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河一夜沒睡好。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全是陸硯舟發來的那幅素描。高中時候畫的,筆觸稚嫩,但輪廓抓得很準——陸硯舟的眉骨、鼻梁、下頜線,每一筆都在說:我在偷偷畫你。
他為什麽要留著那幅畫?
宋清河不敢想這個問題。就像他不敢想陸硯舟為什麽要送他那套畫筆,為什麽要幫他找畫展資源,為什麽要在電梯裏問他“你對什麽樣的人會有那方麵的想法”。
他把被子蒙過頭頂,強迫自己數羊。
數到第三百隻的時候,手機亮了。
早上七點。陸硯舟發來的訊息。
“藝術中心的合同我讓秘書整理好了,今天下午三點,你過來一趟,順便介紹個人給你認識。”
宋清河揉了揉眼睛,回了個“好”。
“沒睡好?”陸硯舟又問。
宋清河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發出去的訊息——就一個字“好”,他是怎麽看出自己沒睡好的?
“你平時回訊息會加表情包。”陸硯舟像是看穿了他的疑問,又補了一條。
宋清河翻了翻之前的聊天記錄。還真是。他習慣在句尾加個笑哭或者呲牙的表情,今天早上太困了,忘了加。
陸硯舟連這個都注意到了?
“昨晚畫畫太晚了。”宋清河找了個藉口。
“注意身體。下午見。”
宋清河放下手機,在床上又躺了十分鍾。
然後他爬起來,走到畫室。
畫架上那幅陸硯舟的肖像還在。他站在這幅畫前麵,看了很久。
畫裏的人側著臉,光線從左邊打過來,在顴骨下方投下一道陰影。陸硯舟的五官偏硬朗,線條淩厲,但他畫的時候,不自覺地把輪廓柔化了一點。
他不想把陸硯舟畫得太冷。
他想畫的是——那個會在他被逼婚時幫他說話的陸硯舟,那個記得他三個月前轉發的文章的陸硯舟,那個把他高中素描留了四年的陸硯舟。
宋清河深吸一口氣,拿起調色盤,開始調色。
他要把這幅畫完成。
不管陸硯舟知不知道畫裏的人是誰,他都要畫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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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宋清河準時到了陸氏集團。
這次司機沒帶他去地下車庫,而是把他送到了正門。前台顯然已經接到了通知,直接帶他上了頂樓。
秘書把他領進會議室。
推開門的那一刻,宋清河愣了一下。
會議室裏不隻有陸硯舟。
陸硯舟坐在長桌的一端,對麵坐著一個年輕男人。那男人聽到開門聲,轉過頭來,衝宋清河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
“來了?”陸硯舟站起來,“介紹一下,這是顧言希,梵星畫廊的主理人。”
宋清河聽說過梵星畫廊。業內頂尖的藝術空間,專門做青年畫家的推廣。
“宋清河?”顧言希也站起來,伸出手,“久仰。我看過你的作品,《城市褶皺》那組水彩,構圖很有想法。”
宋清河跟他握了握手,有點意外:“你看過我的畫?”
“當然。”顧言希笑了笑,“去年美院畢業展上,你的作品是全場最讓我印象深刻的。”
宋清河的耳朵微微發燙。
他的畫被人認出來,還是被業內頂尖的畫廊主理人認出來,說不高興是假的。
“顧言希是央美畢業的,比你大兩屆。”陸硯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冷不熱,“他手裏有幾個青年畫家的推廣資源,我約他過來聊聊。”
“坐吧。”顧言希指了指自己旁邊的位置,“陸總說你想做個人展覽,我這邊正好有個專案,很適合你。”
宋清河走過去坐下,正要開口問細節——
“坐這邊。”
陸硯舟的聲音又響起來。
宋清河抬頭,看見陸硯舟拉開了他身邊的椅子,正看著他。
“合同細節我要跟你過一遍,坐近一點方便看。”
這個理由很合理。
宋清河“哦”了一聲,站起來走到陸硯舟旁邊坐下。
坐下的時候,他餘光瞥見顧言希的表情變了一下。
很快,快得他幾乎沒看清。但那個表情——
像是看懂了什麽。
“合同你先看一下。”陸硯舟把一份檔案推到他麵前,修長的手指在紙麵上點了點,“場地、時間、配套服務,都寫清楚了。”
宋清河低頭看合同,注意力被拉回來。
藝術中心給他的條件是——
場地費全免。配套的燈光、展牆、布展團隊全部免費。甚至連宣傳物料都包了。
這個條件好得有點過分。
“硯舟哥,”宋清河抬頭,“這個太破費了,我可以付場地費的。”
“不用。”陸硯舟靠在椅背上,語氣很淡,“藝術中心本來就是陸氏旗下的文化專案,扶持本地青年藝術家是公司的KPI。”
宋清河將信將疑。
“是真的。”顧言希在旁邊笑著接話,“陸總之前跟我聊過,陸氏確實有這個專案。不過——”他頓了頓,看了陸硯舟一眼,“能拿到全免條件的,你是第一個。”
宋清河愣了一下,看向陸硯舟。
陸硯舟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隻是翻了一頁合同:“繼續看,後麵還有策展團隊的方案。”
宋清河低下頭,心跳又不爭氣地加速了。
第一個。
陸硯舟說這是公司的KPI,但顧言希說他是第一個。
這兩個人說的話,他該信誰的?
