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河到陸家的時候，雨剛停。
他站在別墅門口跺了跺鞋上的水漬，抬頭看了眼這棟他來過無數次的宅子，莫名覺得今天的空氣有點不一樣。
——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就是心跳比平時快了點。
“愣著幹什麽？進來啊。”
陸硯晴拉開門，一身奶白色連衣裙，妝容精緻得像是要上雜誌封麵。她上下打量他一眼，嫌棄地撇嘴：“你就穿這個來的？”
宋清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白襯衫和卡其色長褲：“怎麽了？挺幹淨的。”
“算了算了，反正你也不是主角。”陸硯晴拽著他往裏走，壓低聲音，“今天我媽要把咱倆的婚事兒定了，你給我精神點，別跟平時似的傻乎乎。”
宋清河的腳步頓了一下。
婚事。
他和陸硯晴的娃娃親，是兩家人二十年前就定下的。宋家和陸家是世交，父輩一起打拚，母輩是閨蜜，兩家孩子還沒出生就被撮合成了一對。
可問題是——
他跟陸硯晴，真的不來電。
這位大小姐從小就拿他當跟班使喚，他也隻把她當哥們兒。兩個人湊一塊兒除了互懟就是互坑，讓他娶她？光是想想就渾身不自在。
但這話他不敢說。宋家和陸家的關係太深了，這樁婚事牽扯的不隻是感情，還有生意、人脈、兩家長輩二十年的交情。
他爸說了，今天這頓飯，是“定調子”的。
“硯晴，”宋清河拉住她，猶豫了一下，“你有沒有覺得……這件事兒，我們是不是該——”
“該什麽？該反抗？”陸硯晴翻了個白眼，“你省省吧。我媽身體不好，我爸就指望著這樁婚事讓她高興高興，我可不想當不孝女。再說了——”她斜他一眼，“你也沒那麽差，湊合過唄。”
宋清河：“……”
什麽叫“沒那麽差”？什麽叫“湊合過”？
他被噎得說不出話，陸硯晴已經推著他走進了客廳。
客廳裏坐滿了人。
宋清河的父母已經到了，正在和陸父陸母喝茶聊天。四人有說有笑，氣氛熱絡得像是在過年。
“清河來了！”陸母趙芸芝第一個看見他，笑著招手，“快過來，讓阿姨看看。瘦了啊，是不是又熬夜畫畫了？”
宋清河乖乖走過去叫人：“陸伯伯好，阿姨好。”
陸振邦點點頭，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露出滿意的神色：“不錯，越來越沉穩了。”
宋清河的父親宋承遠拍了拍身邊的沙發：“坐吧。今天叫你過來，就是兩家人一起吃個飯，別緊張。”
“是啊，”趙芸芝笑著接話，“硯晴也大了，你們倆的事兒該定下來了。我和你媽商量過了，先訂婚，年底再看日子——”
宋清河隻覺得腦子裏嗡了一聲。
這麽快？
他下意識看向陸硯晴，指望她能說點什麽。結果這位大小姐正低頭刷手機，完全是一副“與我無關”的表情。
“硯舟呢？”趙芸芝忽然問，“這孩子，說好了今天早點回來的。”
“在樓上，剛才說有個電話會議。”陸振邦皺了皺眉，“生意上的事，讓他忙吧。”
宋清河聽到“硯舟”兩個字，心跳莫名又快了一拍。
陸硯舟。
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哥哥。比他大三歲，陸家的長子，陸硯晴的親哥。
如果說宋清河和陸硯晴的關係是“互坑”，那他和陸硯舟的關係就是——
怎麽說呢。
從小到大，陸硯舟都是那個站在他前麵的人。小時候幫他打架，上學時幫他補習，連他選專業、開畫展，背後都有陸硯舟的影子。
宋清河一直覺得，陸硯舟對他好，是因為兩家關係近，把他當親弟弟看。
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麽，想到要跟陸硯舟的妹妹訂婚，他心裏忽然有點別扭。
不是不願意——
就是……說不上來的那種感覺。
“硯舟哥很忙嗎？”宋清河問了一句。
趙芸芝歎了口氣：“這孩子，自從接手公司，一天到晚沒個閑的時候。前陣子為了個專案，連續加班半個月，人都瘦了一圈。我說他，他也不聽。”
“年輕人拚一點是好事。”陸振邦淡淡開口，“陸家以後要靠他撐著的。”
正說著，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宋清河下意識抬頭——
陸硯舟從樓梯上走下來。
深灰色襯衫，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一截線條分明的手腕。他沒打領帶，領口微敞，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是在家裏吃飯，倒像是剛從會議室出來的。
他的目光掃過客廳裏的所有人，最後落在宋清河身上。
就那一秒。
宋清河覺得空氣好像被抽走了一點點。
陸硯舟的眼神很淡，像是什麽都沒想。但宋清河就是覺得，那道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時候，停了一瞬。
比他看別人時，多停了那麽一瞬。
“硯舟，快來。”趙芸芝招手，“就等你了。”
陸硯舟走過來，在宋清河對麵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他坐下的時候，膝蓋幾乎碰到了宋清河的腿。
茶幾太窄了。
宋清河往後縮了縮，陸硯舟卻沒動。
“宋叔，林姨。”陸硯舟衝宋清河的父母點頭，語氣禮貌但不熱絡，“路上堵車，來晚了。”
“不晚不晚。”林若棠笑著看他，“硯舟真是越來越有出息了。我聽你爸說，你上個月那個專案做得很好？”
