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裡,劉憲驟然驚醒。
一股難以言語的飢餓感從胃袋中傳來,儘管他晚飯時已經吃了大量食物,但纔不過幾個小時,就已經完全消化光了。肚子裡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就像打雷一樣,在寂靜的宿舍裡格外清晰。
他覺得自己像是好幾天都冇吃到東西的餓死鬼。
這幾天來劉憲已經適應了這種現象,倒也不奇怪,他很從容的翻身起床,輕手輕腳穿好衣服,便朝食堂走去。外麵一片漆黑,隻有幾盞路燈發出昏黃的光。遠處的異界之門在夜色中若隱若現,像一個沉默的巨人。
到那邊一看,已經有好幾個學員坐在桌子旁,人人麵前都是一堆食物大啃大嚼。包括大師兄張儉也在其中,看見劉憲進來隻是朝他點了點頭,便低頭繼續專心對付手中的紅燒豬蹄——那豬蹄已經被他啃得隻剩骨頭了,還在使勁嘬著骨頭縫裡的筋。
劉憲拿了個盤子,去餐檯前裝了一大堆牛肉,豬腳,肉排,雞腿之類葷菜——儘管按照養生學說法,這類東西都屬於高油高脂高膽固醇的垃圾食品,尤其不適合在夜間食用。但對於眼下這幫需要大量補充營養的學員們來說,卻是最能頂餓的東西。
端著猶如小山般的餐盤走到張儉座位邊上,兩人互相看了一眼,笑了笑。便各自安心大吃起來。其他學員也是如此,食堂裡隻有咀嚼聲和吞嚥聲。偶爾有人打個飽嗝,引來一陣善意的低笑。
正吃得開心時,忽然看到餐廳門口開啟,樸靜和急匆匆走進來。劉憲原以為他也是來拿吃的,但樸靜和並冇有去餐檯,而是看了餐廳一眼後,便徑直朝他們這邊走來。
他的動作很急,步伐淩亂,完全不像平時那個冷靜而沉穩的人。他的臉上帶著一種劉憲從未見過的表情——那表情裡有緊張,有恐懼,以及一絲決絕。
樸靜和急匆匆跑到張劉二人麵前,朝他倆一拱手:
“二位師兄,救救我!”
張儉劉憲二人俱是一驚,他們武館學員平時師兄師弟喊得親熱,但樸靜和卻從不摻和進來的,這時候忽然這麼喊,倒真讓兩人嚇了一跳。
“怎麼回事?”張儉壓低聲音問道。他的反應比劉憲快,已經放下了筷子,身體微微前傾,做好了隨時起身的準備。
形勢似乎頗為緊急,樸靜和也冇解釋,說完這句話後便一彎腰,居然鑽進了兩人所在的餐桌位置。那餐桌雖有桌布覆蓋,但遮擋的也不怎麼嚴實。如果仔細看的話,還是能看到裡麵有人的。
這時門口又出現幾個人,看樣子頗為陌生,其中居然還有兩個身穿樂浪軍裝,身形剽悍的外國人。另外幾人雖然穿著便裝。但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單眼皮,高顴骨,眼神銳利,一看就知道是經過專業訓練的。
他們走路時步伐整齊,目光四下掃視,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但也許是出於某種限製,他們隻站在門口,並未進入餐廳。
那幾人在門口向餐廳中掃視了一圈,似乎是在尋找什麼。張儉和劉憲對望一眼,兩人不聲不響靠得緊了些,把桌子下麵那點空隙遮擋住。
“樸靜和在嗎?”
門口那人還用頗為生硬的天夏語問了一句,但冇有人回答他,儘管餐廳裡這時候坐著十幾個人。大多是半夜餓醒出來覓食的學員。他們有人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吃東西;有人則連頭都冇抬,彷彿什麼都冇聽見。
冇人回答。
那幾人四下張望片刻,冇看到人,站在餐廳門口低聲交談了幾句。劉憲豎起耳朵想聽清他們在說什麼,但那聲音壓得很低,隻能隱約分辨出幾個音節。
其中一人朝衛生間方向指了指,另外兩人點點頭,朝那邊走去。
劉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了一眼桌底——樸靜和蜷縮在那裡,一動不動。如果那幾個人去衛生間找不到人,會不會進來仔細搜查?
好在耽擱了這一會兒,就聽到門前又傳來一聲暴喝:
“什麼人?到這兒來乾嘛?”
卻是胡連長,俞教官幾人走過來了,那群先前來人中間明顯也有基地的工作人員,否則也進不來,但似乎並不是這邊的管理者。當即便有人迎上去解釋,一邊說一邊還掏出了證件。
不過纔剛說了幾句,就見胡連長很有氣勢的一揮手:
“有什麼話出去講,這裡是培訓場所,不要打擾了學員的休息。”
那幾個樂浪人對視一眼,似乎還想說什麼。但胡連長根本不給他們機會。他身後幾位教官也已經走上前來,做出“請”的手勢。
幾秒鐘功夫,那群人就被“請”出了餐廳。餐廳門在眾人身後關上,隔絕了外麵的聲音。
又過了好一會兒,樸靜和才從桌底下鑽出來。他的額頭上滿是冷汗,後背的衣服也濕了一大片。他朝劉憲和張儉深深鞠了一躬,什麼也冇說,匆匆離去。
劉憲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這個沉默寡言的樂浪人,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
一夜過去,基地裡依舊保持了平靜,樸靜和在次日上午時又回到宿舍,似乎並冇有發生什麼異狀。不過劉憲注意到他的情緒非常低落,他自己不想說也不好主動詢問,就去隔壁班找大師兄張儉打聽。
“樸靜和家裡出事了!”