“畫展的主題定了嗎?”顧言希問。
“暫時定了‘回聲’。”宋清河說,“主要是關於記憶和時間的係列。”
“不錯。”顧言希點頭,“你這個係列我有關注,去年你在微博上發過幾張草圖,反響很好。”
宋清河又意外了:“你連我的微博都關注了?”
“關注很久了。”顧言希笑了笑,“你發的東西不多,但每張都很用心。”
宋清河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正要說什麽,感覺身邊的空氣忽然冷了一度。
他下意識看向陸硯舟。
陸硯舟正在翻合同,表情跟剛才一模一樣。但宋清河注意到,他翻頁的力度大了那麽一點點。
紙頁發出輕微的聲響。
“合同看完了?”陸硯舟問,沒抬頭。
“看完了。”宋清河把合同合上,“條件很好,我沒問題。”
“那就簽了。”陸硯舟把一支筆遞過來。
宋清河接過筆,簽下自己的名字。
簽完之後,陸硯舟把合同收走,站起來:“我還有個會,你們先聊。顧言希,清河的事你多費心。”
“放心。”顧言希點頭。
陸硯舟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宋清河一眼。
那一眼很快,但宋清河捕捉到了。
不是平時那種克製隱忍的目光。
是一種——
警告。
很淡,很輕,但確確實實是警告。
像是在說:別靠太近。
宋清河還沒反應過來,陸硯舟已經推門走了。
會議室裏隻剩下他和顧言希。
“陸總對你真上心。”顧言希忽然開口,語氣隨意,但意有所指。
宋清河愣了一下:“他……對朋友都這樣。”
“是嗎?”顧言希笑了一聲,沒再多說。
他從包裏拿出一份檔案,開始跟宋清河聊畫展的具體方案。聊了大概半個小時,方案基本定了下來。
“那就這麽定了。”顧言希合上檔案,“下週我讓人把詳細的策劃案發給你。”
“好,謝謝顧哥。”
“別客氣。”顧言希看著他,忽然問,“你跟陸總,認識很久了?”
“從小一起長大的。”宋清河說,“兩家是世交。”
“難怪。”顧言希點點頭,若有所思。
“怎麽了?”
“沒什麽。”顧言希笑了笑,“隻是覺得,陸總看你的眼神,不太像看世交弟弟。”
宋清河心跳漏了一拍:“什麽意思?”
顧言希看了他幾秒,沒直接回答,而是說:“我認識陸硯舟三年了。跟他合作過好幾個專案,從來沒見過他對誰這麽上心。”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也從來沒見過他那種眼神。”
宋清河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不過這是我的個人感覺。”顧言希站起來,拎起包,“你別往心裏去。走吧,我送你下樓。”
兩人一起走出會議室。
等電梯的時候,顧言希忽然說:“對了,下週有個青年畫家的聯展,我幫你留了張請柬。到時候你可以來認識一下圈子裏的朋友。”
“好,謝謝顧哥。”
電梯來了,兩人一起走進去。
電梯門快關上的時候,一隻手忽然伸進來,擋住了門。
門重新開啟。
陸硯舟站在外麵。
他看著電梯裏的兩個人,目光從宋清河臉上移到顧言希臉上,又移回來。
“你們一起下去?”他問,語氣平淡。
“嗯,我送清河下樓。”顧言希說。
“不用了。”陸硯舟走進電梯,“我送。”
宋清河:“……”
電梯裏三個人,空間一下子變得很擠。
陸硯舟站在宋清河旁邊,顧言希站在另一邊。
氣氛微妙得讓宋清河想原地消失。
“顧哥,下週的聯展幾點?”宋清河試圖打破沉默。
“下午兩點。”顧言希說,“你要是方便,我可以去接你。”
“不用——”
“我送他去。”
陸硯舟和宋清河同時開口。
宋清河抬頭看陸硯舟,陸硯舟沒看他,正盯著電梯門上跳動的數字。
“我那天下午沒事。”陸硯舟說,語氣像是陳述一個事實,“送他也順路。”
顧言希看了陸硯舟一眼,笑了:“那行,我就不跟你搶了。”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
“清河,下週見。”顧言希衝他揮揮手,又看了陸硯舟一眼,“陸總,回見。”
“嗯。”陸硯舟點頭,手按在電梯的開門鍵上,等顧言希走出去之後才鬆開。
電梯門重新關上。
陸硯舟按了負一樓的按鈕。
“硯舟哥,”宋清河忍不住問,“你不是有會嗎?”