“運氣好而已。”
“謙虛了。”林若棠看了宋清河一眼，“清河，你多跟硯舟學學。你看人家，年紀輕輕就把公司管得井井有條，你還整天窩在畫室裏。”
宋清河：“……”
又來了。從小到大，他都是被拿來跟陸硯舟比較的那個。
偏偏他還比不過。
“林姨，清河有自己的路。”陸硯舟忽然開口，聲音不輕不重，“畫畫需要安靜的環境，催不得。”
宋清河愣了一下，看向陸硯舟。
男人正端著茶杯喝茶，表情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宋清河心裏莫名暖了一下。
“行了行了，別說孩子了。”趙芸芝笑著打圓場，“人到齊了，咱們邊吃邊聊。”
一行人移步餐廳。
宋清河被安排坐在陸硯晴旁邊——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今天的主角是他們倆。
陸硯舟坐在他對麵。
整頓飯，宋清河都沒怎麽吃。
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總覺得對麵有道目光在看他。
他每次抬頭，陸硯舟都在跟別人說話。要麽是跟陸振邦聊公司的事，要麽是回應趙芸芝的關心，看起來一切正常。
但那種“被盯著”的感覺，揮之不去。
“清河，吃菜啊。”趙芸芝給他夾了一筷子魚，“是不是不合胃口？”
“沒有沒有。”宋清河趕緊低頭扒飯。
“這孩子，還是這麽靦腆。”趙芸芝笑著搖頭，轉向宋承遠，“承遠，我跟振邦商量過了，訂婚宴就定在下個月初八，你們看行不行？”
宋清河筷子一頓。
下個月初八？
這也太快了。
他下意識看向對麵的陸硯舟。
陸硯舟正在喝湯，動作很慢。聽到趙芸芝的話，他的手頓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
如果不是宋清河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
“初八挺好的。”宋承遠點頭，“我查過日子，那天宜嫁娶。”
“那就定了？”趙芸芝喜上眉梢，“硯晴，你說呢？”
陸硯晴正在啃雞腿，含糊地“嗯”了一聲。
“清河呢？”趙芸芝又問。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宋清河。
宋清河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
“媽。”
一個聲音忽然插進來，不輕不重，卻讓整個餐桌安靜了一瞬。
是陸硯舟。
他放下湯匙，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得像是電影裏的鏡頭。
“婚約的事，”他抬眸，目光平靜地掃過所有人，“先不急。”
趙芸芝愣住：“什麽？”
宋清河也愣住了。
陸硯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他說完之後，目光從趙芸芝身上移開，落在了宋清河身上。
就那樣看著他。
宋清河被他看得有點發毛。
“硯舟，你什麽意思？”陸振邦皺眉。
“我的意思是，”陸硯舟收回目光，語氣依然平靜，“硯晴剛從國外回來，還沒適應國內的生活。宋叔林姨也別著急，讓孩子們先處一處，感情的事，急不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清河也不像是被逼著結婚的人。”
這句話說完，他又看了宋清河一眼。
宋清河心裏咯噔一下。
他說不清那一眼是什麽意思。是幫自己解圍？還是單純覺得婚約不該這麽草率？
但陸硯舟的目光裏，有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不冷，不熱——
像是……試探。
“硯舟說得也有道理。”林若棠率先開口，“孩子們的事，確實該讓他們自己決定。清河，你怎麽想？”
宋清河攥了攥筷子，心跳有點快。
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說“好”吧，顯得自己很著急。說“不好”吧，又像是在拒絕這門婚事。
“我……”他開口，聲音有點啞，“我覺得硯舟哥說得對，先處一處也好。”
趙芸芝有點失望，但也沒強求：“行吧，那再處處。反正兩個孩子跑不了。”
陸硯晴在旁邊偷偷戳了戳宋清河的腰，壓低聲音：“行啊你，我哥幫你說話，你倒是挺會接茬。”
宋清河沒理她。
他的餘光一直落在對麵的陸硯舟身上。
男人已經重新端起茶杯，表情淡淡的，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宋清河注意到——
他端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
飯後，宋清河被陸硯晴拉著去院子裏看她的新寵物——一隻蠢萌的柯基。
“可愛吧？”陸硯晴把狗塞進他懷裏，“我哥送的，說是給我回國的禮物。”
宋清河抱著狗，心不在焉地“嗯”了一聲。
“你怎麽了？”陸硯晴湊過來看他，“從剛才就心不在焉的。”
“沒什麽。”
“是不是被我哥嚇到了？”陸硯晴笑了一聲，“他就是那樣，說話沒頭沒尾的。不過他今天幫你說那句話，倒是挺意外的。我以為他會跟我爸媽站一邊呢。”
宋清河沒接話。
他也在想這件事。
陸硯舟為什麽幫他說話？
如果婚約定了，對陸家不是好事嗎？兩家聯姻，生意上更緊密，長輩也高興。陸硯舟作為陸家長子，沒理由反對。
除非——
“你哥最近是不是很忙？”宋清河忽然問。
