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動了手腳的腦袋”……
這句話如同跗骨之蛆,在她腦海裏反複回響,帶來一陣陣生理性的惡寒。她下意識地想要集中精神,去回想,去捕捉任何可能的記憶碎片,但回應她的隻有一片空白和隱隱作痛的太陽穴。這種對自身存在的無法掌控感,比任何外部威脅更讓她恐懼。
陳靳妄的態度同樣耐人尋味。他看似給出了資訊,實則將她推入了更深的迷霧。他救了她,卻又囚禁她;他警告她遠離真相,卻又似乎……在試探她是否真的遺忘?
那枚U盤的出現,真的隻是一個純粹的陷阱嗎?若隻是為了抓她現行,何必用如此具有象征意義和誘惑力的“鑰匙”?他大可以留下空無一物的桌麵。
時間在死寂中緩慢流逝。窗外天色完全暗沉下來,隻有城市遙遠的光暈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病房地板上投下幾道微弱的光柵。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終於再次傳來響動。並非陳靳妄那標誌性的、充滿壓迫感的軍靴腳步聲,而是更輕、更謹慎的腳步聲,伴隨著金屬推車的輕微滾動聲。
門鎖被開啟,兩名穿著白色護士服、戴著口罩和帽子的護士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穿著深色便服、麵容冷硬、眼神銳利的女人。那女人隻是沉默地站在門口,目光如同掃描器一般迅速掃過整個病房,最後落在許黎念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和戒備。她顯然是陳靳妄留下的人。
為首的護士年紀稍長,動作熟練地檢查了一下依舊處於斷電狀態的監護儀,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但什麽都沒說。她轉向許黎念,語氣公事公辦,甚至有些冷淡:“許小姐,根據陳先生的指示,現在為您更換病房。請配合。”
她們的動作算不上粗暴,但也絕無多少溫柔。她們利落地拔掉她手背上預留的針頭(幸好並未在輸液),解開她病號服的釦子,準備為她更換衣物。
許黎念如同一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任由她們擺布。但在被攙扶坐起的瞬間,她的目光極其快速地掃過整個房間。新的病房比之前那間更加簡潔,幾乎可以稱得上空蕩。除了一張固定的病床、一個嵌入式的不鏽鋼床頭櫃、一把看起來就不舒服的硬塑椅子外,別無他物。牆壁是純白的,沒有任何裝飾。窗戶緊閉,百葉窗的調節杆位於窗外,根本無法觸及。空氣裏彌漫著一種過於幹淨的、消毒水的味道,冰冷而死氣沉沉。
沒有任何“驚喜”。陳靳妄說到做到。
她被換上了一套新的、同樣質料粗糙的病號服。在這個過程中,她敏銳地察覺到年長護士的手指,似乎極其快速且專業地在她頭部兩側的太陽穴和後腦區域輕輕按壓了幾下,像是在檢查什麽。而另一名年輕些的護士,則始終低著頭,盡量避免與她對視。
當許黎念被重新安置在新病床上,那名便服女人走上前,手裏拿著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杯水和幾片白色的藥片。
“許小姐,該吃藥了。”女人的聲音平板無波,和她的人一樣,缺乏溫度。
許黎唸的目光落在那幾片藥上。又是藥。她醒來後似乎一直在被喂各種藥物,鎮痛、消炎、營養神經……但這一次,一種強烈的、毫無來由的抗拒感猛地攫住了她。
“這是什麽藥?”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沙啞地問道。
女人眼神沒有絲毫變化:“幫助您恢複和鎮靜的藥物。陳先生吩咐,必須按時服用。”語氣裏沒有任何轉圜的餘地。
那杯水被遞到了她的唇邊。許黎念看著那白色的藥片,又看向女人冰冷的臉,腦中瘋狂響起警報。她想起了陳靳妄的話——“被動了手腳的腦袋”。這些藥裏麵,會不會有……繼續讓她“安靜”、讓她無法思考、甚至維持她“遺忘”狀態的東西?
