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護病房內,時間彷彿凝固。許黎唸的存在訊號在精密儀器上劃出平穩到令人心悸的直線,她深陷於“蟄伏”程式構建的意識牢籠深處。
然而,這牢籠並非全然黑暗。
某種更高層級的許可權,以一種不容抗拒的意誌,強行介入了這片被凍結的意識之海。
光影扭曲,資料流如同被無形之手梳理,構建出一個既熟悉又令人作嘔的環境——那是“迦南之芯”主實驗室的冰冷複刻,光滑的金屬牆壁反射著慘白的光,空氣裏彌漫著某種極細微的、獨特的甜腥氣。
許黎唸的意識體緩緩凝聚成形。她依舊穿著那身病號服,赤足站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的眼神先是茫然,隨即迅速聚焦,銳利如刀,警惕地掃視著這個精心構建的虛擬煉獄。
她知道是誰來了。
腳步聲,清晰而沉穩,在空曠的實驗室裏回蕩。
陳靳妄從陰影中走出,依舊是那副一絲不苟的模樣,西裝革履,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深沉難測,帶著一種研究者審視珍貴樣本的、令人極度不適的專注,甚至還有一絲……難以解讀的複雜情緒。
“念念。”他開口,聲音溫和得近乎詭異,彷彿他們之間並非追捕者與叛逃者,而是久別重逢的故人。“你又在試圖逃避我。”
許黎唸的身體微微繃緊,不是出於恐懼,而是源於刻入骨髓的憎惡與警惕。
她冷笑,聲音在這個意識空間裏顯得有些空靈,卻帶著淬毒般的寒意:“逃避?陳靳妄,你把我困在這裏,卻說我逃避?你的狂妄自大還真是一如既往。”
“這並非囚禁,而是保護。”陳靳妄緩步走近,目光在她臉上逡巡。
“‘蟄伏’是為了確保你的安全,直到你完成最終的進化與回歸。
外麵的世界太危險,尤其是……當有不明勢力插手的時候。”他意有所指,顯然知曉陸宴的介入。
“回歸?”許黎念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眼中滿是譏諷,“回到哪裏?回到這個冰冷的實驗室?”
陳靳妄的腳步頓住,離她僅三步之遙。他微微偏頭,“為了你的身體”
這個問題,他似乎憋了很久。
在他那被野心和冰冷計算填滿的世界觀裏,許黎唸的叛逃始終是一個無法用邏輯完全解開的悖論。
許黎念定定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她生命中如同夢魘般存在的男人。過往的恐懼、掙紮、憤怒在這一刻如同沸騰的岩漿,終於衝破了理智的冰層。
“為什麽?”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劇烈的顫抖,不再是空靈,而是充滿了血與淚的重量,“你問我為什麽?!陳靳妄,你還記得許巍山嗎?!”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劈入了凝滯的意識空間。
陳靳妄臉上的從容和困惑瞬間凍結了。金絲眼鏡後的瞳孔幾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
許巍山……這個名字,塵封在他記憶深處某個幾乎被遺忘的角落,沾著血汙和愧疚。
“那個……試圖阻止我將你帶離孤兒院的男人。”陳靳妄的聲音低沉下去,不再有之前的溫和或困惑,隻剩下一種幹澀的平靜,“他是你的……”
“他是我的父親!”許黎念幾乎是嘶吼出來,積壓了十餘年的痛苦與仇恨在這一刻徹底決堤,意識空間都因她劇烈的情緒波動而微微扭曲,“我唯一的親人!你以為抹去我幾歲的記憶,給我編造一個實驗體誕生的謊言,就能掩蓋你奪走我一切的事實嗎?!”
她向前一步,赤足踩在冰冷的虛擬地板上,卻彷彿踏著燃燒的炭火,每一步都帶著焚心的恨意:“我記得!我記得你當時是怎麽跟他說的!我記得他苦苦哀求你放過我!我記得他衝上來想拉住我,卻被你的手下推開,撞在牆上!我記得他最後看我的那個眼神……絕望,不捨……然後呢?陳靳妄!然後他怎麽了?!”
許黎唸的眼淚終於滑落,不是軟弱的哭泣,而是血淚般的控訴:“他死了!就在我被你強行帶走的那個晚上!一場‘意外’的車禍?多麽巧合!你敢說那不是你安排的?!為了斷絕我所有的念想,為了讓我徹底成為無根無萍、隻能依附於‘迦南之芯’的造物!你殺了我父親!”
陳靳妄沉默了。
他站在那裏,像一尊突然被抽去所有生氣的雕像。
臉上慣有的冷漠、算計、狂熱,所有麵具在這一刻碎裂剝落,露出底下某種始料未及的蒼白。
他透過鏡片看著眼前淚流滿麵、因極度仇恨而渾身發抖的女子,那個他視為最高傑作、傾注了半生心血的存在。
原來她記得。
原來那股深植於她意識深處、屢屢突破程式限製的頑強反抗力,其最原始的根源,並非實驗設計的偏差,而是……仇恨。是對他,這個弑親仇人,最深刻的憎恨。
實驗室的虛擬景象似乎也變得不穩定起來,邊緣開始模糊、抖動。
良久,陳靳妄極其緩慢地摘下了自己的金絲眼鏡,用手指捏了捏眉心,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罕見地流露出疲憊與……一絲人性化的動搖。
“我……”他的聲音沙啞,幾乎難以辨認,“我不知道……他後來……”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進行極其艱難的措辭,最終,那幾個字極其沉重地、幾乎是碾碎了他某種驕傲般,吐了出來:“……我很抱歉,念兒。”
“抱歉?”許黎念像是被這個詞刺痛,笑聲淒厲而破碎,“你的抱歉能讓我父親活過來嗎?你的抱歉能抵消我這十幾年活在謊言、控製和無數次生不如死的實驗裏的痛苦嗎?陳靳妄,別用這個詞侮辱我,也侮辱我父親!”
陳靳妄沒有再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裏,手中捏著眼鏡,低著頭,無法再看許黎念那雙燃燒著熊熊恨意的眼睛。虛擬的空間裏,隻剩下許黎念壓抑不住的、混合著悲傷與憤怒的喘息聲。
這場精心策劃的意識會麵,走向了他完全未曾預料的方向。
下一秒,虛擬實驗室的景象劇烈晃動,如同訊號不良般閃爍了幾下,驟然消失。
陳靳妄強行斷開了連線。
現實世界,“迦南之芯”某安全屋
陳靳妄猛地從連線裝置中坐起,臉色是一種駭人的慘白,額頭上布滿細密的冷汗。他一把扯掉頭上的接駁線,呼吸急促而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