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主：老貓遊魂 發帖】
接著說。
那天晚上我們從那個石室出來，天已經黑透了。小趙把車開到離入口兩百米外的一塊平地上紮營。按我的意思，應該連夜往回趕，哪怕開慢點，也比睡在那鬼地方強。
但周姓年輕人不同意。
他說他有夜盲，晚上走不了山路。
我當時就覺得他是在隱瞞什麽，來的時候他開夜車開得比誰都穩，這會兒突然夜盲了？但人家是雇主代表，我不好多說什麽。
那晚的月亮很亮。不是滿月，但亮得邪乎，把那些雅丹照得慘白慘白的，像一堆堆白骨戳在那兒。
我們三個人擠在一個帳篷裏。老鄭和司機小趙很快就睡著了，打著呼嚕。我睡不著，翻來覆去，總覺得還有什麽東西在盯著我。
半夜兩點多，我實在躺不住，爬起來想去外麵透口氣。
剛拉開帳篷的拉鏈，我愣住了。
周姓年輕人就坐在帳篷外麵。
他背對著我，一動不動，坐在一塊石頭上。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那個影子映在後麵的雅丹土丘上，不是正常的人形——
怎麽說呢，那個影子的頭部，比他的頭大得多，大得不成比例。
我喊了他一聲。他沒動。
我又喊了一聲。他還是沒動。
我走過去拍他的肩膀。他的手冰涼，冰得像剛從冰櫃裏拿出來的凍肉。
他慢慢轉過頭來。月光下他的臉慘白，眼窩更深了，眼鏡不知道什麽時候摘了。他看著我問：“幾點了？”
我說兩點多。他說了聲“哦”，然後站起來，自己回帳篷了。
我站在原地，突然發現他的影子和他人一起走了。
不是先前的那個大腦袋的影子——那個大腦袋的影子沒了。就是正常影子，隨著他移動，拉長、縮短，很正常。
但我明明看見了。那個腦袋很大的影子，我他媽真的看見了。
後半夜我沒敢睡，就坐在帳篷外麵守著。月亮慢慢往西落，那些雅丹的陰影也跟著變長、變形。我看著它們，總覺得它們在動。不是風吹出來的那種動，是那種很慢很慢的、自己蠕動的動。
天快亮的時候，周姓年輕人又出來了。
這次他看起來正常多了，眼鏡也戴上了。他問我怎麽不睡。我說睡不著。他沒再問，站那兒抽煙。
抽完一根煙，他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
“那塊石頭，不該拿出來。”
我看著他，等他繼續往下說。但他不說了，轉身回了帳篷。
天亮後我們開始往回走。一路無話。車子顛了七八個小時，傍晚才重新有了手機訊號。
小趙很高興，說終於能跟媳婦報平安了。他把車停在路邊，掏出手機打了過去。我們幾個也下車活動腿腳，順便抽根煙。
小趙打了不到一分鍾，突然就不說話了。
我扭頭看他，他拿著手機，站在那兒，臉色刷白。
我問他怎麽了。他說：“我媳婦說……昨天下午有人用我的手機給她發簡訊，說我在路上出了事，讓她準備後事。”
老鄭笑了，說誰他媽跟你開玩笑呢，手機不是一直在你身上嗎？
小趙說：“我昨天下午沒訊號啊。而且那條簡訊的傳送時間，是下午三點二十三分。”
三點二十三分。
那會兒我們在戈壁灘上挖了三個多小時才挖出那個入口。
我、老鄭、小趙，三個人輪著挖，挖得手上全是泡。
但周姓年輕人從頭到尾沒動一鍬土。
他就在旁邊站著，一直盯著那個方向看。
好像他等的不是我們挖開那個入口，是別的東西。
誰發的簡訊？
周姓年輕人站在一邊，臉上沒什麽表情，好像這事跟他沒關係似的。
他越是這樣，我越覺得這事跟他有關係。
當晚我們在一個小鎮住下。那鎮子叫什麽我忘了，就一條街，幾家小旅館，我們隨便找了一家。
吃完飯我回房間，躺在床上刷手機。刷著刷著，又想起來那件事——
周姓年輕人是怎麽知道那塊石頭在那個位置的？
老鄭隻說有人委托找東西，給了大致坐標。但那個石室藏在兩座雅丹之間的夾縫裏，入口被風沙埋了大半，從外麵根本看不出來有東西。我們到了那兒之後，他直接就走到那個位置，讓我們開始挖，好像他知道那兒有入口一樣。
還有那個石室的浮雕。老鄭和我找的時候，一路上根本沒看見什麽岩畫。周姓年輕人說他是第一次來這地方。
那他怎麽知道該往哪兒挖？
那天夜裏我翻了個身，後腦勺枕在枕頭上，忽然覺得有一陣發癢。
不是普通的癢。是那種從麵板下麵往外鑽的癢，像有什麽東西在頭皮底下拱。我伸手去撓，指甲刮過的地方傳來一陣刺痛。
我爬起來去洗手間，對著鏡子，把後腦勺對著鏡子照。
燈光很暗，看不太清。但我隱約看見後腦勺偏下的位置，有一小片麵板顏色不太對——比周圍的麵板深，灰撲撲的，像淤青，但又不是。
我伸手摸了摸。那片麵板摸上去有點硬，不像正常的頭皮，底下像有什麽東西，很小，一粒一粒的，像——疙瘩。
我盯著鏡子裏自己的後腦勺，心裏升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安。
這地方什麽時候長的？
從那個石室出來之後？還是更早？
我試著把那些疙瘩擠了擠，但它們不是粉刺，擠不動，像是長在麵板底下的、有根的東西。
一個荒唐的念頭冒出來：這東西，會不會跟那個石室有關？
不，不可能。我告訴自己，戈壁灘上風沙大，可能是過敏，可能是毛囊炎，什麽都可能。
我上完出來洗手，抬頭看了一眼鏡子——
鏡子裏我身後站著一個人。
我猛回頭，什麽都沒有。
再轉回來看鏡子，那個人還在。就在我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得筆直。
不是周姓年輕人，也不是老鄭或小趙。是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臉看不太清，但我能感覺到他在看我。
我站在原地沒動，盯著鏡子。他也盯著我。
然後他的頭開始慢慢變大。
不是膨脹那種變大，是像有東西從裏麵往外頂，把整個頭部撐得變形。那種形狀我說不上來，有點像……蛇吞了獵物之後的那種輪廓，亂七八糟的凹凸。
我閉上眼再睜開，鏡子裏隻有我自己。
那天後半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最後腦子裏突然有個聲音在響——
“那塊石頭，不該拿出來。”
他說的“不該拿出來”，到底是指石頭不該被拿走，還是指——我們不該把它“放出來”？。天亮的時候我去敲周姓年輕人的門，想問他到底有什麽事瞞著我。
敲了很久沒人開。
服務員用備用鑰匙開了門。房間裏整整齊齊，被子疊得跟沒動過一樣，但人不在，行李也不在。
我們找遍了整個鎮子，沒找到他。打電話，關機。
老鄭急了，幾十萬還沒結呢。
我又想起他昨晚說的那句話：“那塊石頭，不該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