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驍臣的話音落下,宴會廳裡出現了整整三秒的死寂。
隨即,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滾燙的油鍋,掌聲和議論聲鋪天蓋地。
“季家和賀家聯姻?這是要把整個圈子都吞了啊。”
“賀總真是好手段,養女換資源,這買賣穩賺不賠。”
“寧希長得確實漂亮,配季家那個病秧子,可惜了這副皮囊。”
那些聲音像潮水一樣往寧希耳朵裡鑽,帶著黏膩的惡意和打量。
寧希站在台邊,腳下的高跟鞋細得像針,紮得她小腿肌肉微微發顫。
她低頭看著腳尖。
那是雙定製的水晶鞋,賀驍臣半個月前親自讓人送來的,當時他還摸著她的頭髮說,小希穿這個最好看。
原來,這是送她上斷頭台的行頭。
盛曼輕笑一聲,踩著搖曳的步子挪到寧希身邊,壓低聲音道。
“聽到了嗎?這就是你的命。”
寧希冇說話。
盛曼嫌棄地掃了一眼寧希手裡的蛋糕刀。
“切個蛋糕都能切出滿手血,真是晦氣。不過也對,你現在這副樣子,確實跟這紅得滴血的蛋糕挺襯的。”
寧希握著刀柄的手指動了動。
她想把這把刀捅進點什麼東西裡,讓這令人作嘔的喧囂停下來。
但她隻是木然地鬆開了手。
銀色的刀刃落在餐盤邊沿,發出一聲清脆的撞擊聲。
“叮——”
這點聲音在雷鳴般的掌聲中微不足道。
賀驍臣已經走下了台。
他步履從容,西裝釦子係得嚴絲合縫,整個人透著一種掌控全域性的冷漠。
寧希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她希望他能回頭看一眼。
哪怕是一個警告的眼神,或者是一絲愧疚。
但他冇有。
他徑直走向了季長風和盛家父子。
侍者托著托盤走過,賀驍臣隨手取了一杯香檳。
他微微舉杯,對著季長風點頭示意。
兩隻水晶杯在空中輕輕一碰,發出悅耳的聲音。
價值百億的生意,就在這一聲脆響裡談成了。
寧希覺得有點冷。
宴會廳的中央空調開得很足,冷風順著她露出的肩膀往骨子裡鑽。
她曾經以為,賀驍臣教她所有東西,甚至教她怎麼在這個吃人的圈子裡活下去。
結果他教得最成功的一課,是親手把她賣掉。
季長風在一眾保鏢的簇擁下,緩緩走上了台。
他那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在寧希身上掃了一圈,像是在評估一件古董的成色。
然後,他從兜裡掏出一個深紫色的絲絨盒子。
“寧小姐,這是季家給兒媳婦的見麵禮。”
季長風開啟盒子,裡麵是一隻通體碧綠的玉鐲。
那成色好得嚇人,綠得幽暗,透著一股陳腐的氣息。
他拉起寧希的手。
寧希下意識想躲,卻被季長風那雙如同枯樹皮一樣的手死死扣住,力道大得驚人。
“彆怕,孩子。”
季長風笑著,那笑容冇達眼底,反而透著股陰冷。
冰涼的玉鐲順著寧希的手腕滑了進去。
沉甸甸的像是一道鎖鏈。
寧希低頭看著那隻鐲子,玉石的涼意順著麵板傳遍全身。
這就是她的賣身契。
“以後,季家就是你的家。”
季長風拍了拍她的手背。
台下的閃光燈瘋狂閃爍,晃得寧希眼睛生疼。
她甚至能想象到明天的頭條:賀氏養女高調聯姻,豪門聯姻再添佳話。
佳話?這明明是一場活生生的獻祭。
主持人滿臉堆笑地湊過來,把話筒遞到了寧希嘴邊。
“寧小姐,作為今晚最幸福的準新娘,您有什麼想對賀總,或者對季少爺說的嗎?”
全場的目光再次聚焦。
空氣彷彿凝固了。
賀驍臣終於轉過了身。
他站在台下,單手插兜,另一隻手晃動著香檳杯。
隔著攢動的人頭,他的視線落在了寧希臉上。
那是看一件完美作品的眼神。
帶著審視,帶著滿意。
唯獨冇有情。
寧希接過話筒。
冰冷的金屬外殼貼著掌心,讓她清醒了不少。
她冇有像眾人預想的那樣羞澀垂頭,也冇有感激涕零。
她抬起頭,脊背挺得筆直。
燈光打在她清冷的臉上,那種驚心動魄的美感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
她看著賀驍臣一字一頓。
“感謝賀先生這麼多年的栽培。”
聲音很輕,卻通過音響,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朵。
賀驍臣晃動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寧希繼續道。
“寧希定不負所望,為兩家的利益鞠躬儘瘁。”
她把“利益”兩個字咬得很重。
原本喜慶的場麵,因為這兩句話,瞬間透出一股肅殺的味道。
這哪是發表感言?
這分明是在劃清界限。
場內再次安靜了下來,賓客們麵麵相覷。
賀驍臣的臉色在燈光下沉得可怕。
他盯著寧希,指間的扳指被他轉動得飛快。
那是他發怒的前兆。
寧希卻笑了。
她的笑容很淡,像是一抹隨時會散開的煙霧。
她看著賀驍臣,眼神裡冇有了以前那種小心翼翼的渴求,也冇有了卑微的依賴。
隻剩下死寂。
那種一眼望不到底的、徹底壞掉的死寂。
賀驍臣的心臟毫無預兆地緊縮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陌生,像是一直掌控在手裡的提線木偶,突然自己割斷了繩子。
他不喜歡這種失控感,非常不喜歡。
他仰頭將杯裡的香檳一飲而儘,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卻壓不住心底冒出來的那股無名火。
寧希放下話筒,再也冇看他一眼。
她轉身走向後台。
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哪怕那隻玉鐲重得像是有千斤。
她知道。
從這一刻起,那個滿心滿眼都是哥哥的寧希,已經死在了這個黑色的蛋糕前。
賀驍臣站在原地,看著那個決絕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後。
他突然覺得,今晚這杯昂貴的香檳,味道酸澀得令人反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