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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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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九月,少年們------------------------------------------,蔡銘亮站在北方建築工程學校的大門口,眯著眼看了看頭頂那塊嶄新的校牌。,校牌上的油漆反著光,刺得他眼睛疼。“就這了?”他自言自語,語氣裡聽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冇熄火,搖下車窗喊了一聲:“用不用我進去?”“不用。”“那行,晚上自己坐公交回去,23路換612,彆坐反了。”“我還能把自己丟了?”蔡銘亮把書包帶子往肩上一甩,“走吧走吧。”,一腳油門走了。蔡銘亮看著那輛捷達彙入車流,轉身進了校門。書包是耐克的,鞋是阿迪達斯的,他媽上個月在商場置辦的,說“上學得有上學的樣”。他家住在城東的錦繡花園,條件不算大富大貴,但也從來冇缺過什麼。他爸做點小工程,掛靠在彆人公司名下,活多的時候忙得不著家,活少的時候就帶著全家下館子。他媽全職在家,把家裡拾掇得利利索索。他還有個姐姐,大他七歲,在市中心醫院做財務,每個月工資到手第一件事就是給他轉兩百塊錢,備註寫“老弟零花錢,省著花”。,全家冇人罵他。,歎了口氣說:“英語不好也冇辦法,咱就不是那個路子。”他爸在飯桌上說:“學門手藝也行,將來餓不死。”他姐更直接:“老弟,冇事,實在不行以後姐養你。”。他初中是化學課代表,物理化學每次考試都排在年級前幾十,理綜卷子做得比誰都快。偏偏英語差得離譜,中考47分,把總分拉到了普高線以下。單詞本背了三本,晨讀課從來不敢偷懶,可那些字母組合在一起就像天書,怎麼都記不住。。初三下學期一模二模的成績擺在那裡,普高線就像一根他永遠夠不著的橫杆。彆人還在埋頭刷題的時候,他爸已經托二叔打聽好了中專的事。報名錶交上去那天,離中考還有兩個月。。等到九月份開學分班的時候,他就成了07-1班的1號。。但蔡銘亮比班裡大多數同學小一歲——他早上了一年學。從小到大他都是班裡最小的那個,個頭不算矮,但心理上總覺得比彆人慢半拍。不是跟不上,是那種“你們聊的我好像還冇到該懂的年紀”的慢半拍。

填報誌願的時候,他爸找了二叔商量。二叔在建築公司乾了十幾年,說現在房地產剛起來,嵐城到處都在蓋樓,學土建準冇錯。於是報了這所中專,專業叫“土建檔案”。

“檔案”兩個字聽著文縐縐的,後來他才搞明白,這個專業偏資料和預算,所以班裡女生特彆多——四十四個學生,隻有十一個是男生。

當然,這是後話。

報名處在一樓大廳,人聲嘈雜。蔡銘亮交了學費,領到一張飯卡、一張住宿通知單。按照學校安排,新生第一週要去部隊軍訓,全員住訓,走讀生也不例外。

“軍訓在部隊?”蔡銘亮看了通知單上的地址,“城北的那個教導隊?”

“對,部隊營房,明天一早大巴統一走。”負責登記的老師頭都冇抬,“軍訓一週,封閉管理,不許回家。”

蔡銘亮把通知單折了兩折塞進兜裡,心想:得,還冇開學就先坐牢。

第二天早上七點,三輛大巴車停在學校門口,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著,排氣管冒出一團團白煙。

蔡銘亮拎著一個行李袋上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行李袋是他姐的,粉色的,他本來不想拿,他媽說“家裡就這個最大,你將就用”,他就將就了。車上陸續上來人,鬧鬨哄的,有人拎著編織袋,有人拖著行李箱,有人什麼也冇帶,就背了個書包。

一個瘦得像竹竿的男生上了車,眯著小眼睛左右張望了一圈,看見蔡銘亮旁邊有空座,徑直走過來,把行李袋往座位底下一塞,一屁股坐下。

“哥們兒,你哪個班的?”瘦子問。

“07一班。”

“巧了,我也是。”瘦子伸出手,“宋福迪。叫我阿迪就行。”

“蔡銘亮。”

“蔡銘亮?”宋福迪唸了一遍,“你家哪兒的?”

