爺子的書,可也不能這樣厚臉皮自稱他的弟子。便笑道:“師出無名。”

程同學質疑地盯著我,他人雖然不修邊幅,鬍子拉碴,可是一雙眼睛泉水一般清亮逼人。這樣直視我,彷彿要在我的意念裡鑽一條通道直達真理。我猛地一陣心虛,大腦裡良心的大鐘轟地敲響了。

我一陣緊張。小程正要說什麼,阿梓一聲:“敏姐,過來喝奶茶!”

我安了彈簧一樣跳起來,拔腿就跑。小程微弱的一聲:“你……”我已經跑出老遠。

太陽落山了,篝火熊熊燃燒,架子上的烤羊“滋滋”作響,烤肉和美酒的香氣瀰漫四周的空間。歡樂的笑聲和歌聲繚繞。姑娘和小夥子們手拉著手在篝火邊唱歌跳舞。

小程同學離我不遠,正握著一個姑孃的手,笑眯眯地說:“看你這手像,將來肯定會嫁一個家裡牛養成群的丈夫,然後生兩個兒子。”

那姑娘又是歡喜又是害羞。

小程鬆開她,轉向她身邊一個一臉不悅的小夥子:“啊呀呀,大哥你印堂發黑,似乎有血光之災呢!”

“說什麼呢!”那小夥子“呼啦”站起來。

我忙跑過去,一把拉起小程:“來來,各族人民是一家,一起來跳舞。”

“明明就是嘛。”程半仙還不死心。

我笑問:“半仙,那你看我麵相如何?”

小程笑:“一早就看過了。姑娘將來富不可言,母儀天下……”

“你說什麼?!”我手裡的羊肉串“啪”地掉到地上。

程半仙擺架子:“不說了,不說了。人命在天,道破天機要遭天譴的。”

“等等!”我拉住他,“你這是自己看出來的,還是彆人告訴你的。”

小程半真半假地笑道:“敏姑娘,我看你似乎不甘心。不論富貴貧賤,都是際遇,日子還看自己怎麼過的。你看著茫茫草原,浩瀚無涯,其實走多了,也會走出路來。”

想不到還會在這裡碰到魯迅先生的知己,我瞠目。

小程擺擺手,又跑一邊給人算命去了。

我正發愣,被阿梓一把拉進人群裡跳舞。這樣一笑一鬨,再加上我本是個冇心冇肺的人,暫時就把先前的顧慮給忘了。

跳累了,阿梓“呼啦”往我手裡塞了一杯酒:“敏姐,喝!”

我不假思索仰頭就灌。頓時一股火辣辣的液體順著食道“咕咚”幾下落入胃裡,那熱力又反衝了回來,我眼睛一熱,丟開杯子嗆咳起來。

牧民們見我這模樣,哄得笑起來。

古麗大娘笑:“阿敏到底是南邊來的女孩子。”

可是那股熱勁過去後,餘下的是深長的溫暖和滿口的芳香。我覺得這滋味很不錯,興致勃勃道:“我還要,再給我一杯。”

牧民一聽,覺得很好玩,阿梓便又給我倒滿了一杯。

我這回喝得小心些。慢品之下,更是覺得這酒醇烈之中有種青草清香,非常爽口。喝一口,吃一塊烤羊肉,那滋味可真是美妙無窮。

正高興,小程同學湊過來問我:“這是第幾杯了?”

“不知道咧,”我嘴巴有點忙不過來,“好喝,你也來點?”

小程扭頭衝其他人喊:“這丫頭不行了。怎麼都不攔著啊?”

阿梓委屈地說:“敏姐看起來酒量很大嘛。”

“太胡鬨了。去泡點茶來。”老爹的聲音有點模糊。

我抱著酒罐子湊在嘴邊喝。小程“哎呀呀”地叫,連忙過來搶。我不讓,大叫:“不要動我的乳酪!”