她不能吃。
至少,不能毫無防備地吃下去。
但她沒有選擇。那個便服女人的另一隻手看似隨意地垂在身側,但許黎念能感覺到那看似放鬆的姿態下蘊含的力量。強硬反抗隻會自取其辱,甚至可能招致更直接的強製手段。
在女人和兩名護士的注視下,許黎念極其緩慢地伸出手,指尖微微顫抖,捏起了那幾片藥。她故意讓自己的動作顯得虛弱而笨拙。
然後,她將藥片放入口中,接過水杯,喝了一大口水,仰頭做出了吞嚥的動作。喉嚨滾動。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底所有的情緒,將水杯遞回去。
便服女人的目光銳利地在她臉上和喉嚨處停留了幾秒,似乎在確認她是否真的吞了下去。許黎念努力維持著麵部肌肉的鬆弛,甚至輕微地咳嗽了一聲,顯得吞嚥得有些困難。
片刻後,女人才似乎滿意了,接過水杯,放在托盤上。
“很好。請您休息。有任何需要,按床頭的呼叫鈴。”女人說完,對兩名護士示意了一下,三人便一同退出了病房。
沉重的門鎖再次落下。
就在門關上的瞬間,許黎念猛地側過頭,用手指迅速且無聲地摳向自己的舌根!
強烈的惡心感湧上,她強行壓抑著喉嚨裏的聲音,將剛剛藏在舌下和腮幫內側、並未真正嚥下去的藥片盡數吐在了手心。
因為動作牽動了肩傷,她疼得眼前發黑,額頭上瞬間布滿冷汗。
她劇烈地喘息著,心髒狂跳,耳朵豎起來緊張地聽著門外的動靜。
一片寂靜。
她攤開手心,看著那幾顆被唾液微微浸濕的白色藥片。
它們看起來平平無奇。她湊近聞了聞,隻有一股淡淡的、無法分辨的化學藥味。
她該怎麽辦?毀掉它們?衝進馬桶?但如果這是普通的、她確實需要的藥物呢?她的傷勢和虛弱的身體是真實存在的。
猶豫隻持續了極短的時間。一種強大的、近乎偏執的直覺告訴她,不能信任陳靳妄給予的任何東西。
尤其是直接作用於她大腦和神經的藥物。
她快速掃視空蕩的病房。哪裏可以藏匿?
床頭櫃是嵌入牆體的,嚴絲合縫。病床……她小心翼翼地探手,摸索著床墊下方和床架的縫隙。
終於,在靠近床頭護欄的金屬支架內側,她摸到了一道極其細微的、大約幾毫米寬的縫隙,似乎是焊接處的不平整。
她屏住呼吸,用指尖小心翼翼地將那幾片藥塞了進去。
藥片很薄,恰好能卡入其中,從外麵絕對無法察覺。
做完這一切,她幾乎虛脫般地倒回枕頭上,大口地喘著氣,肩上的傷口灼痛難忍。
一種做了壞事未被發現的僥幸,混合著更深的不安和孤獨,席捲了她。
她躺在一片冰冷的死寂中,睜大眼睛看著天花板上單調的白色。
藥效發作的時間很快就要到了,那個女人一定會回來檢查。她必須裝出昏昏沉沉、被藥物鎮靜的樣子。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是在鋼絲上行走。
果然,大約半小時後,門鎖再次輕響。那個便服女人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沒有開燈,隻有走廊的光線從門縫裏透入一點微弱的輪廓。
她走到床邊,靜靜地站著,觀察著。
許黎念緊閉雙眼,努力讓自己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模仿深度睡眠的狀態。她能感覺到那道審視的、毫無溫度的目光落在自己臉上,彷彿能穿透她的眼皮。
她的心髒在胸腔裏擂鼓,隻能用強大的意誌力控製著身體放鬆,連睫毛都不敢顫抖一下。
似乎過了漫長的一個世紀,那道目光才移開。女人伸出手,極其輕地探了探她的鼻息,又用手指極其快速地觸碰了一下她頸側的脈搏。
許黎念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全靠意誌力才維持著沉睡的表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