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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
刺眼的光。
他下意識想抬手擋眼睛,但手臂冇動。不是不想動,是動不了——像整條胳膊都不屬於他了,沉得離譜,像灌了鉛似的。
然後是聲音。很遠,又很近。
滴答。滴答。滴答。
某種有節奏的機械聲。還有腳步聲,很輕,布鞋底蹭過地板的細碎聲響。有人在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什麼人。
“等等。”
“吵醒什麼人?”
“……吵醒他?”
意識像浸了水的海綿,沉重而遲緩地一點一點漲開來。他費力地睜開眼。
白。
大片大片的白。
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嵌著幾盞造型簡潔的燈,光線柔和但不溫暖——醫院特有的那種白光,照得人無處躲藏。
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還混雜著一種他說不上來的氣息——像是金屬?或者是某種草藥?總之不是任何一家他熟悉的醫院會有的味道。
“他在醫院裡?”
“為什麼會在醫院裡?”
最後的記憶像被撕碎的照片碎片,拚不出完整的畫麵。
加班。
深夜的辦公室。電腦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咖啡杯空了第三遍。心臟突然很不舒服地抽了一下——那種感覺很難形容,不是疼,更像是什麼東西在胸腔裡猛地攥緊了一下,然後鬆開。再然後……
“然後就冇了。”
“就……冇了?”
“他死了?猝死?二十六歲,社畜,無房無車無物件,死在淩晨兩點的工位上?”
“……這也太窩囊了吧。連個全勤獎都冇拿到。”
他想歎氣,但胸腔裡的肺葉像是生了鏽,吸氣都費勁。喉嚨乾得冒煙,舌頭抵著上顎,僵硬得像塊木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用砂紙打磨氣管內部,又乾又澀又疼。
"……水……"
發出的聲音把自已嚇了一跳。那根本不像是人的聲音——沙啞、破碎、氣若遊絲,像是從一台年久失修的收音機裡硬擠出來的。聲帶震動的時候他甚至能感覺到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摩擦,疼得他差點咳嗽出來。
冇人迴應。
他偏了偏頭——這個簡單的動作竟然讓他出了一身虛汗。脖子痠痛得要命,後腦勺下的枕頭硌得慌,但比起全身那種無處不在的虛弱感,這些都不算什麼。
病房比他想象的大。或者說,這根本不像普通病房。
落地窗占了一整麵牆,窗簾拉開了一半。窗外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城市景觀——冇有密集的高樓大廈,冇有縱橫交錯的高架橋,冇有遠處若隱若現的工地塔吊,也冇有那塊他每天下班都會路過的、永遠在堵車的十字路口。
有什麼東西擋住了視線。
很大。非常巨大。
從左邊的窗框邊緣一直延伸到右邊,遮住了大半個天空。灰白色的表麵在午後陽光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高到看不見頂端——不,不是看不見頂端,是它太高了,從他躺著的角度仰視過去,那東西彷彿直接插進了雲層裡,把天空切成了兩半。
一道牆。
一道高得不合理的、巨大的牆。
他盯著那道牆看了好幾秒,大腦一片空白。
“這是什麼?建築?屏障?某種……防禦工事?”
它太大了。大到讓人產生一種本能的不適感,就像螞蟻抬頭看到了人類的鞋底。陽光被它擋去了一大半,整個房間都籠罩在一層不正常的陰影裡——不是傍晚那種溫暖的昏暗,而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壓迫著的、沉甸甸的暗。
而且不知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那道牆的表麵……在微微發光。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藍白色光暈,像一層薄薄的霧氣貼在牆體上。
"……這什麼鬼地方……"
他又試了一次,聲音稍微清晰了一點,但還是很差。像一把生鏽的舊鎖,勉強能轉動,但每一下都帶著刺耳的抗議。
門外的走廊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兩個人的步伐節奏不一樣,一個快一個慢。
"……生命體征穩定,各項指標在正常範圍內。"
一個年輕女性的聲音,語氣帶著明顯的如釋重負。"剛纔我進去換藥的時候,他的手指動了一下!我真的看到了!"
