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靳妄的目光卻如同焊在了她的臉上,銳利地掃過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每一寸蒼白的肌膚。
彷彿要將她剛從昏迷中掙紮出來的、最脆弱的狀態徹底剖析殆盡。
他沒有追問她為何自殘,沒有提及之前的混亂,也沒有任何解釋他為何去而複返,為何會以這樣一種……近乎守護卻又絕對禁錮的姿態坐在這裏。
他隻是看著她,用一種足以讓空氣都凝固的專注力看著她。
半晌,他鬆開了握著她的手。
那隻冰冷的手轉而探向她的額頭。
許黎唸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同被毒蛇的信子舔舐。
他的指尖在她額角的紗布邊緣輕輕停留了一瞬,感受著她的體溫,動作甚至稱得上……輕柔?但那輕柔之下蘊含的冰冷和控製力,卻讓她從頭皮麻到腳底。
“燒退了。”他收回手,語氣平淡地陳述,聽不出任何情緒,彷彿隻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狀態。“醫生用了最好的藥,傷口不會留疤。”
最好的藥……陪葬……
他之前那句冰冷的威脅如同鬼魅般回響在許黎念耳邊,讓她控製不住地顫抖了一下。
陳靳妄顯然察覺到了她的顫抖。他的目光沉了沉,眼底那層冰霜似乎更厚了些。
“餓不餓?”他忽然問了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問題,語氣甚至試圖放得平緩,但那平緩之下僵硬的語調,卻顯得格外怪異和不協調,彷彿這是他所能做出的、最大程度的“溫和”。
許黎念猛地搖頭,動作因為虛弱而顯得遲緩,眼神裏是無法掩飾的驚懼和抗拒。
陳靳妄的唇線抿得更緊,下頜線繃出冷硬的弧度。他似乎並不擅長,或者說根本不打算真正地“安撫”。那點僵硬的溫和迅速從他臉上褪去,恢複了慣有的、掌控一切的冷冽。
“不想吃就休息。”他命令道,不容置疑,“白嵐就在外麵。需要什麽,叫她。”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再次帶來沉重的壓迫感,徹底擋住了牆角的燈光,將她完全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原地,低頭俯視著她,那雙眼睛在陰影裏顯得越發深邃難測。
“許黎念,”他叫她的名字,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如同烙印般的力度,“記住,你的命,現在是我的。”
“沒有我的允許,”他微微俯身,冰冷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帶來一陣戰栗,“你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說完,他直起身,不再看她一眼,轉身,邁著沉穩而決絕的步伐,走向門口。
厚重的門在他身後無聲合攏。
病房內再次隻剩下許黎念一個人,以及空氣中殘留的、他那冰冷而專製的氣息。
還有那句……如同詛咒般的話語。
你的命,是我的。
沒有我的允許,連死的資格都沒有。
巨大的絕望和寒意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間纏繞緊了她的心髒,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緊,緊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躺在冰冷的床上,望著天花板上昏暗的光斑,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迅速沒入鬢角。
怎麽辦?她到底該怎麽辦?
父親……陸宴……陳靳妄……
真相像一團被無數黑色絲線纏繞的迷霧,她越是掙紮,那些線就纏得越緊,幾乎要將她勒斃在這張病床上。
就在她被這無盡的絕望吞噬之時,指尖忽然觸碰到了一個極其微小的、冰冷的、硬物。
就塞在她身下床墊與床單之間,一個極其隱蔽的縫隙裏。
如果不是她剛才因為絕望而無意間移動了一下手指,根本不可能發現。
她的心髒猛地一跳!
是什麽?
她艱難地、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微微挪動手指,將那東西小心翼翼地勾了出來。
借著牆角昏暗的燈光,她看清了那東西。
那是一枚……極其微小的、比之前陸宴捏碎的那枚更精巧、更隱蔽的……
微型通訊器。
隻有米粒的一半大小,薄如蟬翼,通體是一種近乎膚色的材質,幾乎與她的指尖融為一體。
在它冰冷的表麵上,用某種特殊的、隻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熒光材料,刻著一個極其細微的符號——
那是一個抽象的、展翅的夜梟圖案。
夜梟……
陸宴的心腹,那個代號“夜梟”的男人?!
許黎唸的瞳孔驟然收縮。
許黎唸的心髒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
夜梟的通訊器?!
它怎麽會在這裏?什麽時候被塞進來的?是剛才那場極致的混亂中,有人趁機……是白嵐?還是某個看似隸屬於陳靳妄、實則……的“暗梟”隊員?
無數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劈過她混亂的腦海,帶來一陣劇烈的眩暈。她下意識地想要蜷縮手指,將那枚微小卻滾燙的通訊器徹底藏進掌心。
但就在她的指尖即將合攏的刹那——
“哢。”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解鎖聲,如同冰錐刺破緊繃的鼓膜,驟然響起。
病房的門,被推開了一道縫隙。
沒有腳步聲,沒有陰影逼近。隻有一道冰冷銳利的視線,如同實質的探照燈,穿透那道狹窄的門縫,精準無比地落在她那隻微微動作、意圖隱藏什麽的手上!
是陳靳妄!
他根本沒走,或者說,他去而複返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
他就像一頭永遠蟄伏在陰影裏的猛獸,對她任何一絲細微的、不合時宜的動靜,都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許黎念全身的血液瞬間凍僵!巨大的驚恐讓她幾乎要失聲尖叫,所有的動作都凝固了,隻剩下瞳孔在地震般瘋狂收縮。
那枚剛剛觸碰到的小小通訊器,此刻彷彿變成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指尖發顫,卻又不敢有絲毫移動,生怕最微小的顫抖都會徹底暴露它的存在。
門縫後的那雙眼睛,沒有情緒,沒有波瀾,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令人窒息的審視。
那目光在她僵硬的手指和蒼白的臉上停留了足足有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般漫長,壓迫得許黎唸的心髒幾乎要爆裂開。
然後,門被無聲地推開了些。
陳靳妄的身影重新出現在門口,他沒有完全走進來,隻是倚靠著門框,高大的身軀堵住了大半的光線。
他的臉上依舊沒什麽表情,隻有眼底深處一絲極其幽暗的、難以捉摸的光在流轉。
彷彿剛才捕捉到的那個細微瞬間,隻是他無聊等待中的一個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的視線從她的手,緩慢地移到她的臉上,對上她驚懼到幾乎空洞的眼神。
“怎麽,”他開口,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情緒,卻像冰冷的蛇信舔過她的麵板,“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