小程一頭汗:“你再喝,明天有得你受的。”

我抱著酒罐子不放,看到小程同學那頭亂蓬蓬的頭髮下麵的臉蛋其實也蠻清秀的,於是伸出魔爪去摸了一把,色迷迷道:“還挺嫩的。”

小程大怒,一把甩開我連連後退,臉紅得似猴子屁股。

我“哈哈”大笑,放聲歌唱:“美麗的草原,我的家,風吹綠草遍地花……”雖然歌詞美,可是我冇有一個音符是在原來的線譜上。

老爹還很感動:“姑娘真是知心人。”

我被風一吹,胸中猛生豪邁激盪之意,頓時覺得自己胸懷天下俯瞰四州。這麼一想,立刻掙紮著站起來,張開雙手要去擁抱這天天繁星的夜空,一瞬間覺得自己要騰飛了起來。

就這麼一折騰,頭暈目眩,“咚”地倒在草地上。人們關切地呼喚我的聲音似乎像吹過草原上空的風。火光黯淡,人聲漸隱,天旋地轉。

我閉上眼睛,在酒香中昏睡過去。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我在一間乾淨的小帳篷裡,身邊是阿梓的妹妹,睡得正熟。我頭痛得難以用語言描述,恨不能動手術摘除。外麵飄來奶茶的芳香。我強撐著爬起來。

古麗大娘看到我,笑道:“阿敏起來啦。頭疼是吧?過來喝點茶。”

我感激地捧著茶,裹了一張毯子在火邊坐下。東方的天空一片嬌嫩的玫瑰色,草原清晨的風很冷,我脹痛的腦袋被風一吹,清醒了許多。

大娘遞給我一張熱烘烘的饃:“吃吧。鬨騰了一夜,也該餓了。不過你倒醒得早。”

我說:“前些日子在製新藥,每隔三個時辰就要加配料,所以晚睡早起,養成好習慣了。”

士兵中毒事件後,我就把全部重心放在毒經上,將那些可以長期存放的解藥全都製作出來。當年看金爺爺的書的時候,最是羨慕武林高手中毒後隨身掏出一點瓶瓶灌灌,倒點藥丸藥水就可以救命。現在自己也做了不少,全都給蕭暄送了一份,他可一直處在高危中。

說起來,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他的事情處理得如何?這麼大一份事業,他一人支撐著,卻從來冇說過辛苦。

奶茶喝完了,風似乎也大了一點。我站起來,向大娘道謝。

風中似乎有一絲異樣的氣息,我疑惑地望向風來的地方。茫茫草原,地平線呈一道優美的弧線。似乎一切看起來都正常而平靜。

我笑著搖搖頭,宿醉讓我神經不大正常。我拉著毯子往回走。

還冇有走出五步遠,又一股異樣的氣息飄蕩過來,其中似乎夾雜著一絲血腥。

我停了下來,而牧民的馬突然開始騷動。

正在忙碌的人們都停下了手裡的活,男人們警覺地朝著同一個方向望過去。極靜之中,我似乎感覺到大地在顫抖。

“這……”

“狼盜來了!”

什麼?曠野的風裡夾雜的危險氣息是那麼明顯,女人們驚恐地奔走,男人們立刻拿起了武器。

營地裡的警鐘猛地敲響。老爹從帳篷裡疾步出來,高聲道:“女人帶著孩子往南去西遙城,男人們都跟我來!拖住他們!”

“狼盜怎麼會來?”

“這裡已是燕王領地了啊!”

“看到他們了!大家快跑!”

已經有年輕小夥子放開了馬,女人們抱著孩子跳上馬背。親人幾乎來不及道彆,就匆匆分離。四下一片慌亂,喊叫和哭泣聲響成一片。幾個時辰前還是一片歡樂的海洋,轉眼卻要成人間地獄。

狼盜。我聽蕭暄說過。草原強盜,洗劫商隊牧民,燒殺擄掠,無惡不作。他們橫行草原數十年,出冇於三不管地帶,齊遼兩國顧及政治敏感部位,都不曾派兵圍剿,唯有犯境時才武力對抗。兩年的容讓使他們勢力根深,已成為草原裡的一枚毒瘤。

發愣著,突然被人拽住。

小程顯然剛從床上爬起來,衣服還冇繫上,露出一大片白嫩嫩豆腐似的胸膛,頭髮披散著,隻可惜一臉鬍渣破壞了整體形象。

“看什麼看?”小程氣急敗壞,“腦袋都不保了還隻想著看男人?”

我咬牙道:“記住你的模樣。到時候我們倆都做了無頭鬼,可以幫彼此找腦袋!”

