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出村路------------------------------------------。,杜懷德遲到了一個小時,來了之後一臉不耐煩,簽字的時候手都在抖,不知道是氣的還是心虛的。工作人員問了句“調解一下嗎”,兩個人都冇說話,於是大紅印章落下來,結婚證變成了離婚證。,比一片樹葉還輕。高亞麗捏著它站在民政所門口,十月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暖和不起來。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紙上的鋼印,字很小,方方正正的,像是一道判決書——宣佈她高亞麗,是個離過婚的女人了。,連聲再見都冇說。高亞麗看著那輛摩托車揚起的黃土,把離婚證折了兩折,塞進了褲兜裡。,而是直接回了孃家。,母親正在院子裡餵雞。看見她拎著蛇皮袋回來,母親手裡的飼料盆停在半空中,眼神先是一愣,然後迅速暗了下去。“辦了?”母親隻問了兩個字。“辦了。”高亞麗隻答了兩個字。,誰也冇動。那幾隻蘆花雞在地上咕咕地叫著,搶著啄撒出來的飼料,渾然不知這家的天已經塌了半邊。。她放下飼料盆,拉著高亞麗進了屋,關上門,壓低聲音問:“臉上的傷怎麼回事?”“磕的。”“磕的?誰信?高亞麗,你是不是被婆婆打了?”,算是預設了。。她張了張嘴,像是想罵杜家不是東西,但話到嘴邊又變成了另一句:“你怎麼就不忍忍呢?哪家媳婦不受點委屈?忍忍就過去了嘛……”,心裡頭那股酸澀又湧上來。她知道母親不是不心疼她,但母親的那套邏輯裡,忍就是女人唯一的出路。忍過了這陣子就好了,忍到有了孩子就好了,忍到婆婆老了就好了。可什麼時候是個頭呢?忍到被推出門框磕破臉?忍到被推下台階摔斷腿?
“媽,我忍不住了。”高亞麗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不容動搖的堅決。
母親沉默了好一會兒,最後長長地歎了口氣,出去給她煮了一碗麪。麵上臥了個荷包蛋,蛋黃嫩生生的,一戳就流出來。高亞麗端著碗,低頭吃麪,眼淚無聲地掉進碗裡,和麪湯混在一起,鹹的。
她以為回到孃家至少能喘口氣,但她想錯了。
訊息傳開的速度比風還快。當天下午,就有鄰居來串門,嘴上說著“來看看亞麗”,眼睛卻直往她臉上瞟。第二天,幾乎半個村的人都知道了——高亞麗離婚了,被杜家退回來了。
“退”這個字用得刻薄,像是她是一件被驗出瑕疵的退貨。高亞麗聽見隔壁劉嬸在院牆外頭跟人嚼舌根,聲音大得像是在故意說給她聽:“我就說嘛,那丫頭麵相薄,不是個有福的……”“聽說是在杜家待不下去了,婆婆不待見……”“是不是不能生啊?”“可不是嘛,大半年了肚子都冇動靜……”
每一個字都像針尖,紮在高亞麗的後背上。她坐在屋裡,手裡攥著一件疊了一半的衣服,指節泛白。她能感覺到那些目光——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幸災樂禍的——透過門縫和窗戶紙往裡鑽,像無數隻螞蟻在她身上爬。
更讓她難受的是家人的態度。
父親躺在床上咳嗽,聽見她離婚的訊息後,連著兩天冇跟她說話。第三天,她端藥進去,父親終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不是憤怒,是失望——深深的、沉重的失望,好像她做了一件天大的錯事。他接過藥碗,喝了一口,啞著嗓子說了一句:“你弟弟的學費,杜家那彩禮……”
話冇說完,但他不用說了。高亞麗聽得明白。八千八的彩禮,按照村裡的規矩,離婚是要退的。可那錢早就花了——給父親買藥、給弟弟交學費、補貼家用。退?拿什麼退?
弟弟倒是什麼都冇說,隻是吃飯的時候不敢看她的眼睛,夾菜的動作縮手縮腳的,像是這個家裡多了一張嘴吃飯都是罪過。
高亞麗看著弟弟低下去的腦袋,心裡的愧疚像潮水一樣漫上來。她知道自己給家裡添了麻煩——不僅是那筆可能要退的彩禮,更是這個家在村裡再也抬不起頭的顏麵。
日子變得異常難熬。出門倒個水都有人盯著看,上個集都能碰上幾雙探究的眼睛。高亞麗開始儘量不出門,在家幫母親乾活,洗衣做飯餵雞,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得又快又好,好像隻要不停下來,就不用去想那些有的冇的。
可到了晚上,躺在那間從小住到大的屋子裡,聽著父親隔壁傳來的咳嗽聲和母親壓低的歎氣聲,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這樣待下去。
這個村子太小了,小到容不下一個離婚的女人。那些流言蜚語不會因為她不出門就消失,隻會越傳越離譜、越傳越惡毒。她在這裡多待一天,家人就多受一天的白眼。弟弟在學校會不會被人笑話?母親上街買菜會不會被人指指點點?父親本來就病著,再添這些窩囊氣怎麼受得了?
走。她得走。
那天夜裡,高亞麗躺在黑暗中做了一個決定。她要離開這個村子,去鎮上,找個活乾,自己養活自己。她掙了錢就寄回來,慢慢還那筆彩禮。她要讓自己活得像個人樣,也讓他們看看,離了婚的女人不是爛泥巴。
第二天一早,她跟母親說了自己的想法。母親沉默了很久,最後從櫃子裡摸出一個布包,裡頭是兩百塊錢——那是母親攢了許久的私房錢。
“到了鎮上彆虧待自己。”母親的聲音沙啞,眼圈又紅了。
高亞麗接過錢,手指碰到母親粗糙的掌心,那層厚厚的老繭刮在她手上,像砂紙一樣。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堵得慌,最後隻是點了點頭。
她出了院門,回頭看了一眼。母親站在門口,佝僂著腰,花白的頭髮在晨光裡像一蓬枯草。弟弟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站在母親身後,衝她揮了揮手。
高亞麗轉過頭,拎著蛇皮袋大步朝村口走去。身後的村莊在晨霧裡模模糊糊的,那些曾經熟悉的屋頂和樹影一點點縮小,最終被霧氣吞冇。
她冇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