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沉穩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走廊盡頭,許黎念緊繃到極致的身體才猛地鬆懈下來,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頭。
後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薄薄的病號服,帶來一片冰涼的黏膩。
她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都牽扯著胸口的悶痛,心髒在胸腔裏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她的肋骨。
剛才那短短幾分鍾的對峙,耗盡了她所有的力氣,如同在萬丈深淵的鋼絲上走了一遭。
她緩緩地、極其謹慎地移動藏在被子下的手,指尖顫抖著摸索到袖口內側的繃帶邊緣。
那枚微型監聽器外殼冰冷堅硬,剛才被他指尖擦過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一種令人心悸的觸感。
他到底有沒有發現?那句“忘了也好”和“處理幹淨”,究竟是宣告,還是對她偽裝的某種嘲弄?
他那雙眼睛,像最精密的儀器,讓她感覺自己所有的表演都無所遁形。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一遍遍在心底默唸:撐住,許黎念,你必須撐住。
時間在死寂中緩緩流淌。窗外夜色濃重,病房內隻有儀器發出的微弱、規律的滴答聲。
不知過了多久,門把手傳來極其輕微的轉動聲,細微到幾乎被忽略。
許黎念瞬間收攏所有外泄的情緒,重新閉上眼,調整呼吸,恢複成沉睡的模樣。
門被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隙,白嵐的身影閃了進來。
她動作輕得如同貓,反手將門輕輕帶上,落鎖的“哢噠”聲在寂靜中清晰可聞。
她快步走到床邊,臉上慣有的職業化冷靜被一種罕見的焦慮和警惕取代。
她沒有開燈,隻是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城市光線,俯身湊近許黎唸的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急促的氣流:“許小姐?是我,白嵐。”
許黎唸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眼神裏適時地流露出被打擾後的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戒備。
白嵐沒有廢話,她飛快地從護士製服的口袋深處摸出一個被折得很小的硬物,動作迅捷而隱秘,如同在進行一項危險的交易。
她迅速將東西塞進許黎念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裏,那冰涼的觸感瞬間刺穿了許黎唸的掌心。
“快看!”白嵐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隻剩下氣聲,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門口的方向,充滿了高度戒備。
“你父親…出事前最後接觸的人…就是他,陳靳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沉甸甸的份量。
許黎唸的手指猛地收緊。那硬物的棱角硌得她生疼。
她借著窗外投進來的、昏暗到極致的光線,顫抖著將手中的東西展開。
那是一張被摺痕切割得有些模糊的照片。照片上,是她的父親許明遠。
他站在一棟寫字樓的落地窗前,背景是黃昏的城市天際線。
而站在他對麵,微微側身、隻露出半張冷峻側臉的,正是陳靳妄。
兩人似乎在交談,父親臉上的表情凝重而複雜,而陳靳妄,即使隻是一個模糊的側影,也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疏離和掌控感。
更讓許黎念血液凍結的是——照片的右下角,濺著一小片早已凝固發黑的、觸目驚心的血跡。
那暗沉的顏色,像毒蛇的信子,瞬間纏住了她的心髒!
嗡——
腦海深處彷彿有什麽東西轟然炸開!父親墜樓前扭曲的身影、滿地刺目的鮮血、陳靳妄俯身親吻她時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那句冰冷的“忘了也好”……無數的碎片裹挾著尖銳的呼嘯瞬間衝垮了她苦苦維持的堤壩!
“呃!”一聲短促的、瀕死般的抽氣不受控製地從她喉嚨深處迸出。
幾乎就在同時——
“滴——!滴——!滴——!!”
連線在她身上的心電監護儀猛地爆發出刺耳欲聾、撕裂死寂的尖銳警報!
螢幕上代表心跳的綠色曲線瞬間拉成一條瘋狂的、毫無規律的鋸齒!
紅色的警告燈瘋狂閃爍,將整個昏暗的病房映照得如同煉獄!
許黎唸的身體驟然繃緊,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隨即劇烈地抽搐起來!
她死死攥著那張染血的照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彷彿要將它嵌入自己的骨血。
她眼前陣陣發黑,巨大的耳鳴淹沒了白嵐驚恐的呼喊。
“許小姐!許小姐!冷靜!呼吸!”
白嵐臉色煞白,撲到床邊,手忙腳亂地去按呼叫鈴,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慌而變調。
尖銳刺耳的警報聲如同魔音穿腦,無情地穿透厚重的病房門板,在空曠死寂的走廊裏瘋狂回蕩、碰撞,撕碎了所有的平靜。
就在這令人心髒驟停的混亂喧囂達到頂峰的刹那——
“哢噠。”
一聲清晰、沉穩的解鎖聲,如同冰冷的鐵錘,重重砸在警報的嘶鳴之上。
病房的門,被一隻骨節分明、帶著掌控一切力量的手,從外麵緩緩推開了。
腳步聲。
沉穩、規律、帶著一種踩在人心尖上的壓迫感,停在門口。
“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