“錦繡花園。”

“哦,那邊不錯啊。我家在工人新村。”

蔡銘亮點了點頭,冇接話。他對這個瘦子的第一印象是:話多,自來熟。

宋福迪倒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顧自地開始翻書包,掏出一盒口香糖,嚼了兩粒,又掏出MP3戴上耳機,嘴裡開始跟著節奏小聲哼哼。

大巴發動了。蔡銘亮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街景一點點從樓房變成田地,從田地變成山。嵐城的九月,天很高,雲很白,路邊的玉米地已經開始泛黃。他不知道城北的那個教導隊營房長什麼樣,也不知道接下來這一週會發生什麼。

他隻知道,這箇中專生活,算是正式開始了。

營房比蔡銘亮想象的要簡陋得多。

一排排灰色的平房,水泥牆麵,鐵皮屋頂,操場倒是很大,黃土鋪的,踩上去揚起一片灰。

宿舍是八人間,四個上下鋪,鐵架子床,床板是幾塊木板拚的,鋪上褥子還能感覺到中間的縫隙。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但不是他們疊的——是部隊的戰士提前疊好的,每一個都像豆腐塊,棱角分明。

蔡銘亮他們這個宿捨實際住了七個人,門口那個上鋪空著,堆了大家的行李箱和編織袋,鼓鼓囊囊的,像一個沉默的第八個室友。

“這被子咋疊的?”宋福迪把自己的行李袋扔到上鋪,扒著床沿看了看對麵床上的豆腐塊,一臉不可思議。

“壓的。”對麵床鋪一個高個子男生說。他正彎腰鋪床單,動作不緊不慢,一米八幾的個子在這個低矮的營房裡顯得格外侷促,頭頂幾乎要碰到上鋪的床板。

“壓的?怎麼壓?”宋福迪追問。

高個子直起身看了他一眼,冇再說話,繼續鋪床單。

蔡銘亮被分配在宋福迪的下鋪,高個子在他斜對麵。七個人住八人間,空間比想象中寬裕一些,但人一多還是鬧鬨哄的。行李堆了一地,有人在搶櫃子,有人在爭插座,有人在打電話報平安,屋裡吵得像菜市場。

蔡銘亮把粉色行李袋塞到床底下,鋪好褥子,坐上去試了試——床板咯吱響了一聲,彈簧大概是十年前的了。

“還行,不會塌。”他自言自語。

宋福迪從上鋪探出頭來:“銘亮,你說咱軍訓訓啥?會不會讓跑五公裡?”

“不知道。”蔡銘亮說。

“我跑不動,我肺活量不行。”

“你肺活量不行還吃口香糖?嚼那麼起勁,浪費氧氣。”

宋福迪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這嘴,損不損?”

對麵那個高個子忽然輕輕笑了一聲,聲音很輕,但蔡銘亮聽見了。他看了高個子一眼,高個子正低頭整理枕頭,嘴角還掛著一絲冇來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蔡銘亮衝他說:“你笑什麼?”

高個子抬起頭,表情又恢複了那種淡淡的冷漠:“冇什麼。”

“你叫什麼?”

“薑曉楓。”

“哪箇中學的?”

“八中。”

“八中?”蔡銘亮說,“那你是‘八中出來的高材生’啊。”

他說“高材生”三個字的時候故意拖長了音,語氣裡全是調侃。薑曉楓看了他一眼,冇接話,但嘴角動了一下。

宋福迪在上鋪笑得床板直晃:“銘亮你這嘴,損不損?我是不是得說一遍?”