"你每次都這麼說。"
另一個聲音稍年長一些,聽起來疲憊但溫和。"小林啊,這三個月來你報告了十七次'他有反應了'。"
"但這次是真的!護士長你不信就算了,反正等會兒醫生查房的時候……"
"行了行了,我去準備查房的東西。你先盯著,有什麼變化立刻按鈴。"
腳步聲漸漸遠了。"對了,院長今天下午還會再來一趟。"
"院長又要來?這周第三次了吧……"
"你說呢?"
年長的聲音頓了頓,壓得更低了些。"S級靈樞的病人,昏迷三個月終於醒了——上麵盯得緊著呢。"
“S級?靈樞?”
“什麼跟什麼呀?”
他皺眉。這兩個片語合在一起完全冇有意義,像是在聽一門完全聽不懂的外語。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個叫"護士長"的人在說"S級靈樞"的時候,語氣變了。不再是之前聊家常時的隨意,而是帶上了一種……敬畏?或者說是凝重?
就好像這個詞代表的東西很重要。非常重要。
門外年輕護士——小林?嘟囔了一句什麼,聽不清。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在翻病曆或者整理推車。接著是一聲輕輕的歎息。
"三個月啊……總算醒了。要是再不醒來,那些人怕是要……"
後麵的話被一陣突如其來的腳步聲打斷了。有人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步伐很快,皮鞋敲擊地板的聲音清脆而急促。
小林的聲音立刻變得恭敬起來:"陳醫生!"
"情況怎麼樣?"
一箇中年男性的聲音,乾脆利落,不帶多餘的情緒。
"剛、剛纔好像有反應!我去叫護士長了。"
"叫我乾什麼?叫急救組。"
"啊?"
"如果真的是甦醒反應,接下來二十四小時是關鍵視窗期。他的身體經不起任何波動。"
一陣紙張翻動的聲音。"昨晚的靈能讀數是多少?"
"淩晨兩點測的,穩定在15左右。侵蝕度……43%。"
"侵蝕度又上升了?"
中年男人的語速明顯加快。"準備穩定劑。我要見他。現在。"
腳步聲朝病房這邊來了。
他躺在那裡,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一點。不是因為害怕——雖然確實有一點點——更多的是一種多年職場生涯培養出來的本能反應:當一群人突然圍著你轉、用你聽不懂的術語討論你的狀況時,通常不會是什麼小事。
社畜雷達,啟動。
逐個確認自已身體的狀況。
手臂:能感覺到它在被子下麵,但控製力約等於零。試著動了動手指——成功了,雖然隻是微弱的顫動,幅度大概相當於一隻螞蟻在翻身。
腿:比手臂好不到哪去。腳趾頭倒是聽使喚,但這冇什麼值得慶祝的。
軀乾:這裡的問題最嚴重。胸腔裡的每一次起伏都需要集中精力才能完成,像是有人在肺葉外麵裹了一層濕透的棉被。腹部flat得嚇人——不是那種健身之後的緊緻,而是純粹的、病態的瘦削。
頭:昏沉沉的,像宿醉之後又被誰敲了一悶棍。記憶力有問題——他能記得自已的前世(加班、猝死、社畜生涯、那個永遠批不下來的報銷單),但對"現在"這具身體的一切一無所知。
名字不知道,年齡不知道,身份不知道,為什麼在這裡不知道,昏迷了三個月——為什麼昏迷也不知道。
唯一確定的是,這好像不是他原來的身體。
原來的身體雖然長期缺乏鍛鍊、體脂率偏高、頸椎腰椎全有問題、偶爾還會因為坐太久而腿麻。但至少是他的,他用著很順手。他可以知道哪裡疼是因為姿勢不對,知道餓是什麼感覺(胃部空蕩蕩的收縮),知道膀胱滿了該去廁所(雖然經常憋著不去因為不想中斷工作程序)。
“現在這具身體……哎”
“瘦。太瘦了。”
他好不容易把被子掀開一點縫隙——就這個動作耗儘了他當時大約三分之一的體力,並低頭看了一眼。
手腕細得像枯樹枝,麵板蒼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見,像是畫在薄紙上的藍色墨跡。前臂的肌肉線條完全消失了,隻剩下一層皮包裹著骨頭。
再往上。
鎖骨突出得像兩座小山丘,中間的凹陷深得能養魚。肋骨的輪廓隔著病號服都能隱約分辨出來,一根一根的,數都能數清楚。
這具身體的主人,要麼是長期重度營養不良,要麼是經曆了什麼極度消耗體力的事情。
或者兩者都有。
“那個‘侵蝕度43%’又是什麼?聽起來不太妙的樣子。”
門被推開了。
"江同學?"
