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黎念猛地睜開眼,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裏,翻湧著驚惶、被看穿的狼狽,以及一絲尖銳的刺痛。
她張了張嘴,喉嚨裏卻隻能發出嘶啞的氣音,反駁的話語被巨大的虛弱和混亂堵在胸口。
陸宴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笑容,更像是一個被無形力量強行拉扯出的、充滿疲憊和痛楚的弧度。
他緩緩地抬起右手,那隻蒼白修長、指節分明的手,帶著重傷後的遲滯感,移向自己胸前那道撕裂病號服後暴露在外的、猙獰的彈孔傷疤。
他的指尖,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卻又無比沉重的力道,輕輕地、極其緩慢地觸碰到了那道紫紅色的、如同蜈蚣般盤踞在鎖骨下方的疤痕邊緣。
指腹下的觸感是凸起的、堅硬的肉芽組織,帶著生命強行癒合留下的粗糲痕跡。
燈光落在他低垂的側臉上,在他高挺的鼻梁一側投下深邃的陰影,將他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半掩在黑暗裏。
“擋子彈……”他低低地說,聲音嘶啞,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著那道傷疤訴說。
指尖沿著疤痕凸起的邊緣緩緩移動,感受著那下麵曾經被高速旋轉的金屬撕裂的肌肉和骨骼的印記。
“跟擋他的怒火……”他抬起頭,目光重新落回許黎念驚惶失措的臉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裏,清晰地映出她此刻的狼狽和無助,也映出一種深沉的、近乎悲憫的瞭然,“……有什麽分別?”
他微微歪了下頭,動作帶著重傷者的虛弱,眼神卻銳利如刀,試圖剖開她混亂表象下的核心:“告訴我,阿念,”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洞穿靈魂的力度,“躲在我的名字後麵,真的比……直麵他給你編織的那個‘真相’……更輕鬆嗎?”
“或者,”他的視線掃過她垂落在染血照片上的那隻手,那照片上凝固著她父親最後的身影,“你隻是在找一個理由……一個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再去碰那張照片的理由?一個可以……暫時不去想‘殺父之仇’這四個字的……避風港?”
“結婚?”陸宴重複著這兩個字,舌尖彷彿品嚐到了最苦澀的毒藥。
他看著許黎念驟然失血、變得更加慘白的臉,看著她眼中翻騰的驚濤駭浪和被徹底戳穿的狼狽絕望。
他嘴角那抹苦澀的弧度加深了,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和自毀般的決絕。
“好。”他輕輕地吐出一個字,清晰無比。
許黎念猛地一顫,難以置信地看向他。
陸宴的目光沉靜地回視著她,那深邃的眼眸裏,翻湧著她完全看不懂的情緒——有痛楚,有疲憊,有一種近乎獻祭的瘋狂,但唯獨沒有意外,也沒有被利用的憤怒。
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重的平靜。
“既然你要這個避風港……”他操控輪椅,再次靠近一步,兩人的距離近得能感受到彼此微弱的氣息。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重傷後的氣弱和一種奇異的穿透力,每一個字都像烙印般刻進她的意識裏,“……那就給我牢牢記住,阿念。”
他的氣息拂過她冰涼的耳廓。
“從你嘴裏說出‘結婚’這兩個字開始……”他的聲音冷冽如冰,卻又燃燒著一種無形的火焰,“……你和我,就綁死在一條船上了。”
他緩緩直起身,目光如同沉重的鎖鏈,牢牢鎖住她驚惶的瞳孔。
“這條船,”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砸在凝固的空氣裏,“沒有回頭路。”
“風浪……”他的視線掃過她慘白的臉,掃過她額角的紗布,最終落回她眼底那片驚惶的深淵,一字一頓,宣告著殘酷的未來,“……這才剛剛開始。”
病房裏死寂一片。心電監護儀的嗡鳴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許黎念癱在病床上,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隻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證明她還活著。
巨大的虛脫感和一種更深沉的、冰冷的恐懼攫住了她。
陸宴的話像淬了冰的鎖鏈,一圈圈纏繞上來,勒得她喘不過氣。
避風港?不,她好像親手把自己推進了另一個更加洶湧、更加未知的漩渦。
陸宴不再看她。他操控輪椅,金屬輪子碾過光潔的地麵,發出穩定而規律的滾動聲,停在病房的窗邊。
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外麵沉沉的黑夜。他背對著病床,麵對著那片深色的織物,隻留下一個沉默而疲憊的輪廓。
肩頸處的繃帶在昏暗的光線下勾勒出僵硬的線條。
時間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逝。不知過了多久,許黎唸的意識在極度的疲憊和藥物的作用下,終於開始渙散,滑向昏睡的黑暗邊緣。
就在她的眼皮沉重地即將合攏的刹那——
“叮鈴鈴——!”
一陣刺耳、尖銳、帶著不容置疑催促意味的鈴聲,猛地撕破了病房內死水般的寂靜!
那聲音來自陸宴放在輪椅一側置物袋裏的衛星加密電話。
不是普通的來電鈴聲,而是最高優先順序聯絡的、穿透力極強的專屬警報。
鈴聲如同冰冷的鋼針,狠狠紮進許黎念昏沉的意識裏,讓她即將閉合的眼皮猛地彈開,心髒在瞬間漏跳一拍,隨即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陸宴背對著她的身影,在鈴聲炸響的瞬間,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頭。但許黎念清晰地看到,他搭在輪椅扶手上的、那隻蒼白的手,指關節因為驟然發力而猛地凸起,泛出青白的顏色。
病房裏的空氣,彷彿被這突如其來的鈴聲瞬間凍結,然後又被無形的重錘狠狠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