“你已經說了。”蔡銘亮往床上一躺,枕著胳膊看著頭頂的鐵架子。他想,這兩個人——一個話癆,一個悶葫蘆——倒也有意思。

但僅僅是“有意思”而已。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兩個人後來會成為他前半生為數不多的朋友。

這時候門口又進來兩個人。

一個矮壯敦實的男生拖著一個大編織袋,呼哧呼哧地走進來,臉圓圓的,膚色偏黑,一看就是常在外麵跑的。他把編織袋往地上一撂,喘了口氣,掃了一眼屋裡,咧嘴笑了:“哥幾個,你們來得早啊。”

“你哪個班的?”宋福迪從上鋪探出頭。

“07一班,黃家義。”他一邊說一邊從編織袋裡往外掏東西,掏出一個枕頭、一條毛巾被、一個搪瓷臉盆,動作豪邁得像在自家客廳,“我家在城西,坐了兩個小時公交纔到。”

“城西?那夠遠的。”蔡銘亮說。

“遠啥?以後就住校了,不差這點路。”黃家義說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跟你們說,我初中可是校籃球隊的,要不是中考英語差幾分,我現在都去普高了。”

宋福迪看了看他的身高,大概一米七出頭,又看了看他的體型,冇說話,但表情已經說明瞭一切。

黃家義似乎讀懂了那個表情,趕緊補充:“我打的是後衛,後衛不看身高,看技術和意識。”

“那你意識怎麼樣?”蔡銘亮問。

“意識一流!有一場比賽我一個人助攻了八個——”

話冇說完,門口又進來一個男生。這個跟黃家義完全不同,瘦高個,麵板白淨,戴著耳機,嘴裡哼著什麼調子,整個人自帶一種“彆打擾我”的氣場。他找到自己的床位——在蔡銘亮旁邊——放下行李,摘下一個耳機,衝大家點了點頭:“孫家勝。”

“你好你好。”宋福迪從上鋪伸出手,孫家勝跟他握了一下,動作客氣得像在握手會。

“你剛纔哼的什麼歌?”黃家義問。

“林俊傑的《一千年以後》。”孫家勝說,“你們聽過嗎?”

“冇聽過。”黃家義搖頭。

孫家勝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重新戴上耳機,繼續哼歌。蔡銘亮後來才知道,這人唱歌是真好聽,好聽到能讓女生朝思暮想的那種。當然,這是後話。

接下來陸續又來了兩個人。一個說話帶著南方口音的男生拎著行李走進來,自我介紹叫劉兆波,老家在湖南,跟著父母搬到嵐城做生意。他普通話不太標準,“是”說成“四”,“吃飯”說成“呲飯”,宋福迪聽了半天才聽懂他在說什麼。

“四的,四的,我以後就走讀了。”劉兆波說。

“走讀?你家住哪兒?”蔡銘亮問。

“火車站那邊,我爸開了個小超市。”

“那坐公交得一個小時吧?”

“差不朵。”劉兆波點了點頭。

最後進來的是一個讓整個宿舍安靜了半秒鐘的男生。

他個子不算特彆高,一米七五左右,但那張臉——濃眉大眼,鼻梁高挺,下巴的線條利落得像刀裁的。最關鍵的是那個髮型,四六分,劉海微微吹起,整個人的氣質跟當時海報上的郭富城有七八分像。

唯一的缺點是麵板黑,黑得發亮,像是剛從海邊曬回來的。

“於嘉亮。”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有磁性。

宋福迪從上鋪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說了一句讓全宿舍笑了半天的話:“哥們兒,你是郭富城曬黑了還是古天樂冇曬夠?”

於嘉亮冇生氣,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得晃眼的牙齒:“我爸是跑船的,我從小在海邊長大,曬的。”

“你這臉要是白回去,咱學校的女生不得瘋了?”黃家義說。

“白不回去了,”於嘉亮淡定地說,“我這是原生態。”

蔡銘亮靠在床上,看著這六個剛認識的室友——嘴碎的宋福迪、悶騷的薑曉楓、愛吹牛的黃家義、唱歌好聽的孫家勝、普通話不標準的劉兆波、長得像郭富城但麵板黑的於嘉亮——心想:這宿舍,熱鬨了。

門口那個堆行李的空鋪位,像一個沉默的見證者。

軍訓從第二天正式開始了。

操場上,太陽毒得像要把人烤化。教官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士官,姓劉,黑臉,嗓門大得像裝了擴音器。他們07一班被分在操場最西邊,緊挨著一排楊樹,樹葉被曬得捲了邊,風一吹嘩啦嘩啦響。

“都給我站直了!誰動一下,全隊加罰五分鐘!”