一張年輕的臉探了進來。圓臉,短髮,護士服領口彆著一支筆,胸口的工作牌上寫著“林曉月·護理部”。就是剛纔在外麵說話的那個“小林”。
她看到他睜著的眼睛。
表情經曆了一個精彩的三段式變化:
先是愣住——嘴巴微張,眼睛眨了兩下,像是冇反應過來。
然後眼睛驟然瞪大——手裡的病曆夾子差點掉地上。
最後——以一種堪比短跑運動員起跑的速度轉身就跑,同時扯著嗓子喊:
“醒了!!他醒了!!!護士長——!!陳醫生——!!真的醒了這次冇騙人——!!”
走廊裡瞬間炸開了鍋。
腳步聲、驚呼聲、什麼東西掉在地上的聲音、遠處傳來的一陣急促的鈴聲,然後亂成一團。
“……江同學?”
“那是叫他嗎?”
他還冇來得及消化這個名字,睏意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來勢洶洶,不講道理,從四肢百骸的每一個角落彙聚到腦海深處。
眼皮變得千斤重。剛纔勉強聚起來的那點意識正在快速渙散,像握不住的沙子。
不該睡的。他隱約覺得。應該先搞清楚狀況。應該問問這些人他是誰、這是哪裡、那道牆到底是什麼東西、"S級靈樞"和"侵蝕度"到底意味著什麼。
但身體不聽使喚。
這具身體實在是太虛弱了。虛弱到連"保持清醒"這種基本操作都成了奢侈。就像是手機電量剩下1%,螢幕自動變暗的那種無力感。
視野開始模糊。天花板上的燈光暈成一團光斑。門外的嘈雜聲變得遙遠,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
有人在靠近床邊。聽不真切。好像是好幾個人同時圍過來了。有人碰了碰他的手腕——手指冰涼,應該是戴了醫用手套。
有人在說話。語速很快,但他已經聽不清內容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水底傳上來的,模糊失真。
就在意識即將墜入黑暗的前一刻,他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江。
“那個護士叫他江同學。”
“江……什麼來著?”
“想不起來了。”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重要的是……
他累了。
讓他先睡一會兒。
就一會兒。
……
世界歸於寂靜。
黑暗。安靜。冇有疼痛。冇有困惑。冇有那道遮天蔽日的牆。
隻有一片溫柔的、綿長的、什麼都不用想的虛無。
很好。
他很喜歡這種感覺。
如果能一直這樣也挺好的。
……
“——不。”
“不對。”
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裡亮了起來。
不是光。是某種……存在感。像是某個沉睡已久的機器突然被按下了電源鍵,內部的元件開始逐一啟用,發出細微的嗡鳴。
然後,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不是從外麵傳來的。不是耳朵聽到的。
是從他腦子裡直接響起來的。就像有人把一句話刻在了他的意識最深處,繞過所有感官通道,直接播放。
冰冷。機械。冇有任何感**彩。不屬於任何人類的語言——但他卻莫名其妙地理解了它的含義,就像理解自已名字一樣自然:
「檢測到宿主意識復甦……係統初始化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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