“開完了。”
“這麽快?”
“嗯。”
車廂裏安靜了幾秒。
“顧言希人不錯。”陸硯舟忽然說。
宋清河愣了一下:“嗯,是挺專業的。”
“他好像對你很感興趣。”
這句話的語氣太平淡了,平淡到不像是隨口說的。
宋清河心跳又開始加速:“他就是覺得我的畫還不錯——”
“你的畫確實不錯。”陸硯舟打斷他,“但我不喜歡他看你的眼神。”
電梯到了負一樓,門開了。
陸硯舟率先走出去,宋清河愣在原地,過了兩秒纔跟上去。
“硯舟哥,”他追上陸硯舟的腳步,“你說的‘不喜歡’是什麽意思?”
陸硯舟停下腳步,轉過身。
地下車庫的燈光不太亮,他的半張臉隱在陰影裏,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宋清河能感覺到,他在看自己。
那種目光又出現了。
深邃的、克製的、像是在壓抑著什麽的目光。
但這一次,克製底下多了一層東西。
像是——
佔有慾。
“上車吧。”陸硯舟收回目光,拉開車門,“我送你回去。”
宋清河站在原地沒動。
“硯舟哥,你能不能告訴我,”他的聲音有點抖,“你到底想說什麽?”
陸硯舟扶著車門,看了他幾秒。
“清河,”他說,聲音很輕,“有些話,現在還不是時候。”
“那什麽時候是時候?”
宋清河自己都被這句話嚇了一跳。
他從來不會這樣跟陸硯舟說話。他從來都是溫順的、聽話的、陸硯舟說什麽他就做什麽的。
但今天——從顧言希說“陸總看你的眼神不太像看世交弟弟”開始,他的腦子就沒正常運轉過。
陸硯舟明顯也愣了一下。
他看著宋清河,目光變了。
不再是克製和隱忍,而是——
像是在做某種決定。
“上車。”他說,這次語氣不容拒絕。
宋清河咬了咬牙,上了車。
車子駛出地下車庫,陽光照進來,刺得宋清河眯了眯眼。
“顧言希說的那些話,”陸硯舟忽然開口,“你別往心裏去。”
宋清河轉頭看他。
陸硯舟的側臉在陽光下棱角分明,下頜線緊繃著。
“他是做策展的,對藝術家熱情是職業習慣。”陸硯舟說。
“他說的是你。”宋清河說,“他說你看我的眼神不太對。”
車廂裏安靜了。
安靜到宋清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
“你覺得呢?”陸硯舟忽然問。
“什麽?”
“你覺得我看你的眼神,對不對?”
宋清河愣住了。
這個問題——
太直接了。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陸硯舟沒催他,隻是安靜地開著車。
過了很久,宋清河才開口:“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
“不知道……你為什麽要那樣看我。”
陸硯舟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清河,”他說,“你有沒有想過,我為什麽幫你取消婚約?”
宋清河心跳漏了一拍。
“是你自己說的,讓硯晴先處一處——”
“我可以讓她處。”陸硯舟打斷他,“但我不想讓你處。”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車廂裏炸開。
宋清河的腦子一片空白。
“你說什麽?”
陸硯舟沒回答。
他把車停在宋清河家樓下,轉頭看他。
陽光從擋風玻璃照進來,他的眼睛被照得有點透明。
那雙眼睛裏,有太多東西。
壓抑了很久的、不敢說出口的、一直在克製的東西。
“到了。”他說,“下車吧。”
宋清河沒動。
“硯舟哥——”
“下車。”陸硯舟的聲音有點啞,“再說下去,我怕我控製不住。”
宋清河看著他的眼睛,忽然什麽都明白了。
不是“好像”。
不是“可能”。
是——
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下的車。隻記得車門關上的那一刻,陸硯舟的車沒有立刻開走。
他站在樓下,看著那輛車停了三分鍾,才緩緩駛出小區。
手機響了。
是陸硯舟發來的訊息。
“對不起,今天的話說得太重了。你別多想,畫展的事我會繼續幫你推進。”
宋清河盯著螢幕,眼眶忽然有點發酸。
不是難過。
是——
他終於確認了一件事。
陸硯舟看他的眼神,從來都不是“哥哥”看“弟弟”。
而他——
他畫了一整本速寫的陸硯舟,也從來都不是因為“哥哥好看”。
他站在樓下,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進單元門,上樓,開門,走進畫室。
畫架上那幅陸硯舟的肖像還沒完成。
他看著畫裏的人,拿起畫筆。
這一次,他畫得很認真。
每一筆都在說——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