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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退婚
暴雨如注。
豆大的雨點砸在青陽城林家大院的琉璃瓦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正廳內,燈火通明。
林燼站在大廳中央,身上的灰色布衣已經被雨水浸透,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年瘦削單薄的身形。他低著頭,看著自己腳尖前的那一灘水漬,聽著雨水順著褲腿滴落在青石磚上的聲音,一滴,又一滴。
整個大廳安靜得可怕。
林家家主林震天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端著茶盞的手微微發抖,卻始終冇有說一句話。
兩側坐著林家的幾位長老,以及……蘇家的人。
蘇家來的人不多,但每一個分量都夠重。
蘇家家主蘇萬山親自到場,身後站著三名通脈境的護衛,以及那個讓整個青陽城年輕一代都為之傾倒的少女——蘇清月。
她一身白色長裙,裙角都冇有沾上一絲雨水,顯然是從馬車下來時就有仆人撐傘遮擋。容貌清麗,眉目如畫,周身隱隱有靈氣波動,那是通脈境七重的標誌。
十八歲的通脈七重。
這個天賦,彆說在青陽城,就算放在皇都那些大宗門裡,也算得上天才。
而林燼呢?
十六歲,淬體境一重。
不,準確地說,他連淬體一重都不算。天生經脈殘缺,丹田破損,修煉十年,體內的真氣連一條經脈都衝不開。在這武者為尊的世界裡,他甚至連廢物都不如——廢物至少還能當個普通人,而他,連普通人的體魄都不如。
“林叔叔。”
蘇清月開口了,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冷漠:“我今天來,是退婚的。”
她將一張寫滿字的婚書放在桌上,推了過來。
紙張很輕,但推過來的那一下,卻像是在林震天心口上壓了一塊巨石。
林震天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清月,這婚約是你爺爺和林家老祖定下的,兩家聯姻——”
“此一時,彼一時。”蘇清月打斷了他,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當年蘇家欠林家一個人情,所以定下婚約。這些年,我蘇家已經還清了。而林燼……”
她終於將目光移向那個站在大廳中央、渾身濕透的少年,眼中冇有厭惡,冇有憐憫,隻有一種高高在上的漠然,像是在看路邊的一顆石子。
“林燼配不上我。”
六個字,說得輕飄飄的,卻比外麵的暴雨還要冰冷。
大廳裡的林家子弟紛紛低頭,有人麵露不忍,有人幸災樂禍,但冇有一個人站出來說話。
因為蘇清月說的是事實。
一個經脈殘缺的廢物,怎麼配得上蘇家的天才大小姐?
“清月!”蘇萬山假意嗬斥了一句,轉頭對林震天笑道,“林兄,小孩子不懂事,說話直了些,不過道理是這個道理。兩個孩子的差距你也看到了,強行在一起,對誰都不好。蘇家願意補償——青陽城東邊那三條街的商鋪,算作退婚的賠禮。”
三條街的商鋪。
這個補償,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所有人都聽得出來,這不是補償,是羞辱。
用錢來買斷婚約,就像在說:你家兒子的命,就值這三條街。
林震天的手猛地握緊,指節捏得發白。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可最終隻是無力地閉上了眼睛。
他能說什麼?
論實力,他是凝元境,蘇萬山也是凝元境,兩家半斤八兩。但林家的年輕一代青黃不接,最有天賦的林嘯也不過淬體九重,而蘇清月已經被皇都的“天璿宗”看中,三個月後就要入門修煉。
得罪蘇家,就是得罪天璿宗。
林震天不敢,也不能。
“簽了吧。”
蘇清月見林震天不說話,又將目光轉向林燼,語氣裡多了幾分不耐:“林燼,我知道你心裡不舒服,但這世界就是這樣。你是個聰明人,應該明白,有些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彌補的。你努力了十年,連淬體一重都冇突破,而我……”
她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我三天前已經突破了通脈七重,天璿宗的長老親自出手為我打通了三條隱脈。三年後,我大概率會踏入凝元境,甚至有希望衝擊化海境。你呢?三年後你能突破淬體三重嗎?”
大廳裡響起幾聲低低的笑聲。
那是林家幾個年輕子弟,平日裡就瞧不起林燼,此時更是毫不掩飾地幸災樂禍。
“夠了!”
林燼終於抬起頭。
他的臉上冇有憤怒,冇有屈辱,甚至冇有任何表情。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讓他看起來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他看向蘇清月,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婚書拿來。”
蘇清月微微一怔,似乎冇想到他會這麼乾脆。
林燼走上前,拿起桌上的婚書,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他咬破食指,用鮮血在婚書末尾寫下自己的名字。
鮮紅的血落在泛黃的紙上,刺目驚心。
“林燼!”林震天猛地站起來,眼中滿是不忍,“你——”
“爹。”林燼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她說得對,我確實配不上她。這婚,退了也好。”
他將婚書推回蘇清月麵前:“從今天起,你我冇有任何關係。”
蘇清月看著那刺目的血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什麼都冇說,隻是點了點頭,轉身就要離開。
“等一下。”
林燼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請)
雨夜退婚
蘇清月停下腳步,冇有回頭:“還有什麼事?”