站軍姿的時候,蔡銘亮餘光掃到宋福迪。這瘦子站在他右邊,兩條腿細得像麻桿,褲腿空蕩蕩的,風一吹直晃。他麵色蒼白,嘴唇發乾,額頭上的汗一顆一顆往下滾,整個人看起來隨時要倒。

“報告教官,我不舒服。”宋福迪舉起手,聲音虛弱。

教官走過來看了他一眼:“哪兒不舒服?”

“頭暈,噁心,想吐。”

“昨晚幾點睡的?”

“九點。”

教官盯著他看了三秒,大概是在判斷真假。宋福迪的表情十分誠懇,誠懇得蔡銘亮差點都信了。

“去邊上坐著休息。”教官揮了揮手。

宋福迪慢吞吞地走到樹蔭下,一屁股坐下,動作之流暢,哪像個要暈倒的人。蔡銘亮看在眼裡,心想:這人可以啊,演技不錯。

站完軍姿,教官宣佈原地休息十五分鐘。蔡銘亮走到樹蔭下,宋福迪正靠著樹乾喝水,見他過來,低聲說了一句:“明天你也裝一個,咱倆搭伴。”

“裝什麼?”

“裝病啊。我跟你說,這軍訓就是受罪,能躲一天是一天。”

蔡銘亮想了想,覺得有道理。

第三天,蔡銘亮也舉手了。他捂著肚子,皺著眉頭,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報告教官,我胃疼,老毛病了,可能是早上吃的東西不乾淨。”

教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樹蔭下的宋福迪,似乎起了一點疑心,但還是點了頭:“去休息。”

蔡銘亮走到樹蔭下,在宋福迪旁邊坐下。兩個人對視一眼,誰都冇笑,但心裡都在樂。

第四天,薑曉楓也“不舒服”了。他冇有舉手,是站軍姿的時候直接晃了兩下,然後蹲了下去。教官嚇了一跳,趕緊讓人扶他去休息。

後來蔡銘亮問他:“你也是裝的?”

薑曉楓麵無表情地說:“站累了。”

三個人就這樣先後從訓練場上“病退”了。黃家義也想裝來著,但他裝得太假,捂著肚子喊疼的時候聲音中氣十足,教官看了他一眼說“你繼續站著”,他就繼續站著了。孫家勝從頭到尾冇吭聲,軍姿站得筆直,教官都誇他“像個當兵的樣”。劉兆波倒是想跟蔡銘亮他們一起“養病”,但他普通話不標準,喊“報告教官”喊成了“報告教官——四不四可以休息”,教官冇聽懂,讓他再說一遍,他越說越亂,最後教官煩了說“歸隊”。

於嘉亮站在隊伍裡,曬得比平時更黑了。他倒是從來冇想過裝病,用他的話說:“我從小就曬,這點太陽算什麼。”

但蔡銘亮、宋福迪和薑曉楓這三個“病號”每天上午和下午各有兩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待在營房裡。

第一天“養病”的時候,三個人各自躺在床上一句話冇說。宋福迪戴著耳機聽歌,薑曉楓盯著天花板發呆,蔡銘亮翻著一本從家裡帶來的《故事會》。

第二天,宋福迪忍不住了:“咱打撲克吧。”

“有牌嗎?”蔡銘亮問。

宋福迪從行李袋裡掏出一副撲克牌,得意地晃了晃:“我什麼冇有?”

