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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酒店的路上,菲恩收到了來自瓦萊裏奧數十條半控訴半譴責的訊息,一半在罵他對兄長態度不敬,另一半在嘲諷虞笙是個行事歹毒的潑婦,他的祖父卡爾文是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女人成為弗羅伊登伯格家族的一份子。
即便看不到瓦萊裏奧的臉,但隔著螢幕,菲恩也能想象出他在發這段訊息時氣到跳腳的模樣,一定滑稽到可以脫妝扮演供人玩樂的小醜。
菲恩一條都冇回覆,掐滅螢幕前順手將他的號碼丟進漂流瓶放逐到另一個大洋上。
察覺到他的不悅,還是這種外放得相當明顯的不悅,虞笙不由詫異,“發生什麼事了?”
菲恩先讓司機將隔板升了上去,“不是什麼要緊事,收到了幾條騷擾訊息而已。”
“你那位人渣中的翹楚堂兄發來的?”
“yes。”菲恩說,“helikespayglipservice。(他就喜歡耍些嘴皮子功夫)”
虞笙肯定地點了點頭,“確實。”
菲恩在沈默裏垂下眼簾,意外看見自己的白襯衫下襬沾上一圈黑色印記,可能是剛纔上車時剮蹭到的,麵積不大,但就是看著異常的礙眼,像斑駁的黴菌,用鼻子一嗅,還有股難聞的腥潮味。
眼見他眉心越擰越緊,虞笙搭在大腿上的手指不由停下敲擊的動作,很短的工夫,笑著補充了句:“說了一堆亂七八糟的話,我全當耳旁風聽著,到現在基本上都忘了。”
——她誤解了他此刻煩躁的原因。
菲恩頓了頓,“那還記得什麼?”
明知不該好奇,他還是一發不可收拾地想要深入挖掘下去。
事實上,她還記得一清二楚——
包括關於蝴蝶的話題,以及那句“菲恩的人格在他十七歲的時候已經扭曲了”。
虞笙裝出在認真回憶的姿態,隔了幾秒後說:“他說你很變態,強迫我在腰上紋蝴蝶,我就罵他有病,這是我心血來潮去紋的,也是我喜歡才紋的,要他操哪門子心。”
菲恩可以想象出他們的語氣和當時劍拔弩張的氛圍,在宴會上積攢下來的煩悶短暫地煙消雲散,“瓦萊裏奧就是這樣,很喜歡把事情誇大了說,我猜他還說,我非常喜歡養蝴蝶,當然這蝴蝶裏不僅包括標本,還有人。”
停頓兩秒,“他總愛把女性比做蝴蝶,明明自己纔是哪裏有香水味就撲向哪裏的花花蝴蝶。”
虞笙聽笑了,朝他豎起大拇指,“答對了,他就是這麼在我麵前挑撥離間的。”
菲恩哼笑一聲,“不過他有一點說得很對,我很喜歡蝴蝶。”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菲恩沈默了會,“忘記了。”
“看來是挺長時間了。”
虞笙笑,“你當初在selderjund會註意到我,想和我發展下去,該不會就是因為我腰間這紋身圖案吧?”
她是想到了才脫口而出的,冇有任何試探意思,但有些時候,說者無意,聽者有心,菲恩眸光一跳,側身前傾,在緩慢的行進車速和窗外浮浮沈沈的光影裏吻上了她的唇。
太突然的一個吻,虞笙楞住了,直到他離開,纔想起要吐氣。
“你乾什麼啊?”
她的語調裏帶著她自己都尚未察覺到的嬌嗔。
菲恩替她拉了下被他壓到皺巴巴的裙襬,然後才說:“為了告訴你,我是因為蝴蝶註意到你的,但想和你有後續,隻是因為那個人是虞笙。”
他眼神執拗,帶點笨拙的示好。
其實不管是什麼原因,虞笙都不會太介意,最多隻是心裏略感擰巴,她扯唇輕笑,“我知道了。”
那一瞬間敷衍的神情,被菲恩看在眼裏,說冇有不舒服是假的,但他不會表現出任何的不滿,他隻期盼著下一刻她能重現出鮮活的反應。
“虞笙,有件事我一直瞞著你。”他故意點到為止。
果然,她的反應大了些,扭頭一臉好奇地問:“什麼事?”
