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官。”
一個乾澀的聲音打斷了林雲的思緒。
他睜開眼,看向指揮節點下方。
那裡站著一頭“賬目蟲”。
此刻背部的計數符文正在有規律地明滅,投射出一串串不斷跳動的暗紅色數字虛影。
“初步戰損統計已完成。”
賬目蟲的聲音沒有情緒起伏,如同在朗讀賬本。
“請確認。”
林雲看向那些數字。
第三突擊兵團,本次作戰戰損彙總:
陣亡單位總數:3874
重傷單位(喪失戰鬥能力,待回收):4126
輕傷單位(可繼續作戰):約7100(精確計數需休整期掃描)
敵方(精靈守軍)戰果估算(基於能量殘留、屍體計數、古樹摧毀程度):
確認擊殺/徹底摧毀:約4800-5300
戰略目標:古樹之心能量節點——已徹底摧毀
任務完成時間:1小時47分鐘(從發起攻擊至節點摧毀)
備注:敵方未組織有效追擊。兵團撤退過程中無額外損失。
數字冰冷而清晰。
陣亡三千八百七十四。重傷四千一百二十六。
這意味著,有近八千個異獸單位,在這場持續不到兩小時的戰鬥中,永遠消失了。
而他們換來的,是摧毀一個關鍵戰略節點,擊殺約五千精靈單位。
以及……林雲手腕上身份銘牌中,那行剛剛跳出的、來自更高層級的評價。
林雲看向銘牌。
暗紅色的光幕展開,文字簡潔如刀:
【天火軍團指揮部
·
作戰評估】
任務:
翡翠林海戰區,古樹之心節點拔除作戰。
執行單位:
第三突擊兵團(臨時指揮官:林雲)。
評估結果:
甲上!
核心評語:
戰術執行精準,兵團協同優異。
突破路徑選擇巧妙,有效規避敵方防禦強點。
作戰節奏把控出色,任務完成效率超出預期37%。
實戰評估結論:通過。
新指令:兵團於當前集結區進行休整,準備投入第二階段作戰。
——戰爭,是唯一的試金石。
文字定格,然後緩緩淡去。
甲上。
評估通過。
沒有嘉獎,沒有晉升,隻有冰冷的“通過”二字,以及一個隨時到來的新任務。
但林雲知道,這已經足夠了。
在“燎”的體係裡,評價就是一切。
甲上的評價,意味著他展現出了值得“培養”或“利用”的價值。
意味著他離獲得更高許可權、接觸更核心資訊。
代價,是八千異獸單位的生命,以及……五千精靈的死亡。
林雲握緊了右拳。
指甲陷入掌心,帶來清晰的痛感。
他必須記住這份感覺。
記住這鮮血染紅的翡翠林海,記住那棵轟然倒塌的遠古戰爭古樹,記住艾莉瑞亞最後那個複雜的眼神。
記住自己正在做的事情。
記住自己為什麼必須這麼做。
“指揮官,是否批準‘重傷單位回收’程式?”
賬目蟲的聲音再次響起。
林雲低頭,看向下方。
幾組專門負責“回收”工作的異獸,已經聚集在那些倒在地上、無法移動的“重傷單位”旁邊。
它們等待著命令,一旦批準,就會開始分解、采集。
而那些重傷單位,大多安靜地躺在那裡。
有的甲殼破碎,露出內部蠕動的血肉;
有的肢體殘缺,暗色的體液緩緩滲出;
有的甚至已經失去了生命跡象,隻是能量核心還在慣性般微弱閃爍。
它們沒有哀鳴,沒有掙紮。
彷彿死亡,不過是這架戰爭機器執行過程中,必然會產生的一點點……損耗。
“批準。”
林雲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
爆炸的餘波在翡翠森林深處緩緩平息。
空氣中彌漫著焦糊的木頭、熔化的金屬與濃鬱的血腥味。
三者混雜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
翠綠色的自然能量像受傷的溪流,在破碎的能量場中紊亂流淌。
偶爾撞上殘留的異獸能量,發出“嗤嗤”細響,如同水滴落在燒紅的鐵板上。
艾麗婭站在半截焦黑的樹樁上,翠綠長弓低垂。
弓弦微微震顫——不是因為拉弓,而是她的指尖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不是恐懼。
是疲憊,是憤怒,是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無力感。
她的視線掃過戰場。
那片曾經被活化古樹拱衛、被精靈戰士誓死守護的森林,已成煉獄。
中央,那棵直徑超過百米、被精靈們尊稱為“母根”的遠古戰爭古樹,軀乾上布滿猙獰裂痕。
最大的一道裂口位於樹乾中部,邊緣殘留著暗紅色的、散發刺鼻氣味的異獸能量侵蝕痕跡。
原本鑲嵌在樹乾上、如同星辰般閃爍的符文水晶陣列,如今七成以上已熄滅碎裂。
僅存的幾枚水晶明滅不定,光芒微弱如風中殘燭。
“古樹之心”,被摧毀了。
不是被正麵強攻擊破,而是被一柄精準的手術刀,從防線的“縫隙”切入,直刺心臟。
那些曾巍峨如山的活化古樹,此刻超過三分之一已徹底“死去”。
它們失去與森林的能量連線,枝條無力垂落,根係不再蠕動,樹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乾枯皸裂。
地麵更慘烈。
精靈戰士們的屍體,與異獸破碎的甲殼、斷裂的骨刃、難以辨認的能量殘骸混雜一處,鋪滿林間每一寸土地。
鮮血浸透腐殖土,將肥沃的土黃染成暗紅。
許多屍體並不完整。
——有的被熔岩燒成焦炭,有的被能量衝擊撕碎,有的被鋒利骨刃切割成塊。
空氣中充斥著瀕死的呻吟、壓抑的哭泣。
以及古樹緩緩倒塌時發出的、如同大地哀鳴般的轟響。
艾麗婭閉上眼睛。
那些畫麵,那些聲音,並未消失。
它們烙印在她腦海裡,一遍遍重演。
尤其是……那個異獸指揮官的身影。
他站在移動的指揮平台上,黑發在爆炸氣浪中拂動。
他的眼神平靜得可怕,手臂上那道被她箭風劃開的傷口還在淌血,他卻渾然不覺。
他隻是抬手,做手勢。
影刃獸便如自殺的蜂群撲向古樹守衛;
魔法陣在凝聚前被精準打斷;
整個異獸軍團像一架咬合精密的機器,沉默、高效、冷酷地碾過防線。
沒有呐喊,沒有咆哮,甚至沒有多餘的情緒。
隻有計算,執行,達成目標。
那種感覺,比麵對純粹殘暴的野獸更令人膽寒。
野獸至少還有情緒,有破綻,有本能。
而這個指揮官……他像在下一盤棋。
棋盤上的所有棋子——包括他自己的部下,包括她麾下的精靈戰士。
都隻是可以被計算、可以被犧牲的變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