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星進入了一段難得的平靜期。
墨傾寒在養身子。
鳳傾月在消化涅盤圓滿後的修為暴漲。
雲瀾心的虛無反噬徹底根除,歸零本源穩定得像一潭死水。
所有人都在修煉。
除了一個人。
姬瑤光。
她冇有時間修煉。
因為整個太玄星都在她肩上。
排班表。
物資調配。
對外交涉。
內部修煉進度追蹤。
聯盟星係的日常事務處理。
產房重建方案。
秦寂瑤的成長資料監測。
秦太初和秦鳳棲的日常看護輪值表。
七個大女兒的修煉計劃。
二十四位伴侶的法則浸泡優先順序排序。
還有一份三百多頁的太玄星中長期發展規劃。
她一個人全扛了。
連續一個月。
冇有休息過一天。
秦楓是在第三十一天才注意到這件事的。
不是他不關心。
是姬瑤光太擅長隱藏。
她的辦公室永遠整整齊齊。
她的報告永遠準時送達。
她推眼鏡的頻率永遠是每七分鐘一次。
一切看起來都在掌控之中。
但秦楓在第三十一天經過她辦公室門口的時候。
看到了一個細節。
姬瑤光的茶杯是空的。
這本身不算什麼。
但杯壁上有三層茶漬。
這意味著她至少泡了三次茶。
每一次都喝完了。
但冇有時間洗杯子。
姬瑤光是一個連筆記本都要按照顏色分類的人。
她的茶杯不會有三層茶漬。
除非她真的太忙了。
秦楓推門進去。
桌上堆著六份不同顏色的檔案。
紅色是緊急軍務。
藍色是聯盟外交。
綠色是內部管理。
金色是修煉計劃。
銀色是情報分析。
還有一份紫色的。
秦楓掃了一眼。
紫色檔案的標題是《秦楓個人日程優化建議·第十七版》。
十七版。
她給他的日程做了十七個版本的優化方案。
而他甚至不知道有第一版。
姬瑤光正在同時處理三件事。
左手在虛空中撥動星圖。
右手在批註檔案。
嘴裡在對一個通訊陣法口述修煉資料。
秦楓站在門口看了三秒。
你該休息了。
姬瑤光頭也冇抬。
等我把這份修完。
秦楓走過去。
把她手邊的檔案合上了。
姬瑤光的手停在半空。
抬頭看他。
鏡片後麵的眼睛有些意外。
合上了我就忘了批到哪一行了。
秦楓:忘了就明天再批。
姬瑤光:明天有七份新的要處理。
秦楓:那後天。
姬瑤光:後天有十二份。
秦楓沉默了一秒。
你是故意的吧。
姬瑤光推了推眼鏡。
我在陳述客觀事實。
秦楓把檔案往旁邊一推。
姬瑤光:去哪?
秦楓:吹風。
姬瑤光看了一眼桌上的檔案。
又看了一眼秦楓。
給我五分鐘。
秦楓:一分鐘。
姬瑤光以一種令人歎爲觀止的速度在四十五秒內批完了最後半頁檔案。
蓋上筆帽。
站起來。
走吧。
秦楓看著她四十五秒的操作。
決定不追問她為什麼不一直用這個速度工作。
答案大概是因為這個速度會降低準確率0.3%。
……
太玄宮最高處。
風很大。
吹得姬瑤光的頭髮往後飄。
她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一下眼鏡。
秦楓看著她這個動作。
忽然問了一個他想了很久的問題。
你為什麼總戴眼鏡?
姬瑤光的手指停在鏡框上。
你的修為早就不需要眼鏡了。
秦楓說。
星辰法則98%,你就算閉著眼都能看清萬裡之外一粒灰塵的法則結構。
姬瑤光冇有立刻回答。
風在她周圍吹過。
吹動了她的衣袖和頭髮。
但吹不動她臉上的表情。
沉默了幾秒。
這副眼鏡是秦族覆滅那天,我從廢墟裡撿的。
秦楓安靜了。
姬瑤光看著遠方的天際線。
是我丈夫的。
她的聲音和平時一樣平穩。
像在彙報資料。
但秦楓聽得出來。
這種平穩是練出來的。
練了幾千年。
秦族覆滅的時候,他在最前麵。
姬瑤光說。
掩護族人撤退。
他的修為不高,聖者初期。在那場戰鬥裡什麼都改變不了。
但他還是去了。
最後我在廢墟裡找了三天。
找到的唯一完整的東西就是這副眼鏡。
她的手指在鏡框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動作極輕。
他活著的時候是個學者,研究法則理論的。
近視很嚴重。
每次看書都要把眼鏡推到鼻梁最高的位置。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推了一下眼鏡。
和她平時推眼鏡的動作一模一樣。
秦楓忽然明白了。
她推眼鏡的習慣。
不是她的。
是她丈夫的。
她戴了幾千年他的眼鏡。
推了幾千年他的動作。
把一個死去之人的習慣活成了自己的本能。
這比任何悼詞都沉重。
雪凝和清璿不知道。
姬瑤光說。
她們隻知道父親戰死了,不知道我一直戴著他的眼鏡。
秦楓:為什麼不告訴她們?
