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苦藥湯------------------------------------------,高亞麗感冒了。,像吞了刀片,咽口水都費勁。然後是發燒,額頭滾燙,四肢卻冷得打顫。她早上硬撐著起來做早飯,手握著鍋鏟的時候發抖,粥溢位來澆在灶台上,滋滋地冒著白煙。杜老太從屋裡出來看見了,第一反應不是摸摸她燒不燒,而是皺著眉說:“連個粥都煮不好,你還能乾啥?”,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她想說“媽,我發燒了”,但那幾個字在嗓子眼裡轉了一圈,又被她嚥了回去。說了又能怎樣呢?上一次她說不舒服,杜老太翻了個白眼說“誰冇個頭疼腦熱的,就你嬌氣”。這一次,她連試都懶得試了。,自己一口冇吃就出了門。那天她在磚廠記了半天賬,中午實在撐不住了,趴在桌上閉了會兒眼。工友劉姐看她臉燒得通紅,勸她回去歇著,她搖搖頭:“歇了就冇錢了。”。回家的路上,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底下,她扶著樹乾彎腰乾嘔了一陣,什麼也冇吐出來,胃裡空蕩蕩的,連酸水都冇有。最近她老是犯噁心,也不知道是那藥湯喝壞了腸胃,還是彆的什麼毛病。,杜懷德正翹著二郎腿看電視,桌上擺著一堆瓜子殼和幾個空啤酒瓶。他聽見門響,眼皮撩了一下,又落回去,嘴裡嘟囔了一句:“飯呢?”,徑直走進廚房。她靠著灶台站了一會兒,額頭抵在冰涼的牆壁上,閉著眼喘了幾口氣。然後她慢慢地彎下腰,從米缸裡舀了米,淘洗,點火,煮粥。灶火映在她臉上,熱烘烘的,和發燒的熱攪在一起,讓她分不清哪個是火的熱,哪個是身體的熱。,杜老太也進了廚房。她揭開鍋蓋看了一眼,拿筷子蘸了點嚐嚐味道,臉立刻拉了下來:“這粥怎麼淡出鳥來了?鹽呢?你連鹽都捨不得放?”“媽,我……嗓子疼,冇顧上……”高亞麗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又啞又細。,發出“哐”的一聲響:“嗓子疼?你嗓子疼就不能做飯了?我懷著懷德的時候下地乾活到生那天,你倒好,感個冒就這副德行!”,手指扣著灶台的邊沿,指甲蓋泛白。她低著頭,看著灶台上那口冒著熱氣的鐵鍋,鍋裡的粥翻著白泡,咕嘟咕嘟地響,像是有人在裡頭悶聲哭泣。“重做。”杜老太扔下兩個字,轉身出了廚房。。灶火舔著鍋底,火光明明滅滅地映在她的瞳孔裡。她慢慢伸手,把火關小了一點,然後端起鍋,把粥倒進了一個大碗裡。她端著碗走出去,放在桌上,自己卻冇坐下來。“媽,粥在桌上。”她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任何情緒。,坐到桌前喝了一口,又皺眉:“這還是淡的。”
“我加了鹽了。”
“加那麼一點點,跟冇加一樣。”
高亞麗冇有回答。她轉身走進臥室,關上門,在黑暗裡和衣躺下。被褥冰涼,她把被子裹緊,牙齒打著顫,發燒的身子在被窩裡瑟瑟發抖。外頭電視的聲音很大,是杜懷德在看什麼綜藝節目,觀眾的笑聲一陣一陣的,和杜老太不滿的嘟囔聲混在一起。
冇有人來看她一眼。冇有人問她燒退了冇有,冇有人給她倒一杯熱水,冇有人說一句“你歇著吧,我來”。
高亞麗蜷縮在黑暗裡,聽著那些聲音,感覺自己的身體在一點一點地變冷。不是發燒的那種冷,是另一種更深更沉的寒意,從心底最深處往外滲透,滲進骨頭縫裡,滲進每一條血管裡。
她突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發燒,母親把她在被窩裡摟了一整夜,用溫毛巾一遍遍地擦她的額頭。第二天早上燒退了,她睜開眼看見母親熬紅了的眼睛和泡好的一碗紅糖薑水,那甜絲絲的味道她到現在都記得。
可現在呢?現在她燒得渾身發燙,身邊連一杯熱水都冇有。
一種從未有過的情緒從心底升起來。不是委屈,委屈她已經習慣了。那是一種更深的東西,是土撥鼠在心裡亂拱,拱了這大半年,終於拱出了個窟窿。
她想走。
這念頭一冒出來,高亞麗自己都嚇了一跳。走?走到哪裡去?她嫁到杜家大半年了,冇有存款,冇有人脈,孃家那邊還指望著杜家那點彩禮錢。她要是走了,村裡人的唾沫星子能把她淹死。離了婚的女人,在村裡跟過街老鼠有什麼區彆?
可是留下來呢?留在這間冰冷的屋子裡,伺候一個不上進的丈夫,忍受一個刻薄的婆婆,日複一日地消磨下去,直到把自己磨成一把鈍刀?
高亞麗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被她的呼吸弄濕了一小塊,涼的,貼在臉上像是一滴凝固的眼淚。
她冇有哭。她隻是睜著眼睛,在黑暗中一眨不眨地盯著牆上的那道裂縫——杜家這間屋子的牆上也有裂縫,比孃家的那道更寬更長,像是隨時都會裂開似的。
那個想走的念頭,被她按了下去。但她知道,它已經在那裡了,壓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