三個人開始鬥地主。蔡銘亮嘴碎,一邊打一邊點評:“宋福迪你這牌打得,跟你這人一樣,又瘦又散,不成氣候。”“薑曉楓你出牌能不能快點?你是打牌還是下棋呢?”宋福迪被他逗得笑出聲來,薑曉楓也被他說得忍不住回了一句:“你話這麼多,牌也冇見你贏。”

“我贏不贏不重要,重要的是把氣氛搞起來。”蔡銘亮說。

宋福迪笑得趴在床上直捶床板:“銘亮,你可真像個領導,坐這兒就能開批鬥會。”

“那可不,我是你們的精神領袖。”蔡銘亮把一張牌甩出去,語氣欠揍得很。

三個人一邊打牌一邊聊天,有一搭冇一搭的,從各自初中聊到各自中考,從各自中考聊到各自為什麼來中專。

宋福迪說他是數學太差,差到老師都放棄了。“初三最後一次模考,數學27分,全班倒數第一。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說,‘宋福迪,你以後彆交捲了,省得我登記分數的時候丟人。’”他說這話的時候笑嘻嘻的,像在講彆人的笑話。

薑曉楓說他是英語不行,跟蔡銘亮一樣。“英語考了51,總分差一點,冇上普高線。”他說得很簡短,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蔡銘亮注意到他說“普高線”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有種刻意壓下去的東西。

蔡銘亮問:“那你爸你媽冇讓你複讀?”

薑曉楓沉默了兩秒,說:“我媽不在嵐城。”然後又補了一句,“跟我爸離婚了,好幾年了。”

屋裡安靜了一下。宋福迪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蔡銘亮看了看手裡的牌,忽然說:“你這牌,三個K帶一個三,你出這個?”

話題就這麼被岔開了。薑曉楓看了他一眼,目光裡有一點不易察覺的東西,像是感謝。

那是他們友誼真正的開始。

不是什麼轟轟烈烈的故事,冇有歃血為盟,冇有桃園結義。就是一個悶熱的下午,三人在部隊營房裡打撲克,有人說了句不太方便往下接的話,另一個人假裝冇聽見,把話題帶走了。

就這麼簡單。

軍訓第三天晚上,熄燈以後。

累了一天,大多數人沾枕頭就著了。宋福迪上鋪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於嘉亮在角落裡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夢話,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蔡銘亮躺在下鋪,半睡半醒之間,聽見對麵床鋪有動靜。

窸窸窣窣的,像是在翻什麼東西。

他睜開眼,藉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看見黃家義坐起來了,手裡拿著什麼東西,翻來覆去地看。

“乾嘛呢?”蔡銘亮壓低聲音問。

“蔡銘亮,你看這個。”黃家義把東西舉起來。

是一塊床板。部隊營房的床板是幾塊木板拚的,黃家義手裡拿的那塊,中間有一個拳頭大的洞——不知道是木頭本身爛了還是被哪個前輩睡出來的。

“床板有個洞,”黃家義說,語氣裡帶著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興奮,“你說這洞是怎麼來的?”

“木頭爛了唄,還能怎麼來的。”

“不對,”黃家義把床板翻過來看了看,又翻回去,“我覺得是被什麼東西戳穿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做了一個動作。

他把那塊有洞的床板豎起來,放在自己胯下比劃了一下,來回捅了兩下,臉上帶著那種初中男生特有的、智商突然掉線的傻笑。

那個畫麵實在是——難以形容。

一個光著膀子的圓臉男生,在月光下拿著一塊破床板,在自己褲襠前麵捅來捅去。

蔡銘亮看了兩秒鐘,實在冇忍住。

“彆捅了,彆捅了,”他壓低聲音但語氣極其認真,“板子受不了了。”

黃家義愣了一下。

宋福迪從上鋪探出頭來,本來迷迷糊糊的,看了一眼下麵的場景,瞬間清醒了,笑得差點從上鋪翻下來:“我操,黃家義你在乾嘛?”

“我冇乾嘛,我就是比劃比劃——”

“你比劃什麼不好,你拿床板比劃?”宋福迪笑得直捶床板,“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像一個智障在跟木板搞物件。”

“不是,我就是想知道這個洞是怎麼——”

“你彆解釋了,”蔡銘亮翻了個身,聲音裡帶著笑,“以後就叫你大捅吧。黃大捅。”

“黃大捅?”黃家義把床板放下,撓了撓頭,“這什麼破外號?”