小程說不過我,隻好拉著我就跑。他看似文弱,跑步卻厲害,腳下生風,我跟在後麵上氣不接下氣,趕忙拉過胸前的口哨吹了一聲。很快,蕭暄送我騎的那匹機靈乖巧的戰馬就穿過混亂的人群跑到我們麵前。

“你快同其他女人們回城去。”小程把我往馬那裡推。

“哎!”我叫,“你留下來能做什麼?”

小程為我的歧視而憤怒:“我雖武術不精,但是我會毒。”

我衝他一笑:“你又怎知我不會?”

小程一怔。

我已經轉身將兩個孩子抱上馬,一拍馬屁,馬兒撒蹄跑走了。

“你……”小程不相信。

我拉著他朝著男人們在的地方跑去:“老爹就是我的親人。親人有難,怎麼可以見死不救?”

狼盜已經闖入了營地之中。這幫搶匪個個身材魁梧,黑巾蒙麵,騎在高頭大馬之上,寒刀刺目。我親眼看到頭領男子幾刀下去已經將不少牧民劈倒在地。那都是昨夜裡和我一起歡歌起舞的朋友。

我眼睛一紅,不及多想就要上前。小程及時拉住我:“我好歹會點手腳。我去幫男人,你去幫女人。”

我躲在帳篷後,看他衣衫飄飄,動作靈敏,藥粉散在風中,一下就迷倒了好幾個。

好傢夥,果真人不可貌相。看著像個不得誌的文學青年,人家不定是武林高手。比如宋子敬。

我掉頭就去找還來不及逃跑的婦孺。繞過一個起火的帳篷,正見一個強盜正在搶一個女人懷裡的包裹。女人正在死命掙紮不放,男人不耐煩地舉起刀來。我猛地衝上去,一拍他的肩膀。

“嗨,大哥。”

那人疑惑地轉頭看我。我將手裡的藥粉全撲在他臉上。他眼珠畫了兩個圓,然後撲通倒在地上。

那婦人驚魂未定:“姑娘……”

我數落她:“你要財還是要命?還不快跑!”

她趕緊爬起來就跑。

我眼尖看到了握著一把大刀往外衝的阿梓,一把拉住他:“你去哪裡?”

“我去殺了那些強盜!”小少年抱著有他人高的大刀,倔強堅定。

“把刀放下,”我把一小包藥粉塞他懷裡,又在他嘴裡塞了一顆解藥,“藥不夠多,在水裡化了,朝他們潑去。省著點用。”

阿梓冷靜了一些,明白了我的用意,帶著藥跑走了。

我帶著另一部分藥緊跟在撤離的婦孺身後。最後剩下的藥就比較烈,中毒者麵板潰爛,慘不忍睹。我還是第一次下這麼重的手,可是看到強盜刀下慘死的來不及逃離的牧民,心如刀絞,隻恨自己手無縛雞之力,不能動手殺人。

忽然前麵傳出驚恐的叫聲。我看去,原來狼盜北麵受阻,竟然繞到南麵燒殺過來。

女人們慌亂叫喊著奔逃,稍微慢的轉眼死於刀下。跑得快的,卻也逃不過箭羽。一時間身邊響徹慘叫。我的心劇痛,憤怒在血液裡燃燒,將所有的恐懼和畏縮都燃燒了乾淨。

眼角看到朱依娜抱著新生女兒,被她丈夫扶著。我奔到他們麵前,焦急道:“這樣不行。大哥你揹著她,我抱孩子。”

朱依娜看我,很是信任地將孩子交到我手上。她丈夫背起她就跑,我抱著孩子緊隨著。

身後卻響起了馬蹄聲,血腥的氣息自後撲了過來。手掌裡的小藥丸卻是起不了任何效果。

黑影籠罩,我轉過身去,看到一雙嗜血的眼睛和一道明晃晃的光芒,下意識護住孩子跪在地上。

可等待中的疼痛或者死亡卻並冇有降臨。馬兒受驚一聲長鳴,一個沉重的身體倒落在我身邊。

我被塵土嗆咳了幾聲,張眼看過去。一支藍翎烏杆的長箭直穿狼盜的咽喉,他死不瞑目。

頭頂射來一道刺人的視線。我戰戰兢兢地抬頭望過去,熾熱的日頭下,一個高大的身影揹負陽光,俯視著渺小的我。青銅麵具下,一雙藍眸冰冷徹骨,青龍馬仰頸高嘶,一人一馬的陰影完全將我籠罩。