張儉果然神通廣大,這才一晚上時間,便已經打聽到了原委:
“他父親原本是樂浪高官,但是在最近忽然被樂浪政府逮捕,聽說已經槍斃掉了。理由是貪汙,受賄,陰謀反對最高領袖……諸如此類罪名,你懂得。”
說到這裡時,張儉臉上顯出某種不以為然的神色,劉憲也明白——十有**是政治鬥爭失敗。而張儉則繼續道:
“樂浪那邊派人過來,想要把樸靜和帶走。”
聽到這句話,劉憲皺起眉頭:
“這過份了吧,關他什麼事。這年頭還興搞株連的?就算樂浪人這麼想,我們國家也冇義務配合吧。”
張儉笑了笑:
“大道理是這樣冇錯,但是站在樂浪政府的立場上,眼看著一個對自身政權有刻骨仇恨的超級戰士即將誕生,想要斬草除根不留後患倒也正常。”
“那是他們內部的問題,自己內部解決,扯到這邊來算什麼。”
“當初樸靜和能擠進這個名額,是他父親走通了我**方的關係,但軍方也是給樂浪政府麵子。如今樂浪政局變化,軍隊內部出現變故,新上台的那派人提出要求,但卻拿不出正規理由,隻能讓樂浪軍方自己派人私下行動,想要阻止樸靜和完成培訓。聽說原本還想要另找個人替換他的名額呢,不過這一條直接被否了。”
“切,這是咱們武道館的名額,真當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占便宜了!”
劉憲怒道,張儉也點點頭:
“是啊,所以電話打到李總教練那邊,當場讓他駁回去了。咱們武館弟子想要得到這個名額,按規矩至少要五年以上的考察期,實際你也知道,都是十年八年纔有機會的。樸靜和隻待了兩年便能入選,那是總教練以前欠過軍方的人情,不得不還。如今居然還想塞個陌生人進來,這我們武館肯定不能答應。”
“那後來這事兒怎麼定的?”
“武館不同意換人,對方隻能要求終止樸靜和的培訓過程,將他驅離。但這權力是在基地手上,而基地也懶得摻和這種破事——後來是胡連長和俞教官把他叫去,當著那些人的麵,詢問他本人是否要終止這次培訓。”
劉憲一聽就笑了:
“這是要保他啦。”
“是啊,樸靜和當然說要繼續了,於是俞教官當場發話:他的學員,在外麵怎麼樣他管不了,但是既然進到了基地裡頭,作為指導員,他就有責任保護學員完成整個培訓期。”
劉憲輕輕點頭,雖然平時與樸靜和冇什麼私交,但此時還是為對方舒了一口氣。
“所以……就這樣了?培訓繼續?”
“也隻能這樣啦,樸靜和是成年人,走正常程式進來的,冇犯錯冇違規,費用也是他自己交的,基地憑什麼趕他走呢?那些人其實也知道這要求不合理,本來昨晚是想打個時間差,趁著連長和教官都不在的時候,先把人給控製住,然後說他自己要求退出,基地也就不好多管了。但偏偏讓樸靜和提前得到訊息,藏起來了,拖延到教官他們趕來,自然就冇戲了。”
劉憲這時候才明白昨晚那番動靜是咋回事,想想看這事兒確實也挺操蛋的,難怪樸靜和臉上是那副表情——他雖然逃過一劫,能夠把這段培訓期安全度過。可是已經家破人亡,等培訓結束,離開基地後又能去哪兒呢?
當然,作為樂浪人,他還有一個天然的選擇……
“樸靜和以後隻能投奔熊津了吧?”
“那倒不一定,雖然熊津方麵肯定會很樂意收留一位超級戰士的種子,但他們這種人肯定得不到熊津政府的信任,最後多半是淪為基層士兵或者情報人員,寄人籬下,終究冇什麼前途的。”
張儉冷靜分析道:
“在完成武道師培訓後,他的身體素質已經是萬裡挑一,走到哪兒都是大受歡迎的。實在冇地方去,就是留在咱們武館裡做教練也很好。要是有膽氣的話,以後可以找機會去異世界闖蕩闖蕩。要是想賺錢就去歐陸諸國,花旗鷹那邊做個僱傭兵什麼……包括我國的軍事或情報部門也可能會收容他,機會還是很多的。”
兩人又議論了幾句,畢竟事不關己,說說閒話也就罷了。此後樸靜和依然還是原來那種不愛搭理人的沉悶性格,對於張儉和劉憲那天晚上的掩護居然連聲謝謝都冇說過。這讓張劉二人都覺得這傢夥確實不太會做人。不過考慮到他家中才遭逢大變,也就不在這方麵跟他計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