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個麵子你得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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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暮鼓剛過。
真玄還在破妄禪院中翻閱一本某位化勁期執事遞交上來的創新武學研發路徑,卻是越看越頭大。
這位執事的想法可謂是天馬行空,完了卻半點落地的可能都冇有,比他前世見過的PPT大師都還離譜,讓他不禁懷疑這特麼是不是來混貢獻點的。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這腳步不急不緩,每一步都踏得極實,像是踩在人心口上。
真玄嘴角上揚,師兄的步子他熟得很。
果然,門外響起真恒的聲音:“真玄,可曾歇下?”
“師兄請進。”真玄放下書卷,起身相迎。
真恒推門而入,依舊是那件半舊的灰色僧袍,麵容儒雅溫潤,手中卻多了一封未曾封口的信箋。
他在蒲團上坐下,看了一眼真玄,目光中帶著幾分打量。
“境界穩固得如何了?”
“尚可。”真玄如實道,“抱丹初成,真元運轉之間還有些滯澀,約莫還需半年光景才能徹底穩固。”
真恒點了點頭,沉默片刻,忽然道:“真寂想見你。”
真玄微微一怔。
“他托我來傳話,”真恒的語氣很平靜,“說是想與你單獨談談。”
“談什麼?”
“大約還是寺規的事。”真恒歎了口氣。
“真寂這個人你是知道的,性子倔,認死理。
他在持戒堂坐了十二年,十二年來真如寺上下一千七百餘名弟子,犯戒者不過三十七人,其中大半還是無心之失。
這份功績,放眼真如寺開寺以來,也是數得著的。”
真玄冇有接話。
他知道真恒還有下文。
果然,真恒續道:
“但他也有他的執念,這些年我看在眼裡。
真寂對你那些......嗯,破格之舉,反應之所以如此激烈,未必全是因為寺規。
他心中有事,一直冇放下。”
真玄抬起頭,看著真恒的眼睛。
“師兄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真恒的目光深邃而平和,“不管你怎麼想,你都得去見見他。”
然後指了指自己,“這個麵子你得給我。”
真玄心裡暗道一聲“好傢夥”,隨即點了點頭。
“好。何時?”
“就今晚吧。他在持戒堂等你。”
真恒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回過頭來看了真玄一眼。
“真玄,”他輕聲道,“你和真寂好好溝通,彆又吵起來。”
說罷,他便推門而去,消失在暮色之中。
持戒堂在真如寺的西麵,是一座青灰色的石殿,殿前立著一塊丈許高的石碑,上麵刻著“戒律如山”四個大字,筆力遒勁,據說是二代持戒堂首座覺然大師親筆所書。
真玄踏進持戒堂的時候,已經是酉時三刻。
殿中隻點了一盞油燈,昏黃的光線將一切都染上了一層陳舊的顏色。
真寂坐在長案後麵,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戒律冊子,手中捏著一支筆,似乎在批閱什麼。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
出乎真玄意料的是,真寂今天的臉色很平靜。
冇有那日在常委會上的暴怒,也冇有演武場上的咄咄逼人。
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真玄,然後指了指對麵的蒲團。
“真玄師弟,請坐。”
真玄坐下,兩人隔著長案對望。
沉默了片刻,真寂先開了口。
“真玄,你可知道我為什麼一直看你不順眼?”
“因為你刻板守舊,看不慣我這樣不守規矩的人。”真玄淡淡道。
真寂搖了搖頭。
“不止。”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然後緩緩道:
“你入寺三十年,天資之高,修煉之勤,我從不否認。
十一歲入明勁,十四歲破暗勁,二十二歲成為化勁宗師,去年一刀斬蛟,如今三十出頭便入了抱丹。
這些事,換做任何一個人來做,都足以名垂寺史。”
他話鋒一轉,聲音變得低沉:“但你知不知道,寺裡的年輕弟子們怎麼看你的?”
真玄冇有說話。
“他們把你看作榜樣。”真寂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
“你在常委會上修煉,他們便覺得常委會上修煉冇什麼大不了。
你飲酒、吃肉,他們便覺得酒肉穿腸過、佛祖心中留是禪宗本意。
你彆否認,我知道你去年在府城那幾頓是怎麼回事。
你與人動手時出手狠辣、動則傷人性命,從不留餘地,他們便覺得這纔是真如寺的威風。”
他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卻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深沉的憂慮。
“真玄,你是首座。你的每一個舉動,都會被人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然後模仿。
你一個人不守規矩,帶壞的是整整一代人。”
真玄聽到這裡,忽然開口了。
“真寂師兄,你說的這些,我都認。”
真寂一怔。
“我確實在常委會上修煉,確實在府城飲過酒、吃過肉,確實與人動手時出手不容情。”
真玄的目光平靜如水,“但我想問你一句,你可曾問過,我為什麼這麼做?”
真寂皺眉:“為什麼?”
“因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真玄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我知道修煉是為了什麼,知道破戒是為了什麼,知道出手不容情是為了什麼。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明心見性之後的選擇,你可以說我任性妄為,但帶壞旁人並非我本意。”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真寂。
“但你呢,真寂師兄?你守著戒律,一步不肯逾越,可曾問過自己,你守的是戒,還是你自己的執念?”
真寂的臉色微微一變。
“你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真玄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刀,直直地插進了真寂的心口:
“你把戒律守得這麼嚴,對犯戒的人這麼恨,到底是因為戒律本身不可侵犯,還是因為你心裡有一件事,讓你覺得 ——
如果當初有人守住了戒,就不會發生那樣的悲劇?”
油燈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
殿中的光線明暗不定,將真寂臉上的表情切割成一半光明、一半陰影。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筆桿。
“你......你怎麼知道?”
他的聲音有些發顫,與平日裡那個鐵麵無私、聲如洪鐘的真寂判若兩人。
真玄冇有回答這個問題,隻是繼續說道:
“二十年前,你和三位師兄下山執行任務。
具體是什麼任務,我不清楚,但我知道結果,回來的隻有你一個。
三個師弟都死了。
而你從此之後,對戒律的執著,一日深過一日。”
他看著真寂的眼睛,一字一頓。
“真寂師兄,你守的不是戒。你是在懲罰自己。”
“砰!”
真寂一掌拍在桌案上,整個人猛地站了起來。
那盞油燈被震得跳起,燈油濺出,火苗險些熄滅。
“你住口!”他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脖頸上的青筋暴起,眼眶中卻隱隱泛紅。
“你什麼都不知道!
你憑什麼,憑什麼......”
他說不下去了,胸膛劇烈起伏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