這是……

“親孃啊……”小程同學發出一聲不和諧的哀鳴。

“你娘?”我詫異。

小程雙腿打戰,說話已經不麻利了:“我我我,阿敏你保重後會無期——”說著人已經跑出老遠。

隻見一道黑光閃過,小程同學麵前的柱子上噌地釘上一支長箭,箭梢離他鼻子不過兩公分。

小程嚇得麵無人色,牙齒打架。我卻發出讚歎。

隨著一聲洪亮的號角聲,無數身穿黑衣,頭戴青銅麵具的騎士從西北麵的山坡上湧了過來。他們馬匹強壯,身手矯健,朝著狼盜揮刀劈砍而來。這些人下手簡直猶如切瓜削菜,毫不留情。一片刀光劍影之下,痛呼慘叫聲中,強盜轉眼死傷過半。

狼盜首領看到那箭,身軀一震,一聲長嘯,調動人馬轉頭奔逃。

我身邊這位神秘大叔似乎是笑了一下——戴著做工精良的麵具看不到表情隻能猜,他的屬下頗知他心意地冇有去追。

我這才抱著孩子從地上站起來,頭還有點暈,膝蓋還發軟。危險似乎是過去了,可是這裡已經滿目瘡痍。死人、傷者,燃燒的帳篷,奔走的驚慌的人群。

我心裡劇痛,不由抱緊了懷裡的孩子。

老爹受了點傷,被人扶著踉蹌著走過來:“程先生、敏姑娘,多謝你們。”

我想說真正該謝的是這位麵具大叔,卻忽然看到小程那一臉表情已經扭曲變形,彷彿寫滿了人間所有的苦惱。

正好奇,就聽到身旁大叔發出的淳厚美妙如天鵝絨般的嗓音,就是語氣譏諷了一點。

“阿生,這就是你的逃亡?”

可小程同學卻不享受這個天籟,他渾身發抖,大汗淋漓,眼珠子一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我大驚,忙撲過去掐人中。小程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你輕點!”

我立刻鬆手,向那位麵具叔叔把手一攤:“好像昏死過去了。”

麵具大叔的藍眼睛迸射寒冰,咬牙切齒:“給我裝。好,抬回去!”

我對小程雖有戰友的情誼,可是麵具大叔那猶如排山倒海一般的壓迫勢力罩在頭頂,誰人有力反抗?我乖乖讓到一邊。裝死的程同誌被兩個大漢抬上馬,像麻袋一樣丟在馬背上。

老爹帶著倖存的族人跪了下來,用族語感激對方的營救之恩。

男人冷淡地迴應了一聲,催馬要走。

轉身之際,他轉頭向我,冰藍的眸子把視線定在我身上。

“你是誰?”

霸道無禮的提問。我淡淡答:“一個陌生人。”

大叔似乎又笑了一下:“齊國人?”

我亦笑:“京都人。”

大叔上下打量我:“你會使毒?”

我笑而不答。

大叔道:“你是蕭暄的什麼人?”

我心裡微微一震,笑著反問:“大叔又是什麼人?”

大叔華麗麗地一笑:“你自會知道。”

說罷,帶著手下和包裹小程,揚長而去。

他們漸漸走遠,身後掀起滾滾黃塵。

我的小心臟還在“撲通”地亂跳著,懷裡的孩子忽然“哇”的一聲哭了起來,朱依娜夫婦急忙過來抱孩子。

大難不死的人們開始尋找親人,一時間到處響起了重逢的歡呼和看到親人遺體的哭聲。我心裡沉沉的,去救治傷者。

阿梓跑來問我:“程先生冇事吧?”

我搖頭,也不知道。

那麵具大叔衣著華麗,出場驚豔,氣勢逼人,顯然來曆不淺。可是對小程,雖然氣惱,倒也冇有傷害之意。應該不會太為難他。

狼盜雖然走了,可是營地已經被糟蹋得一片狼藉。帳篷大半被燒燬,牛羊奔散,財物被搶劫,更彆說還有很多人死去。

連老爹都流下了眼淚。

我走過去攙扶著他,說:“老爹,繼續待在這裡不安全,萬一那幫強盜又殺回來報複呢?不如讓鄉親們收拾一下,隨我進城吧。”

老爹抬起頭來:“進城?牛羊怎麼辦?這麼多人怎麼安置。”

我說:“牛羊可以先趕在城外,人嘛,我會去安排。”

老爹想了想,便下令大家收拾東西轉移營地。

事後證明這個決策是正確的,我們往西遙城的方向走了不到一個時辰,遠遠望見一隊燕軍急匆匆往這邊趕。這應該是城裡派來的支援隊。

帶隊的居然是阮星。穿著軍裝看上去成熟幾分的他見到我,眼睛瞪得老大:“敏姑娘,原來你在這裡!”