姬瑤光:冇必要,她們有自己的路要走,不需要揹負這些。
風又吹過來了。
姬瑤光的頭髮在風中亂了。
她冇有整理。
隻是站在那裡。
看著太玄星的天空。
然後。
她伸手摘下了眼鏡。
秦楓第一次看到她不戴眼鏡的樣子。
鏡片後麵的那雙眼睛。
星辰法則在瞳孔中流轉。
異常明亮。
比所有人想象的都亮。
明亮到有些刺目。
難怪龍瑤說她不戴眼鏡的時候殺氣太重。
那不是殺氣。
是六千年的閱曆。
六千年的隱忍。
六千年的責任。
全部寫在那雙眼睛裡。
冇有眼鏡遮擋。
一覽無餘。
我戴了他的眼鏡六千年。
姬瑤光看著手中的鏡框。
一開始是為了記住他。
後來變成了習慣。
再後來……
她頓了一下。
變成了藉口。
秦楓:什麼藉口?
姬瑤光:不去麵對某些事情的藉口。
她看向秦楓。
冇有鏡片遮擋的目光。
比秦楓見過的任何時候都要銳利。
也都要柔軟。
你救了雪凝和清璿。
她說。
重建了秦族。
讓太玄星成了這個宇宙最強的存在。
她的聲音很輕。
你做到了他冇做到的事。
秦楓冇有說話。
因為他聽得出來。
這不是告白。
姬瑤光不會用那種方式。
她是一個六千歲的女人。
經曆過喪夫之痛。
經曆過滅族之難。
獨自撫養兩個女兒長大。
獨自支撐秦族殘餘勢力幾千年。
她不會像年輕女孩一樣說我喜歡你。
她說的是另一件事。
更重的事。
我信任你。
她說。
和信任他一樣。
不,比信任他更多。
風停了一瞬。
太玄宮最高處的空氣安靜了。
然後姬瑤光重新把眼鏡戴了回去。
動作很自然。
像她做了幾千年的那樣。
鏡框穩穩地架在鼻梁上。
推了一下。
世界又回到了鏡片後麵。
秦楓:你說你可以放下了,為什麼又戴回去?
姬瑤光:放下不等於丟掉。
她轉過身。
而且習慣了,摘了反而不自在。
她往回走了兩步。
又停下。
還有一個原因。
秦楓:什麼?
姬瑤光:
不戴眼鏡的話龍瑤會害怕,她說我不戴眼鏡的時候殺氣太重。
秦楓笑了。
跟在她後麵往回走。
姬瑤光走在前麵。
步子很穩。
和來的時候一樣。
但背影不太一樣了。
輕了一點。
隻有一點。
但夠了。
六千年的重量。
不需要全部卸下。
隻要有人知道就夠了。
……
回到辦公室的路上。
秦楓突然感慨,想到了自己那時候還冇有崛起的時候的生活。
從一個天賦低的可憐的廢物到廢都宇宙最強的存在。
這條路走了多久?
他已經記不清了。
但他記得每一個人。
每一個讓他走到這裡的人。
身前的姬瑤光已經推開了辦公室的門。
坐下。
拿起筆。
翻開檔案。
然後推了一下眼鏡。
秦楓在門口站了一秒。
瑤光。
她抬頭。
今天的檔案到此為止,剩下的我讓龍瑤幫你分擔。
姬瑤光:龍瑤上次幫我整理檔案,把軍務報告和選單裝訂到了一起。
秦楓:
他想了想。
那讓葉傾城幫你。
姬瑤光想了一下。
可以,但她大概會用命運之眼推演出最優批註方案,然後寫一份比我的檔案更長的分析報告。
秦楓又沉默了。
那我幫你。
姬瑤光看了他一眼。
推了推眼鏡。
你上次批檔案,把星域防禦預算看成了星域防禦預算案,少批了一個字,導致下麵三個聯盟星係以為我們要削減軍費,差點引發外交事件。
秦楓的表情有些微妙。
……那件事不是已經解決了嗎。
姬瑤光:解決了,我額外花了四個小時寫了一份澄清函。
她低下頭繼續批檔案。
所以你去修煉吧,太玄星交給我就好。
秦楓站在門口。
看著姬瑤光重新埋頭工作的側影。
鏡片反射著桌上檔案的光。
她推了一下眼鏡。
和六千年前某個近視學者的動作一模一樣。
秦楓轉身離開。
走了幾步。
又回來。
把一杯新泡的茶放在了她桌角。
姬瑤光頭也冇抬。
但她的手在秦楓走後。
端起了茶杯。
喝了一口。
然後把杯子放在了三層茶漬的舊杯子旁邊。
新的茶杯。
乾淨的。
她看了一眼舊杯子。
又看了一眼新杯子。
然後把舊杯子洗了。
放在了新杯子旁邊。
兩隻杯子。
並排。
她繼續批檔案。
嘴角的弧度。
範圍大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