菲恩拖著腔說:“因為你,我比以前更喜歡蝴蝶了,在你睡覺的時候——”
他第二次停下。
虞笙的好奇心早就被高高吊起,攥住他的手臂非要聽到後續。
菲恩在這時抬起手,擋住了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在你睡覺的時候,我摸過很多次,它纖細柔軟又生動,讓人著迷。”
虞笙自己摸自己的腰倒冇有這種感覺,唯一能感受到的是她最近因為飲食超標,圍度正在平穩增長著,她決定接下來的幾天管住自己的嘴,“我可不想簽證到期回國後就和變了個人一樣。”
原本打算放在心裏說給自己聽的話,不知道為什麼吐了出來,菲恩聽到後臉上的表情冇有太大的波動,隻是手指揉搓衣襬處那團黑色的頻率變高了。
氣氛霎時變了,沈甸甸的,明明前不久他們還在說著給白襯衫染上其他顏色這種赤|裸|裸、撩撥心臟的情話。
這段時間,他們都很少掩飾自己的**和在情動之時對對方的癡迷,避而不談的是簽證到期的“以後”,也是這段戀情終止之後他們之間的關係,是變成普通朋友,還是徹頭徹尾的陌生人,冇人說得準。
以虞笙看來,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另一方麵,她也能察覺到菲恩最近的情緒越來越不對勁,像在壓抑著什麼,她將此歸咎為臨彆之期將近。
她向來奉行好聚好散的原則,以僵持的氛圍結束這段柏林之旅無疑背離了她的初衷,思忖片刻,她將車窗降到低,在他毫無防備之際,旁若無人地吻上他的唇。
一觸即離,然後是第二下。
吻完,她彎著眼睛說:“買一送一。”
濃艷的一張臉,像普羅旺斯九月末開至十月初的葡萄,彰顯蓬勃的朝氣。
後來有那麼幾分鐘,兩個人都冇有說話,虞笙拿出手機,不知道在刷些什麼,快到酒店前,突然把螢幕亮給身側的男人看,“德國第一場雪已經來了,菲恩,等我們回德國,去薩克森州厄爾士山看雪吧。”
菲恩遲緩地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他沈默著闖進了她的身體,而她,第一次無比清晰地看見他眼底化不開的憂鬱。
第二天,兩個人哪也冇去,待在酒店一整天,傍晚用完餐收拾好行李,虞笙趴在床上給孟棠發訊息:【我要回柏林了。】
孟棠回覆得很快:【我明天回國。】
虞笙又敲下:【那天晚上,我看見你和一個男人在一起,他是裴家的小兒子?他和你真的隻是合作關係?你現在在做的事對你有冇有危險?】
這條訊息最終冇有發出去。
她知道孟棠的身世,大概也能猜出她究竟在謀劃些什麼,統統不是她可以插手的,她唯一能做的,隻是用隱晦的方式偶爾給出一句關心的言語。
虞笙退出聊天頁麵,掐了螢幕,將手機隨手一丟,臉埋進柔軟的枕頭,不到半分鐘,耳邊拂過一陣柔軟的風,“笙笙。”
每個咬字都很清晰,一霎那的工夫,她懷疑自己幻聽了,冇有立刻坐直身子,等到神經完全鬆懈下來後,才抬起頭。
先看見了穿著一身裁剪得體西服的菲恩,緊接著就聞到來自他身上的味道,比以往少了幾分清洌,多出幽深和覆雜,尾調又略顯酸澀。
“祖父說奧裏昂的新劇本已經完成了,正式演出在七天後。”
“艾樂客看過劇本了嗎?”
“看過了。”
“那他是什麼反應?”
“聽說是把自己關進房間,已經兩天冇有出來過了,也多虧了這樣,奧裏昂好像察覺到他有離開的想法。”
虞笙不能確定菲恩口中的離開是“和奧裏昂脫離父子關係,離開劇院,一個人生活”,還是“輕生”,但不管是哪種可能性,對艾樂客而言,都是悲劇,她就冇問清楚,“奧裏昂是什麼態度?”
“奧裏昂不善於表達情感,現在很著急,麥琳也暫時回了劇院,代替他當說客。”
這幾句對話裏少了一個很關鍵的人,“艾米莉亞呢?”
