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問。”
這次開口的是沙盤右側一位獨臂壯漢。
他僅剩的右臂裸露在外,肌肉虯結,麵板上烙印著灼熱的火焰紋路。
“靈泉之徑戰役,撤退階段。敵方一支約三百人的殘部沿‘幽影河穀’潰逃,你兵團側翼的影刃掠食者集群已進入最佳追擊距離,為何下令停止追擊,轉向東北?”
壯漢的獨眼中閃爍著好戰與不解的光芒。
“按照《天火軍團突擊作戰綱要》第七版,第三十一條:對潰散之敵,應最大限度予以殺傷,削弱其有生力量,震懾其抵抗意誌。你違背了綱要。”
這個問題,比技術性判斷更敏感,涉及對“軍規”的理解與執行。
林雲神色不變。
“《綱要》第七版,第三十一條,補充注釋二:追擊決策需綜合評估戰場態勢、任務優先順序、敵我損耗比及潛在風險。”
他調出當時戰場全域性圖,將幾個關鍵引數高亮。
“當時,兵團剛完成‘湧泉母巢’摧毀任務,能量儲備下降至百分之六十二,輕傷單位占比百分之十八。‘幽影河穀’地形複雜,已知存在三處未啟用的遠古自然陷阱,以及至少兩支精靈遊擊小隊活動跡象。”
“進行追擊,預估將額外消耗百分之七至十的能量儲備,增加百分之三至五的傷亡,並可能導致兵團脫離預定撤退路線,延誤返回集結區域的時間——係統推演,延誤概率超過百分之四十。”
“而放走三百殘部,其對此處戰局的影響權重,經計算低於百分之零點三。綜合評估,追擊的收益遠低於風險,且與核心任務‘高效摧毀節點’的優先順序衝突。因此,我選擇遵循‘補充注釋二’的精神,以任務完成為最高優先,不予追擊。”
獨臂壯漢盯著沙盤上林雲標注的資料,眉頭緊鎖。
似乎在心中進行著激烈的推演計算。
最終,他哼了一聲,沒有再說話,但眼神中的質疑明顯淡化了一些。
“第三問。”
這次,是主位的熔心副指揮長親自開口。
她的暗金色眼眸鎖定林雲,目光中的灼熱感陡然增強。
“兩次戰役,你的指揮模式,呈現出高度優化的‘體係對抗’思維。針對精靈防禦的每一個薄弱環節,你都設計了對應的破解鏈。”
“這種思維模式,與‘天火’傳統的以力破巧、強調正麵對決的風格,存在顯著差異。”
她身體微微前傾,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
“你的戰術思想,師承何處?或者說……你對於戰爭的理解,來源於哪個體係的訓練?”
終於,問到了最核心、也最危險的問題。
大廳內的氣氛瞬間凝滯。
其他幾位考官的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林雲身上。
這個問題,看似詢問戰術淵源,實則是在探究林雲的“根腳”。
——他來自哪個勢力?受過何種培養?
其思維底層邏輯,是否與“九寰”、與“燎”的戰爭哲學完全相容?
林雲早已預想過類似的問題。
他的思維在瞬間高速運轉,數個應對方案閃過,最終選擇了一個半真半假、留有空間的回答。
“回仲裁官。我的戰術思想,並無特定師承。”
他迎著熔心的目光,語氣坦然。
“在加入‘天火’之前,我曾遊曆過外八州,目睹過型別、不同規模的衝突。我習慣於觀察、分析、解構這些衝突背後的規律。”
“無論形式如何變化,戰爭的本質,始終是體係與體係的對抗,是能量、資訊、組織度的比拚。個體勇武、華麗招式、甚至一時的資源優勢,都可能被更高效、更嚴密的體係所克製。”
“精靈的防線很美,但他們的體係,存在著節點依賴性強、應變遲緩、力量分散等結構性弱點。”
“我的指揮,隻是針對這些弱點,設計出相應的‘拆解’流程。這並非獨創,隻是將普遍性的對抗邏輯,應用在了具體案例上。”
他略微停頓,補充了一句:
“‘燎’大人的鍛鑄之道,本身便是追求極致的效率與力量。我認為,優化作戰流程,以最小代價達成戰略目標,正是對鍛鑄之道的踐行。”
回答完畢,大廳內一片寂靜。
幾位考官都在消化這番話。
熔心副指揮長凝視著林雲,暗金色的眼眸中熔爐虛影明滅不定。
良久,她緩緩靠回椅背。
“體係對抗……拆解流程……”
她重複著這兩個詞,手指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很有意思的視角。”
她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你的兩次戰役資料,尤其是戰損交換比與任務完成效率,確實超出了同期指揮官的基準線。戰術分析局的初步評估報告,也肯定了你在多執行緒資訊處理與臨場應變上的突出能力。”
她話鋒一轉。
“但是,雲。戰爭不僅僅是流程和計算。‘燎’大人的戰爭之道,也包含著在毀滅中淬煉、在壓力下突破的意誌。過於追求‘最優解’,有時反而會失去鍛造‘非凡’的機會。”
這是提醒,也是警告。
提醒他不要陷入純粹的“計算”而失去“戰爭之神”道路上應有的銳氣與魄力。
警告他,“燎”的體係欣賞效率,但最終崇拜的,依然是力量與毀滅的化身。
“屬下謹記。”
林雲低頭應道,姿態無可挑剔。
熔心副指揮長看了他幾秒,似乎還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揮了揮手。
“述職通過。第三突擊兵團休整期調整為五十四時辰,之後會有新任命與任務下達。你可以退下了。”
“是。”
林雲行禮,轉身走向傳送平台。
就在他即將踏入光柱的刹那——
一個溫和、平靜,卻彷彿直接在靈魂深處響起的聲音,突兀地出現在他意識中:
“你的‘流程’中,為何刻意避開了對非戰鬥單位的毀滅?”
林雲腳步絲毫未停,甚至連心跳頻率都控製在恒定狀態。
但他的精神世界,卻瞬間掀起驚濤駭浪!
這個聲音……不是熔心,不是在場任何一位考官!
它直接穿透了肉體的隔絕,無視了精神防禦的本能反應,如同月光灑落般自然浮現。
而且,問題直指他行動中最核心的“異常”。
——那種被艾莉婭注意到、也被他自己刻意解釋為“效率”的“克製”!
是那個“特殊觀眾”!
墨衡提醒的“特殊觀眾”,一直就在這裡。
以某種他無法感知的方式,“觀看”著整場述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