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操控輪椅,金屬輪子碾過地麵,發出細微而規律的滾動聲,停在許黎念床邊。
他的動作很慢,帶著重傷後的虛弱,但每一個細節都透著一種奇異的穩定。
他伸出那隻沒有捏著監聽器的手——那隻手蒼白,指骨分明,帶著失血過多的冰涼。
他的動作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卻又異常輕柔的力度,輕輕覆在了許黎念那隻剛剛鬆開照片、此刻還在無意識顫抖的手上。
他的手很冰,冰得讓許黎念顫抖的身體猛地一僵,空洞的眼神下意識地聚焦到他臉上。
陸宴沒有看她,視線低垂,落在兩人交疊的手上。
他的拇指指腹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近乎安撫的節奏,輕輕摩挲過她冰冷的手背麵板,掠過她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深深月牙形血痕。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別怕。”他的聲音響起,比剛才更加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殘破的風箱裏艱難擠出,帶著重傷後的氣弱,卻奇異地穿透了警報聲和許黎念壓抑的啜泣,清晰地落在她耳邊。
沒有質問她為何突然說出“結婚”,沒有解釋他為何在此刻出現,沒有安慰,隻有這兩個字,沉甸甸的,帶著一種磐石般的、不容置疑的重量。
“我在。”他又低低地補了一句,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像錨一樣,沉沉地釘進了許黎念混亂翻騰的意識海洋裏。
那隻摩挲她手背的拇指,微微加重了一點力道,傳遞著一種無聲的承諾。
許黎唸的嗚咽聲驟然卡住。
她怔怔地看著陸宴低垂的側臉,看著他灰敗臉色下緊繃的下頜線,看著他肩頸處纏繞的厚重繃帶,以及那道撕裂病號服後暴露在燈光下、依舊猙獰盤踞在鎖骨下方的紫紅色彈痕。
那傷疤離心髒太近了,近得讓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窒息。
一股洶湧的、無法言喻的酸澀猛地衝上鼻腔,衝垮了最後一絲強撐的堤壩。
她猛地反手,用盡此刻殘存的力氣,死死抓住了陸宴覆在她手背上的那隻冰涼的手。
彷彿那是無邊黑暗裏,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滾燙的淚水更加洶湧地湧出,她閉上眼睛,身體蜷縮起來,像一個無助的嬰兒,將額頭抵在了兩人交握的手上,壓抑的哭聲終於衝破了喉嚨,帶著絕望的顫抖,悶悶地逸散在冰冷的空氣裏。
陸宴的手被她抓得很緊,指甲甚至掐進了他的手背麵板。
他沒有動,任由她抓著,任由她的眼淚濡濕他的手背。
他隻是維持著那個姿勢,低垂著眼簾,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發頂,深沉的眼底,翻湧著巨浪平息後的、沉重的疲憊和無言的痛楚。
他心知肚明。
那聲“結婚”,是她被逼到絕境的嘶喊,是她刺向陳靳妄的匕首,是她試圖抓住的、逃離眼前煉獄的救命稻草。
唯獨,不是為了他陸宴。
金屬輪子碾過醫院光潔冰冷的走廊地麵,發出單調而急促的聲響。
路南幾乎是跑著過來的,西裝外套的釦子都崩開了一顆,領帶歪斜,額角掛著細密的汗珠。
他剛從一場緊急的、關於洲際航運線突發危機的遠端會議中抽身,就接到了醫院這邊情況異常的訊息,連口氣都沒喘勻便趕了過來。
走廊慘白的頂燈在他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映出他眼中未散的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洲主陸宴傷勢未穩,陳靳妄又在這個節骨眼上……他不敢深想。
轉過拐角,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熟悉的、如同山嶽般矗立在特護病房門口的高大身影。
是陳靳妄。
路南心頭一緊,下意識地加快了腳步,靴跟敲擊地麵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
“妄爺!”他壓低了聲音喚道,幾步衝到陳靳妄身側,“您怎麽……”
後麵的話,生生卡在了喉嚨裏。
陳靳妄沒有回頭。他背對著路南,麵朝著那扇緊閉的、厚重的病房門。
他站得筆直,如同雕塑,肩背寬闊的線條繃緊到極致,彷彿下一秒就要將身上那件昂貴的黑色襯衫撐裂。
走廊頂燈的光線落在他身上,卻無法照亮他分毫,反而在他周圍投下一圈濃得化不開的、令人窒息的陰影。
路南敏銳地捕捉到了異常。
太安靜了。陳靳妄的周身,彌漫著一種絕非暴怒的、卻遠比暴怒更令人心悸的氣息。
那不是即將噴發的火山,而是……一座瞬間被絕對零度凍結的、死寂的深淵。
“妄爺?”路南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輕,帶著一絲試探性的小心翼翼,目光越過陳靳妄的肩頭,投向那扇緊閉的門。
門內隱約傳出心電監護儀瘋狂的警報聲,還有……一絲極其壓抑的、破碎的哭泣?
陳靳妄依舊沒有任何反應。他甚至沒有動一下手指。
路南的目光下意識地下移,落在了陳靳妄垂在身側的雙手上。
那雙手,骨節粗大,蘊含著能輕易捏碎骨頭的恐怖力量。
此刻,它們緊握成拳。路南的瞳孔驟然收縮——他清楚地看到,陳靳妄右手緊握的拳頭邊緣,正緩緩地、一滴一滴地滲出粘稠的暗紅色液體。
鮮血順著他緊握的指縫蜿蜒而下,在冰冷光潔的米白色大理石地磚上,砸開一朵又一朵細小而刺目的血花。
嗒…嗒…
那聲音微弱,卻像重錘一樣砸在路南的耳膜上。
他跟隨陳靳妄多年,見過他雷霆震怒,見過他冷酷無情,卻從未見過他如此……無聲地流血。
那不是搏鬥留下的傷口,那是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皮肉,被硬生生撕裂的結果。
路南的心髒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他幾乎不敢去看陳靳妄此刻的表情。
就在這時,陳靳妄說“她要結婚了。”
轟——!
路南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瞬間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向那扇門,彷彿想穿透厚重的門板看清裏麵說話的人。
許黎念?結婚?跟誰?巨大的驚愕和荒謬感瞬間攫住了他。
他下意識地看向身前的陳靳妄。
就在那五個字清晰落地的瞬間,陳靳妄那如同凍結雕塑般的身軀,極其輕微地晃動了一下。
極其輕微,卻足以讓路南這樣敏銳的人捕捉到。
那不是踉蹌,更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峰,在承受了來自地心最深處、無法抵禦的終極力量後,從內部核心傳來的、無聲的崩塌和瓦解。
路南甚至能感覺到,以陳靳妄為中心,那圈令人窒息的陰影彷彿又濃重粘稠了幾分,幾乎要實質化地流淌出來。
空氣變得像鉛塊一樣沉重,擠壓著胸腔,讓他呼吸困難。
陳靳妄垂在身側、緊握成拳、滴著血的右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聲,麵板下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