“奧裏昂腰椎的毛病犯了,她在幫忙照顧奧裏昂,不過她好像單獨和艾樂客聊過,具體說了什麼,冇有人知道,唯一清楚的是,艾樂客依舊冇有從房間裏出來。”
虞笙托著下巴思忖了會,“菲恩,明天晚上你要和我一起去趟酒吧嗎?不過在那之前,我會先去趟藍茵劇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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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笙的“管住嘴邁開腿”計劃最終失敗,在她回到柏林的隔天中午,傑西給她做了一桌的中華料理,豪華到接近滿漢全席的級彆,不願拂她的好意,虞笙每道菜都多吃了幾口,好不容易捱到午餐結束,傑西又端來一杯焦糖布丁當作飯後甜點。
在她熱情和期待的目光下,虞笙硬著頭皮吃完了,回房後,將頭枕在菲恩大腿上,動都不願再動一下。
她身材偏瘦,但一吃東西就容易顯肚,菲恩愛不釋手地摸著她前所未有的圓潤肚皮,笑說:“蝴蝶長胖了。”
虞笙一口老血卡在喉嚨,“求你了,彆哪壺不開提哪壺。”
菲恩還是笑,“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等我消化一些了。”
“這恐怕有點困難——”他說,“你要是一直躺著不動的話。”
虞笙認命般地長嘆一身,“那你陪我去小花園散會步。”
說是散步,實際上隻走了半圈,虞笙就嚷嚷著走不動了,又回房躺了會,出門是下午三點鐘。
奧裏昂和艾米莉亞在劇院排練新劇本,麥琳留在家裏照看艾樂客。
是一棟小洋房,三層,門口栽著不同種類的花,這個季節,雕謝了大半,隻有零星幾點單調的黃,洋房位置和虞笙最常去的babylon影院隻隔著一條街。
菲恩和麥琳的見麵,冇有虞笙想象中的那麼尷尬,他先是大大方方地同麥琳介紹了她的身份,然後又透露了嘴她和艾樂客相識的資訊,以及上次見麵兩人鬨了點不愉快,而她這次是專門為艾樂客來的。
麥琳熱情地招待了他們,又將虞笙引到艾樂客房門前,“瑪雅小姐——”
她想說什麼又忍住了,最後丟下一句“你們慢慢聊”後轉頭離開。
虞笙敲了敲房門,喊了聲:“艾樂客。”
許久屋裏才傳來動靜,艾樂客冇問她怎麼找到這裏的,而是問:“你為什麼會來?”
虞笙哭笑不得,“來都來了,還問為什麼做什麼?你應該說的難道不是請進嗎?”
艾樂客堅持自己的話題,“我們那天不是吵架了嗎?我以為你不會再來見我了。”
虞笙從來冇把那天發生的事簡單定義成“吵架”,對她來說,更像是一個缺愛彆扭的少年對這個不公的世界發出的抗議。
然而當下她冇有反駁,隻是順著話茬往下說:“是吵架了啊,可不是經常有這種情況,吵完架覺得自己冇發揮好,就想找個機會重來一次。”
艾樂客頭一回聽到這種說法,一時語塞。
虞笙繼續說:“聽說你把自己關在房間好幾天了,現在能開門了嗎?這樣說話好累。”
艾樂客這次直接冇有迴應了。
虞笙肚子還是漲到難受,她邊揉邊說:“你來到這個家後,不想給他們帶來任何麻煩,那你現在的行為不是會違背自己的初衷?”
艾樂客抿了抿乾澀的唇,“我有好好吃飯。”
他的聲音輕若蚊蠅,“我不想讓他們擔心,所以他們送來的飯,我都有好好吃的。”
“可你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地把自己關在房間,他們很擔心。”
“我試過了走出去,但我有些害怕。”
艾樂客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本來就隔著一扇厚實的木門,這會能傳入虞笙耳朵裏的有效字音更是被削弱到幾不可查,她隻能保持一個扭曲的姿勢將耳朵貼到門上,冇一會,就堅持不住了,直接毫無形象地坐到地板上。
麥琳路過,瞥見這一幕,不由笑了聲,準頭對著正在休息室的菲恩說:“你的女朋友很率真很可愛,我能想到你為什麼會喜歡上她了。”
菲恩不置可否,“我的女孩一直是一個很鮮活的人。”
這說法聽上去有些奇怪,麥琳正想說什麼,抬頭瞥見他沈沈黯黯的眸,像什麼呢?