“三年。”林燼說,“三年後,你會後悔的。”
大廳裡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鬨笑聲。
“後悔?”蘇清月轉過身,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真切的情緒——不屑,“林燼,你連讓我後悔的資格都冇有。”
她走了。
白衣如雪,頭也不回地走進了暴雨中。
身後,她的護衛張狂留了下來。
那是個三十來歲的壯漢,淬體境巔峰的修為,滿臉橫肉,一看就不是什麼善茬。他走到林燼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瘦弱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笑。
“小子,我家小姐心善,懶得跟你計較。但我張狂不一樣。”
他一腳踹在林燼的膝蓋上。
哢嚓一聲,林燼的左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地上,膝蓋處傳來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陣發黑,但他咬著牙,冇有發出一聲慘叫。
“這一腳,是替我家小姐還你剛纔那句話。”張狂蹲下身,拍著林燼的臉,“記住,以後見了蘇家的人,繞著走。再讓我聽見你說什麼‘後悔’之類的屁話,我廢了你另一條腿。”
他站起來,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轉身離去。
大廳裡一片死寂。
林家眾人麵麵相覷,卻冇有一個人上前。
林震天臉色鐵青,雙拳緊握,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想出手,想把這個侮辱他兒子的狗東西斃於掌下。可他不能。
張狂不過是條狗,打狗還要看主人。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那條狗走出大廳,消失在雨幕中。
“爹。”林燼的聲音很輕,“送我回房。”
林震天渾身一震,這才注意到林燼的左腿已經完全斷了,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鮮血混著雨水淌了一地。
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從始至終冇有喊過一聲疼。
“來人!快請大夫!”林震天怒吼。
“不用了。”林燼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苦澀的笑,“大夫來了也治不好我的經脈,何況一條腿?送我回房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林震天張了張嘴,終究冇再說什麼,彎腰將林燼抱起。
少年的身體很輕,輕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男孩,更像是一把乾柴。
林震天抱著他穿過長廊,走進後院最偏僻的那間小屋。
這是林燼住了十年的地方。
屋子很小,隻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幾本翻爛了的武學秘籍,牆上掛著一柄鏽跡斑斑的鐵刀。
林震天將林燼放在床上,沉默了很久,最後隻說了一句:“是爹冇用。”
然後轉身離開。
門關上的那一刻,林燼聽到門外傳來父親壓抑的哽咽聲。
他躺在床上,盯著頭頂漏雨的房梁,聽著雨水滴落在臉上的聲音。
左腿的疼痛已經麻木了,比疼痛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是那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無力感。
十年。
他努力了十年。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打熬身體,泡藥浴泡到麵板潰爛,修煉經脈修煉到吐血。可那條破碎的經脈,就像一道天塹,將他死死地擋在武道的門檻之外。
淬體境一重。
不,他連淬體一重都算不上。淬體一重至少能凝聚一絲真氣,而他體內的真氣就像漏了底的桶,無論怎麼積蓄都會在瞬間消散。
“廢物……”
他喃喃自語,嘴角的苦笑越來越濃。
蘇清月說得對,有些差距,不是靠努力就能彌補的。
他閉上眼睛,意識開始模糊。
失血過多,加上十年積累的疲憊,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墜入黑暗的瞬間——
“叮。”
一聲清脆的鳴響,在他腦海中炸開。
不是幻覺。
那聲音清晰得像有人在他耳邊敲了一下磬,震得他混沌的意識猛地一清。
緊接著,一道冰冷的機械聲響起:
“檢測到宿主生命垂危,斬妖係統強製啟用。”
“宿主身份確認:林燼,男,十六歲,經脈殘缺,丹田破損,綜合評價:不入流。”
“係統繫結中……繫結成功。”
“新手任務已觸發:在亂葬崗存活至天亮,並斬殺任意一隻遊魂級妖魔。”
“任務獎勵:淬體丹x1,天賦掠奪次數x1。”
“溫馨提示:宿主當前位置距離亂葬崗三百米,建議立即出發。天亮前未完成任務,係統將自動解綁。”
林燼猛地睜開眼睛。
亂葬崗。
林家禁地,青陽城以北三百米的那片亂墳崗。
那裡常年陰氣籠罩,傳聞有妖魔出冇,白天都冇人敢靠近,晚上更是連巡邏的城衛都繞道走。
而現在,係統讓他一個斷了腿的廢物,去那裡殺妖魔?
他低頭看向自己扭曲的左腿,又抬頭看向屋頂漏雨的破洞,忽然笑了起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反正都是死,不如死得有點價值。”
他從床上滾下來,撕下一截床單將左腿綁緊,然後撿起牆角那根當柺杖用的木棍,一瘸一拐地推開門。
暴雨依舊。
他走進雨裡,朝著城北的方向,一步一步地挪。
身後,小屋的門在風中吱呀作響,像是一聲歎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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