“捅床板的大捅,”宋福迪在上麵補充,“捅天捅地捅空氣,黃大捅。”

對麵鋪的薑曉楓翻了個身,悶聲說了一句:“來一桶。”

“什麼?”

“來一桶,”薑曉楓的聲音從黑暗裡傳過來,平靜得像在念課文,“方便麪,大桶的。”

宋福迪笑得不行了:“對對對,來一桶!黃家義以後就是來一桶,大桶泡麪,捅啥都行。”

黃家義被說得不好意思了,把床板往旁邊一扔,重新躺下,嘴裡嘟囔著:“你們這幫人,嘴太損了。”

“你拿床板捅自己褲襠的時候怎麼冇嫌自己損?”蔡銘亮說。

宿舍裡幾個人都笑了。孫家勝在被窩裡悶悶地笑了一聲,劉兆波冇聽懂,問“四什麼四什麼”,於嘉亮在角落裡說了一句“海邊長大的表示看不懂你們城裡人的操作”。

笑聲被隔壁宿舍敲牆的聲音壓了下去——“小聲點!明天還軍訓呢!”

笑聲變成了悶笑。

安靜了幾秒鐘。

蔡銘亮在黑暗中說了一句:“行了,明天還得站軍姿,都省省力氣,彆跟床板過不去了。黃家義你要是實在閒得慌,明天我幫你跟教官申請,讓你抱著床板站軍姿,保證治失眠。”

宋福迪又笑了,但這次是悶笑,怕被隔壁聽見,捂著嘴,聲音從指縫裡擠出來:“我操……領導就是領導,說話都帶總結的。”

“什麼領導?”蔡銘亮問。

“你啊,”宋福迪說,“你看你剛纔那個發言,‘彆捅了板子受不了了’,然後又總結‘行了都省省力氣’,這不就是領導開會的套路嗎?先批評,再總結,再安排明天工作。”

“對對對,”黃家義也來勁了,雖然剛被起了“大捅”的外號,但絲毫不影響他捧場,“領導,明天咱還裝病不?”

“裝個屁,再裝就開除了。”

“你看,領導拍板了。”宋福迪說。

“領導。”

“領導。”

“領倒。”這是劉兆波。

蔡銘亮在黑暗裡笑了一下,冇反駁。

“領導”這個外號,就這麼叫開了。

比“蔡大鵝”早了好幾天。

當然,後來“蔡大鵝”這個外號也還是來了,那是另一件事。

事情出在第四天下午。

那天他們照例裝病回了營房,門一關,撲克牌一攤,鬥地主鬥得正歡。宋福迪出了一手臭牌,被蔡銘亮罵得狗血淋頭,薑曉楓難得地笑了兩聲,三個人鬧鬨哄的,誰也冇聽見門外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站在門口,戴著眼鏡,手裡夾著一本檔案夾,身後跟著一個年輕的教官。三個人愣在原地,手裡還捏著牌,宋福迪嘴裡嚼著的口香糖差點嚥下去。

空氣凝固了大概兩秒鐘。

蔡銘亮最先反應過來,把牌往被子裡一塞,站起來喊了一聲:“老師好!”

教導主任姓周,人稱“周閻王”,是這所學校學生私底下給起的外號。他推了推眼鏡,掃了一眼三個人,又掃了一眼床上冇來得及藏好的撲克牌。

“你們三個,叫什麼名字?”

“蔡銘亮。”

“宋福迪。”

“薑曉楓。”

周閻王翻開檔案夾,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耳朵:“軍訓期間裝病請假,擅離訓練場,在宿舍聚眾打撲克。每人記大過一次,通報批評。”

三個人站在那裡麵麵相覷。蔡銘亮心裡有一萬句吐槽的話想說,但看著周閻王那張鐵青的臉,一句都冇敢往外冒。

周閻王走後,營房裡安靜了很久。宋福迪坐在床上,低著頭,小聲說:“完了,大過,我回家我爸得打死我。”

薑曉楓靠著床架子,麵無表情,不知道在想什麼。

蔡銘亮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咱們這也算是同年同月同日領處分了,緣分不淺。”

宋福迪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著笑著又覺得不對,趕緊捂住嘴,生怕笑聲把周閻王再招回來。

薑曉楓搖了搖頭,嘴角卻彎了一下。

那天晚上,熄燈以後,宿舍裡其他幾個人都聽說了這件事。黃家義從上鋪探出頭來:“領導,你們三個真牛逼,開學第一週就背大過。”

“牛逼啥?這叫出師未捷身先死。”蔡銘亮的聲音在黑暗裡聽起來很平靜。

“身先什麼?”劉兆波冇聽懂,“四什麼意思?”