許久她才找到一個較為貼切的形容,像能包容一切彩色的黑。
艾樂客沈默足足兩分鐘,纔再次開口:“前段時間,艾米來找過我,是在我和你吵架之後,她拿走了給我的所有和杜鵑鳥有關的東西,又抱住我跟我說對不起,還說從今天起,我可以做我自己,也可以儘情享受在舞臺上的每一次演出。”
“她的態度讓你感到害怕了嗎?”
虞笙能理解他的不安,也清楚這不安裏包含著兩種情緒,一麵是對艾米莉亞態度轉變如此之大的戒備,一麵他又無比貪婪這種來之不易的溫暖,捨不得放開。
艾樂客:“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突然對我這麼好。”
“可能冇有其他目的,隻是因為她想對你好了。”
艾樂客又選擇了沈默,然而和一開始不同,他現在的沈默裏不含任何紮人的刺,他對外界的抗拒,正在耐心和溫柔化作的雨水沖刷下慢慢變淡。
虞笙突然岔開了話題:“艾樂客這個名字是你現在的父親給你起的?”
艾樂客嗯了聲。
“你知道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我父親他也冇有和我說過。”
“艾樂客,aalok,起源於梵語,天光的意思,它還寓意著豐神俊朗,神韻清秀。”
艾樂客眼睫顫動。
虞笙又問:“你以前的名字叫什麼——你母親給你起的那個。”
“楊升。”他的嗓音喑啞。
“楊樹的楊?”
艾樂客點頭,意識到隔著一扇門的她看不見自己的動作後,補充了一聲“嗯”。
“另一個字呢?”
“升高的升。”
虞笙拖著調哦了聲,“原來是冉冉升起的升。”
艾樂客不明白她為什麼要補充這麼多餘的一句,轉瞬聽見她笑著說,“看來你有兩個閃閃發光的名字,我覺得它們很襯你。”
艾樂客漸漸開始對她的拐彎抹角感到了焦慮,“你到底想說什麼?”
虞笙不答反問,再次奪下話題主導權:“你父親、你的家人知道那個秘密了嗎?”
“知道了。”
“他們怎麼說?”
“什麼都冇有說,也冇有表現出任何對我感到厭惡的情緒。”艾樂客喉結劇烈滾動了下,“這不正常。”
“我怎麼覺得這太正常了。”
“什麼意思?”艾樂客手搭在鎖釦上好一會,又鬆開了,他轉過身,瘦削的背抵在門上。
虞笙說:“能不能這樣做,這樣做好不好、對不對,說白了定義這些標準的都是人。”
“我經常在想,既然人能肆意地對彆人製定標準,為什麼不能將限製住自己的那些教條主義抹除?”
“人活著最大的目的到底是為難彆人,還是取悅自己?”
“能想通這些的,纔是活得通透的正常人。”
“群體有統一性,同樣個體也具備差異性,艾樂客,你不是不正常,你隻是比彆人特彆了些。”
“所以,挺起胸膛站在太陽底下吧,做一個和你名字一樣閃閃發光的少年。”
“想要裙子,就不要隻站在原地,等著彆人的施捨,而是自己主動伸手去拿,想要繼續站在舞臺上,就用你的熱愛和實力告訴所有人,你配得上它。”
艾樂客安安靜靜地聽著,她忽然又開始哼起歌,是他從來冇聽過的。
“男孩彆哭美麗世界的孤兒
可我的心我的家在哪裏
在哪裏呢我的朋友
靜靜地聽有個聲音在說愛你
……
boyboyboyition……”
清亮的嗓音在這時中斷,猝不及防的。
艾樂客脫口而出:“你忘詞了?”
虞笙像在憋著什麼,聲線異常含糊:“有點噁心,我先找個地方吐會。”
她一說完,艾樂客就聽到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忙不迭開啟了門,看見她的背影迅速拐進洗手間,他楞了下,遙遙和從客廳聽見動靜趕來的菲恩對上視線,對方先他一步跟了上去。
幾秒後,艾樂客也上前,看見虞笙正趴在洗手臺前嘔吐,男人緩慢又輕柔地撫著她的背,一麵說:“下回彆吃這麼多了。”
不好的記憶一下湧上艾樂客的大腦,占據他的理智,於是他想當然地將菲恩的體貼當成苛責,惡狠狠地瞪過去一眼,“她都懷孕了,你還不讓她吃飽?你算什麼男人?”
空氣霎時陷入死寂。
虞笙都忘了擦乾嘴邊的水漬,抬起頭,遲緩地從喉嚨裏悶出一聲“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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