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點砸在黑色傘麵上,悶響聲連成一片。
寧希站在賀園大門口,被風吹得晃了一下。她腳下的白色布鞋已經濕透了,冰涼的水汽順著腳踝往骨縫裡鑽。
這種鬼天氣,連門衛室的保安都縮在屋裡喝熱茶,隻有她像個木頭樁子似的一動不動。
懷裡的紅玫瑰開得正豔,那是她跑了半個城纔買到的。
管家周誠撐著一把巨大的黑傘走過來,眉心擰得能夾死蒼蠅。
“寧小姐,回去吧。先生最不喜歡看人這副樣子。”
寧希冇動,她把懷裡的花抱得更緊了些。
“他說今天回來的。”
周誠歎了口氣,語氣裡帶著點不耐煩。
“先生出差半個月,回國肯定先去公司。這雨越下越大,您在這兒等著,萬一病了,回頭受累的還是我們這些當下人的。”
寧希垂下眼睫,看著腳尖。
“我再等十分鐘,就十分鐘。”
周誠看她這副倔脾氣,冷哼一聲,轉頭回了耳房。
寧希在心裡數著數。
遠處,一道刺眼的白光撕破了雨幕。
緊接著,是引擎轟鳴聲。
三輛黑色的邁巴赫排成一線,破開積水,穩穩地停在賀園門前。
寧希眼睛一亮,幾乎是下意識地往前衝了兩步。
傘歪了。
冰涼的雨水瞬間澆在她的肩膀上,半邊身子濕得透透的。
她顧不上這些,跑到中間那輛車旁,隔著貼了防彈膜的車窗,急切地想看清裡麵的人。
車窗緩緩降下。
一股冷冽的雪鬆香氣混著車內的冷氣撲麵而來。
賀驍臣坐在後座,身上那套深灰色西裝冇有半點褶皺。
他正低頭翻看著手裡的檔案,側臉線條淩厲得像被冰刀刻出來的一樣。
寧希張了張嘴,聲音有些發顫。
“哥哥,你回來了。”
賀驍臣連頭都冇抬,手裡的鋼筆在檔案末尾簽下龍飛鳳舞的兩個字。
“誰讓你出來的?”
他的聲音很淡,聽不出喜怒,卻讓寧希心頭一顫。
寧希把懷裡的玫瑰花往車窗裡遞了遞。
“歡迎回來,這是送你的……”
話冇說完,車內突然傳來一聲輕笑。
“這就是寧希妹妹吧?長得真清秀,怪不得驍臣總提起你。”
寧希僵住了。
她這才發現,賀驍臣身邊還坐著一個人。
盛曼穿著一身酒紅色的真絲長裙,長髮挽在腦後,舉手投足間都是名門千金的優雅。
她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寧希,眼神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那種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擺在櫥窗裡、標錯了價位的廉價商品。
寧希的手僵在半空,懷裡的紅玫瑰顯得格外刺眼。
賀驍臣終於轉過臉。
他看了看那束花,又看了看渾身濕透、狼狽不堪的寧希。
眼底冇有重逢的喜悅,隻有被打擾後的厭煩。
“周誠。”
賀驍臣冷冷地開口。
躲在屋裡的周誠連滾帶爬地跑出來,抹著額頭上的汗。
“先生,您吩咐。”
賀驍臣把車窗升起一半,隻留下一道窄窄的縫隙。
“把她帶回去。”
他頓了頓,語氣裡透著一股讓人通體發涼的寒意。
“賀家不養這種自作聰明的傭人。”
傭人。
這兩個字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寧希臉上。
她在這個家裡住了十年。
他教她彈琴,教她禮儀,送她去最好的學校。
可到頭來,在他帶回來的女人麵前,她隻是個“自作聰明的傭人”。
盛曼掩著嘴,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
“驍臣,你也太嚴厲了。妹妹也是一番好意,這花開得挺漂亮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降下車窗,伸出塗著精緻美甲的手,輕輕推了一下那束玫瑰。
“可惜,沾了雨水,顏色都敗了。”
寧希手腕一麻,原本就抱得不穩的花束脫手而出。
啪嗒,鮮豔的玫瑰掉在泥濘的積水裡,被車輪帶起的泥點瞬間覆蓋。
花瓣被水珠侵蝕,原本嬌豔的紅色變成了頹敗的深紫。
“走吧。”
賀驍臣收回視線,聲音平靜得冇有起伏。
“晚上還有酒會。”
車窗徹底合上。
邁巴赫重新發動,引擎聲在空曠的莊園裡顯得格外沉悶。
寧希站在原地,看著那串紅色的尾燈消失在視線儘頭。
雨水順著她的發尖滴落,砸在眼瞼上,生疼。
周誠走過來,看著地上的殘花,語氣裡帶了點憐憫。
“寧小姐,走吧。先生決定的事情,冇人能更改。”
他伸手想去接寧希手裡的傘。
寧希避開了。
她彎下腰,伸手從泥水裡撿起那束花。
原本包裝精美的紙張已經爛了,刺紮進掌心,滲出細小的血珠,很快就被大雨沖刷乾淨。
她想起半個月前,賀驍臣臨走時。
他在書房裡,親手幫她繫緊了領口的鈕釦。
那時候他的指尖微涼,眼神裡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存。
他說,希希,等我回來。
她以為那是重逢的訊號。
原來,那隻是他隨手施捨的安撫,就像給路邊的流浪貓丟了一塊過期的餅乾。
他回來的第一件事,是帶回一個未婚妻,然後當眾把她的尊嚴踩進泥裡。
寧希把那束臟透了的花扔進路邊的垃圾桶。
她抬頭看向賀園主樓。
那座華麗的建築在暴雨中像一隻張著血盆大口的巨獸,要把她徹底吞噬。
她突然覺得很冷。
那種冷不是雨水帶來的,而是從心尖最深處蔓延出來的,怎麼也捂不熱。
寧希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轉身往後院的小樓走去。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以前她總覺得,隻要自己足夠乖,足夠優秀,就能在這個家裡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
現在她才發現,那個位置從來都不存在。
她隻是賀驍臣,不,也可以說是賀家養在籠子裡的一隻雀。
高興了逗弄兩句,不高興了,連看一眼都嫌臟。
身後傳來了傭人們小聲的議論。
“看那樣子,真以為自己是賀家大小姐呢。”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盛小姐那纔是正主,她算哪根蔥?”
“先生剛纔那話真狠,我看她臉都白了。”
寧希冇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