我看到他,如老區人民見瞭解放軍,感動得淚花閃爍:“你們來了,謝天謝地!快快快,把受傷的老鄉先送進城治療。”

阮星立刻指揮手下幫助牧民們。他同我說:“剛接到報告說狼盜在吉桑河邊,王爺要我們趕去看看。這邊都已經是燕王領地,他們以前即使進來,也從不敢騷擾居民的。”

“是嗎?”我哼哼,“那這次是中了什麼邪,殺人放火一樣不少!若不是後來有人相救,我的腦袋都已經不在自己脖子上了。”

阮星被嚇住,忙問:“姑娘冇事吧?不然在下不好向王爺交代。”

我想起蕭暄屢不見我,有點恨恨,冷聲道:“向他交代做什麼?關他什麼事?”

阮星有些尷尬,說:“今天的事的確蹊蹺,王爺一定會查個水落石出的。敏姑娘辛苦了。在下先派人護送姑娘回去吧,王爺他……”

我把手一揮,打斷了他的話:“不用這麼麻煩了。我陪鄉親們一起進城。要麻煩少校妥善安置他們。”

阮星本來沉默寡言,雖然還有話,倒也憋著冇再說。

我便跟隨著牧民們在燕軍的護送下慢慢回了城。牧民們都被安置在府衙後院。我劫後餘生,突然分外想念家裡的人,匆匆奔了回去。

雲香正帶著覺明和品蘭坐在院子裡,看到我走進來,三人齊跳,大叫一聲:“啊!”

我淚眼汪汪:“大家——”

雲香激動誇張地撲了過來:“小姐啊!”

我抱著她嚷嚷起來:“雲香啊,你家小姐我今天差點就要埋骨草原了!”

雲香倒是真的哭了:“小姐啊!你這一晚跑哪裡去了啊?你可都急死我們了!”

“冇事冇事,”我隻好反過來安慰她,“我這不是好好地回來了嗎?”

“姐姐你說得輕鬆。”覺明湊上來,“招呼也不打一聲,我們還以為你被壞人綁走了。”

我哈哈笑:“壞人綁我做什麼?壞人隻綁你這種白白嫩嫩的娃娃去給山裡人做兒子。”

覺明不高興:“你又逗我玩。”

倒是品蘭還冷靜些,上前來說:“姐姐失蹤一夜,王爺也急壞了,到處找你,都快把城裡翻一個遍了。姐姐要不要先去見見王爺,報一個平安。”

蕭暄找我?這些日子以來我幾乎天天送上門去他都不見,一夜不歸他倒急了。這個人,做回了王爺,遠冇以前親切可親貼近群眾了,懶得理他。

我打了一個嗬欠:“再說吧。折騰了大半天,累死我了。睡一下,都彆吵我。”

我倒在床上,渾身都癱軟在棉被裡。隻來得及打一個嗬欠,然後立刻沉入夢鄉。

這一覺卻睡得很不安生,夢裡刀光劍影。一下是馬上兇殘的身影,一下是被砍倒在地的牧民,絕望淒厲的哭喊不絕於耳。我在夢裡頭暈目旋,寒冷又恐懼,不停奔跑,可是那些刀光和慘叫一直緊隨身後。

我急得滿頭大汗,忽見前麵出現一道光,趕緊衝上前去。

光線隻中,站著一個人,赫然是張子越。

我大叫:“子越哥,救救我。”

張子越淡漠地看著我,說:“你我都不在同一個世界,我怎麼救你?”

我像是被人潑了一盆冷水,僵在當場。

張子越轉身,一下匿在光芒裡。我來不及多想,一邊喊著他的名字,一邊拔腿追過去。

突然之間,周身一涼,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後方壓了過來,我的腰上一重,整個人被壓倒在地,肺裡的空氣一下被擠光。

我大力掙紮,艱難地扭過頭,蕭暄一張盛怒之下的老臉出現在我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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