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發現,陳靳妄出現時,空氣迴圈係統的噪音會有極其細微的改變。她開始將這種改變作為預警訊號。
一天,助理送來一套新的衣物,材質柔軟舒適,是低飽和度的莫蘭迪色係。附帶的還有一件小巧的、首飾般的銀色頸環,說是“健康監測儀”,用於實時追蹤她的生命體征,以便在她感到不適時能第一時間獲得醫療援助。
許黎念拿起那個頸環,指尖傳來冰涼順滑的觸感。它設計得極具美感,幾乎像一件時尚單品。但她知道,這必然是一個更加精密的監視器,甚至可能不止是監視。
她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新奇和一絲猶豫,對著鏡子比劃了一下,然後通過內線通訊,輕聲詢問助理:“這個……一定要戴嗎?感覺有點不習慣。”
通訊那端傳來陳靳妄的聲音,代替了助理的回答:“是為了你的安全著想,黎念。”他的聲音透過揚聲器,顯得溫和卻不容置疑,“你的身體狀況需要最精密的看護。戴上它,我才能放心。”
許黎念對著空氣露出一個溫順的、略帶羞怯的笑容:“好的,我明白了。謝謝您費心。”
她親手將頸環扣在脖子上。冰冷的金屬貼合著麵板,像一個無聲的宣告。她看著鏡中的自己,蒼白,柔弱,頸間那一道銀環彷彿某種馴服的象征。
那一刻,她眼底深處的冰層之下,裂開了一絲近乎猙獰的決心。
佩戴頸環後,許黎念感覺到時候某種無形的束縛收緊了些。
她更加小心地控製自己的生理指標,尤其是在進行那些隱秘的思維活動時,她會刻意引導自己的呼吸和心率保持在平穩甚至略微低迷的狀態。她利用那些被允許的、需要集中注意力的簡單工作作為掩護,在思維最活躍的表象之下,進行著真正的計算和推演。
她開始嚐試與“蟄伏”程式進行更深層次的、極其謹慎的互動。她不再被動承受那層冰蓋的壓製,而是像盲人觸控牆壁一樣,用思維細微地觸碰它,感知它的邊界和結構。
這個過程極其危險,如同在懸崖邊行走。任何過於劇烈的思維波動都可能觸發警報。她必須在絕對的冷靜和控製下進行。
她發現,“蟄伏”程式並非毫無縫隙。它像是一個複雜的神經網路,依靠某種核心演演算法執行。當她回憶起某些高度情緒化、尤其是與強烈恨意和複仇相關的記憶時,冰蓋的壓製力會明顯增強,伴有輕微的神經刺痛感,這是程式的防禦機製。但同時,當她進行高度抽象、純粹邏輯和技術性的思考時——就像她曾經作為頂尖科研人員所做的那樣——程式的反應會相對遲鈍。
它的設計似乎更側重於抑製情感和與過去相關的自傳體記憶,而不是完全扼殺她的智商和專業技能。陳靳妄想要利用的,正是後者。
這給了她一個狹窄的操作空間。
她開始嚐試分割自己的思維。表層思維扮演著那個空白的容器,溫順、遲鈍、偶爾流露出對陳靳妄的依賴。而深層思維,則在邏輯和技術的掩護下,如同地下暗河般洶湧流動,分析著程式模式,記憶著環境細節,規劃著未來可能的路徑。
她回憶起父親曾經研究過的一種古老密碼學原理,基於意識本身的不可預測性。
她開始嚐試用這種原理,在腦海裏構建一個極其隱秘的思維密室,將最核心的記憶和計劃藏匿其中,用一層層邏輯迷宮和技術術語包裹起來。
這需要耗費巨大的心神,每一次構建都讓她感到精神上的極度疲憊,但那個密室正在一點點成型。
陳靳妄看著監控螢幕上許黎唸的各項生理資料曲線。它們大多數時候平穩得近乎完美,符合一個逐漸康複但情感淡漠的物件特征。偶爾會出現一些波動,通常發生在她進行“康複訓練”或接觸新資訊時,看起來合情合理。
但他總覺得有一絲難以捕捉的不協調。那種感覺,就像看著一幅逼真的油畫,筆觸、色彩、光影都無可挑剔,但直覺卻告訴你它缺少了某種真實的“氣”。
他調出了她佩戴頸環後所有的行為記錄和對應的資料。他的手指在控製台上緩慢敲擊著,目光銳利如鷹。
一次,資料記錄顯示她在閱讀一份關於流體動力學的陳舊報告時,心率有持續十分鍾的、異常平穩的輕微升高,伴隨腦電波中與深度思考相關的波段活躍度顯著提升,但麵板電反應卻顯示出奇異的放鬆狀態。
這很古怪。深度思考通常伴隨著一定程度的緊張或興奮,尤其是麵對複雜問題時。這種分離狀態……更像是一種高度專注的冥想,或者……某種刻意控製的思維活動。
另一次,夜間睡眠監測顯示,她有一段約二十分鍾的“深度睡眠”期,但期間的腦波模式與前後階段存在細微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斷層,像是被某種極精密的儀器校準過一樣完美。
太完美了,反而顯得不真實。
陳靳妄靠在椅背上,指尖抵著下巴。許黎唸啊許黎念,你是在程式的冰層下真的變成了溫順的空殼,還是……正在學會如何利用這冰層作為你最好的偽裝?
他無法確定。但他不急於戳穿。獵人有的是耐心。他甚至有些期待,如果她真的在偽裝,那這場博弈將會更加有趣。他享受這種一點一點剝開真相,將一切徹底掌控的過程。
他下令:“提升‘搖籃’的監測靈敏度一級,重點關注思維活動與生理指標的非協同性波動。另外,下一次‘適應性測試’,加入B-7序列。”
B-7序列,一組精心設計的、旨在觸發潛意識情緒反應尤其是負麵的、如恐懼和憤怒的刺激引數。那是測試“蟄伏”程式效果,也是測試她是否真的被馴服的更尖銳的探針。
許黎念被帶到一個新的測試室。這裏的裝置更加複雜,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臭氧味。陳靳妄親自在場監督。
“今天的測試會稍微深入一些,是為了進一步啟用你的神經網路,不用擔心。”他解釋道,語氣一如既往的平穩。
許黎念順從地點頭,躺進那個類似神經接駁艙的裝置中。當冰冷的感應電極貼上她的太陽穴時,她感覺到頸間的監測頸環也微微發熱,與主係統建立了更深層的連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