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金屬地板傳來的踏實感。
與艙內那混沌虛空的經曆形成了鮮明對比。
門外工作人員緊張而關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但他此刻的心神,卻仍沉浸在方纔那場超越虛擬的對話之中。
外界的光亮驅散了模擬環境的光怪陸離。
卻未能立刻驅散他心湖深處泛起的細微波瀾。
對於朱先生最終那聲充滿不甘與執唸的歎息。
以及其背後所代表的、走向歧路的悲劇性理想。
林雲並非毫無感觸。
一絲惻隱,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在他的心湖中漾開一圈圈的漣漪。
他清楚地看到了朱先生那份不容置疑的才華。
那份近乎燃燒生命的科研熱忱。
以及那份希望國家異能研究淩駕世界的初衷。
一個天才因極致的理想主義而步入偏執。
最終與培育他的體係決裂。
這本身便帶著一種令人扼腕的悲劇色彩。
若僅論其誌,不計其行。
他稱得上是一個孤獨的殉道者。
然而,這一聲深沉的感慨,並未動搖他所作出的決定。
此刻的他如同經過千錘百煉的精密儀器。
迅速而清晰地將感性認知與理性判斷剝離區分。
理解其動機,不代表能認可其手段,更不等於讚同其道路。
真理的追求,固然崇高。
但其過程本身必須行走在光明之下,受規則與道德的約束。
以背叛為起點,以竊取為資糧。
所滋養出的絕不會是預期的碩果。
而隻能是失控的力量和無法預料的災厄。
強大的力量若失去韁繩。
最先反噬的,往往是追逐者自身,繼而波及無辜。
他看見了高懸的星辰,卻故意閉上了審視自身腳下深淵的眼睛。
他將一切規則視為枷鎖。
卻未曾想過,這些‘枷鎖’,或許正是防止探索者墜入萬劫不複的護欄。
林雲的目光掃過周圍恢複正常秩序的儀器和工作人員。
感受著現實世界穩定有序的規則。
他微微搖頭。
並非出於對朱先生個人的貶斥。
而是基於一種更深層次的、對秩序與底線的清醒認知和絕對堅守。
——你的路,從一開始便已偏離了航向,註定無法通往你夢想中的彼岸。
這並非傲慢的評判。
而是基於冰冷邏輯和長遠視野得出的必然結論。
他追求的力量,是可控的、有序的、負責任的強大。
是能夠守護而非破壞秩序的力量。
將心中那一點因天才即將隕落,而產生的惋惜慢慢壓下。
林雲的眼神恢複了一貫的沉靜。
他不再回顧那台龐大的模擬艙,也不再糾結於朱先生的命運。
他的道路,從一開始,就無比清晰且堅定。
應付了周圍工作人員一番必要的詢問和檢查後。
林雲獨自走出了那棟充滿科技感的訓練館建築。
傍晚的微風拂過,帶著南方特有的濕潤氣息。
與館內那種能量高度富集的封閉感截然不同。
他走在回宿舍的林蔭小徑上,周遭是熟悉的校園景象。
學員們來往穿梭,洋溢著生機勃勃的氣息。
然而,他的思緒卻並未完全停留在眼前的安寧之上。
朱先生那充滿不甘與執唸的麵容。
尤其是他那關於“時空一體”的大膽猜想。
如同餘音繞梁,再次清晰地回響在他的腦海。
【時空是一個統一的載體。空間和時間是這個統一載體兩個不可分割的側麵,它們相互影響、相互依存!】
……
【而空間異能,之所以如此罕見,正是因為它觸碰到了這個整體結構的‘空間麵’!】
這些話語,如同投入湖心的石子。
雖然來自一個走入歧途者。
但其本身蘊含的顛覆性思想。
卻帶著一種令人無法忽視的銳利光芒。
精準地刺入了林雲一直以來,對自身異能最深層、最本源的思考區域。
他放緩了腳步,眉頭微蹙,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
“拋開朱先生的偏激手段與錯誤選擇,單就這個理論本身而言...其邏輯核心,似乎並非毫無根據的狂想。”
他回想起自己在無數次施展空間異能時的細微感受。
尤其是之前在“絕對虛無”中的體驗。
當空間概念消失,時間感的確隨之變得模糊乃至停滯。
那種體驗,似乎隱隱印證了朱先生的部分猜想。
“如果...如果時空真是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那麼我對空間的感知和操控,其本質,是否真的觸及了更深層的規則?”
“而不僅僅是在現有空間維度上的‘滑動’?”
“那麼,空間異能的儘頭...究竟是什麼?”
一股難以言喻的、純粹屬於探索者的好奇與灼熱。
悄然在他冷靜的心湖深處點燃。
這無關立場,無關對錯。
是麵對未知真理時最原始的本能悸動。
朱先生為他推開了一扇窗。
讓他窺見了一個遠比想象中更加浩瀚、也更加迷人的可能性領域。
儘管推開窗的人,自身已立於懸崖。
但窗外那片星辰大海的真實性,卻並不會因此減損分毫。
林雲抬起頭,望向天際隱約可見的星辰,目光深邃。
他的道路依舊清晰而堅定。
但這條屬於自己的路,其前方的視野...
似乎因今日這番際遇,而被拓展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廣度。
……
幾天過去了,華南異大校園依然平靜。
訓練館照常運轉,學員們沉浸在日常的學習與修煉中。
但林雲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悄然改變。
那場發生在“破碎虛空”模擬艙中的對話。
以及朱先生最後那聲不甘的歎息。
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其激起的漣漪遠未平息。
這天下午,他接到了吳憲主任助手的通知,
請他到辦公室一敘。
林雲心知,這必然與朱先生的事情有關。
推開門,林雲發現辦公室內的光線有些暗,窗簾半拉著。
吳憲沒有坐在堆滿檔案的辦公桌後。
而是站在窗邊,望著樓下步履匆匆的學員們。
背影顯得有些沉重。
窗邊的茶幾上,擺著一套古樸的茶具。
兩杯沏好的清茶正散發著嫋嫋熱氣。
“來了,坐吧。”
吳憲聽到動靜後轉過身,臉上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
但眼神依舊溫和,指了指茶幾旁的沙發。
林雲依言坐下,沒有急於開口。
他注意到吳憲的眼角多了幾道深刻的皺紋。
顯然這幾日他承受了巨大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