“忙啊，天天加班。”陸硯晴聳肩，“怎麽了？”
“沒什麽，隨便問問。”
宋清河把狗還給陸硯晴，說自己先進去拿外套。
他走進客廳的時候，裏麵已經沒人了。長輩們大概去了書房聊天，客廳裏隻剩陸硯舟一個人。
男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他，手裏拿著手機在看什麽。
夕陽從窗戶照進來，給他的輪廓鍍了一層暖金色的光。
宋清河放輕了腳步，想拿了外套就走——
“清河。”
陸硯舟忽然開口，沒回頭。
宋清河腳步一頓：“……硯舟哥。”
“今天的事，”陸硯舟轉過身，看著他，“你是不是不想答應？”
宋清河愣了一下，下意識否認：“沒有，我就是——”
“你不想。”
陸硯舟的語氣很篤定。
他走過來，一步步靠近，直到在宋清河麵前站定。
他們離得很近。宋清河得微微仰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陸硯舟的眼睛很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你從小到大，每次不想做一件事，就會不自覺地攥右手。”他低頭看了一眼宋清河垂在身側的手，“剛纔在餐桌上，你攥了三次。”
宋清河下意識把手背到身後。
這個動作做完，他就後悔了——這不等於承認了嗎？
“我……”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來掩飾，但陸硯舟的目光太有壓迫感了，讓他腦子一片空白。
“你不想娶硯晴。”
陸硯舟又說了一遍，這次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宋清河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否認？可陸硯舟說的是事實。承認？承認了又怎樣？婚約是兩家長輩定的，他說不想就能不算嗎？
“你不用回答我。”陸硯舟忽然退後一步，拉開距離。
他看了宋清河一眼，眼神複雜，像是在克製什麽。
“但是，”他說，聲音放低了幾分，“如果有一天你不想繼續這段婚約了——”
他頓了頓。
“告訴我。”
宋清河抬頭看他，心跳如雷。
告訴他？
告訴他有什麽用？他雖然是陸家長子，但婚約的事是他父母定的，他能改變什麽？
可陸硯舟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太認真了。
認真到宋清河覺得，他不是在說客套話。
“我……”宋清河開口，聲音有點啞，“我知道了。”
陸硯舟看了他幾秒，忽然笑了一下。
很輕的笑，嘴角微微上揚，眼睛裏卻沒什麽笑意。
“走吧，”他側身讓開路，“你外套在沙發上。”
宋清河“哦”了一聲，走過去拿外套。
他的手碰到外套的時候，聽到身後傳來陸硯舟的聲音：
“清河。”
“嗯？”
“以後有什麽事，不用一個人扛。”
宋清河回頭，陸硯舟已經轉身走向樓梯了。
他隻看到一個背影。
寬肩窄腰，步伐沉穩，像一座山。
宋清河站在原地，攥著外套，心跳快得不像話。
他不明白陸硯舟今天為什麽說這些話。
幫他解圍、告訴他不想娶就別娶、讓他有事別一個人扛——
這不像是“未來大舅子”該說的話。
更像是……
宋清河搖了搖頭，把這個荒謬的念頭甩出腦海。
想什麽呢。
陸硯舟隻是把他當弟弟。
一定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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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出陸家大門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陸硯晴追出來送他，一邊走一邊吐槽：“你走這麽快幹嘛？我哥又不會吃了你。”
宋清河腳步一頓：“你哥怎麽了？”
“沒怎麽啊。”陸硯晴莫名其妙地看著他，“我就隨口一說。你今天真的好奇怪，跟我哥說什麽了？我看他上樓的時候臉色不太對。”
“沒什麽。”
“切，你們男的都這樣，有話不說。”陸硯晴翻了個白眼，把車鑰匙扔給他，“開車小心點，到家給我發訊息。”
宋清河“嗯”了一聲，上車，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陸家大門的時候，他下意識看了一眼後視鏡。
別墅二樓的窗戶亮著燈。
有個人影站在窗前，看不清臉，但身形——
是陸硯舟。
他就站在那裏，看著宋清河的車離開。
宋清河收回目光，踩下油門，心跳聲在安靜的車廂裏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陸硯舟今天看他時的那個眼神。
克製、隱忍，又帶著一點他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一個獵人，在暗處注視著獵物。
又像是在守護什麽，小心翼翼，生怕驚動。
宋清河握緊方向盤，深吸一口氣。
算了，不想了。
反正——
他們很快就是“一家人”了。
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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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