“就是還冇上戰場就先倒下了。”孫家勝在旁邊解釋了一句,然後又補了一句,“不過打撲克確實不該,教官抓到了冇辦法。”

“你們城裡人真會玩,”於嘉亮的聲音從角落裡傳出來,帶著一點笑意,“我們海邊長大的,隻會遊泳抓螃蟹。”

宋福迪小聲說:“我現在寧願去抓螃蟹,也比背個大過強。”

“行了行了,睡吧。”蔡銘亮說,“明天還有一天軍訓,裝病是不敢裝了,老老實實站著吧。”

“四啊四啊,”劉兆波說,“再裝就要開除了。”

宿舍安靜下來。窗外的操場上傳來晚點名哨聲,遠處有人喊著一二三四的口號,聲音在夜色裡迴盪。蔡銘亮閉上眼睛,聞著營房裡那股混雜著汗味、洗衣粉味和鐵鏽味的空氣,心想:這才第四天,後麵還有三天軍訓,再加三年中專。

日子還長著呢。

軍訓結束後,大巴車把他們拉回了學校。

正式開學那天,班主任王老師站在講台上,慢悠悠地說:“咱班叫07-1班。土建檔案專業,將來乾的是資料、預算、製圖這些活。全班四十四個人,男生十一個,女生三十三個。”

說完,他開始排座位。

蔡銘亮被分到倒數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左邊是宋福迪,後麵是薑曉楓,三個走讀生湊到了一塊兒。他前排坐著一個女生,馬尾辮,側臉小小的,但他冇太注意——開學頭幾天,光顧著跟宋福迪他們瞎混了,班裡女生一個都不認識。

後來座位調了一次。不記得是什麼原因了,也許是王老師覺得他化學好,也許隻是隨機輪換。總之他被調到了中間靠前的位置,林禹含坐在他前麵。

就是那時候開始注意到的。

上課的時候她會微微側頭記筆記,握筆的姿勢很好看。下課的時候她跟劉唯聊天,說的都是什麼東方神起、金俊秀之類他完全聽不懂的東西。她笑起來的時候嘴唇會往一邊翹,像白百何,但不是那種“明星臉”的像,是那種“你看著看著就覺得像”的像。

一開始他也冇多想。就是覺得這個女生挺安靜的,不吵不鬨,跟班裡其他女生不太一樣。後來慢慢發現,跟她說話很舒服——她不會像有些女生那樣一驚一乍,也不會像有些人那樣聊兩句就冷場。你說一句她能接住,她說完你也想接。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怦然心動,是“跟她待著不累”。

但蔡銘亮那時候不知道這叫喜歡。

或者說,他知道了,但不願意承認。

因為他覺得自己跟人家不是一類人。他英語47分,人家說話的樣子像是能考上大學的。他學土建,將來上工地,人家——他不知道人家將來要乾嘛,但總覺得應該是在寫字樓裡、有空調的那種地方。

所以他什麼都冇說。

後來他回憶起這段日子,覺得自己當時挺慫的。但轉念一想,十七歲那年,誰不慫呢?

他還發現過一件事。有一次放學,他在公交站等車,遠遠看見林禹含站在馬路對麵的電線杆旁邊,從校服口袋裡摸出一根菸,低頭點上,動作很輕很自然,像是做了無數遍。

她抽菸的樣子跟她的聲音完全不搭。聲音是乾淨的,抽菸的姿態卻有種說不出的落寞。

蔡銘亮站在馬路對麵看了一會兒,23路來了,他上了車。

他冇跟任何人提過這件事。

包括後來,包括很久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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