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溪流載詩(下)】
------------------------------------------
第二天清晨,納索斯推開閣樓的窗。
陽光很好,溪邊蘆葦抽了新穗,像蘸了青墨的筆,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忽然低頭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笑,隻是想:原來等待也可以是一件快樂的事。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時刻,王宮裡有一扇窗也正開著。
公主塞菲娜站在窗前,手邊是攤開的信紙,墨跡剛乾。
她寫的是一首短詩,關於月亮,梧桐樹,和一件她等了十七年才終於決定去做的事。
她寫完最後一筆,抬起頭。
窗外是王後命人修剪得整整齊齊的花園,每一株都綁在架子上,用細麻繩固定枝條,開出的花一般高、一般大、一般紅。
塞菲娜看了一會兒,然後關上窗,把那首詩折進信封。
侍女是王後的人,這件事塞菲娜一直知道。
從她十二歲那年起,侍女就“奉王後之命”陪伴在她左右——替她梳頭,替她更衣,替她記下每一天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有冇有在笑容之後流露出不合時宜的情緒。
塞菲娜從不在侍女麵前笑得太深。
可這幾個月,她忘了。
那日黃昏,塞菲娜在燈下寫信,寫到“梧桐”二字時,筆尖頓了許久——她不確定城外那棵樹是不是真的梧桐,她從未出過宮門,隻在書裡讀過梧桐的圖樣。
她抬頭想問侍女。
侍女站在門邊,正望著她。
那目光不是侍從看主人,是獄卒看囚犯。
塞菲娜緩緩把信紙翻過來,蓋住。
“殿下近來氣色很好。”侍女微笑。
塞菲娜冇有回答。
當夜,侍女走進王後的寢宮。
“塞菲娜在與人通訊,不是貴族,不是鄰國王子。”
王後正在對鏡卸下耳環。
“內容呢?”
“塞菲娜很謹慎,信從不離身。但......她近日時常微笑。”
王後的手指停在耳垂邊。
鏡中她的麵容依然端莊,隻是唇角壓得很平。
“月圓時她有安排嗎?”
“冇有,但奴婢打聽到,騎士近日頻繁出城,去向是西郊磨坊。”
沉默,王後將耳環緩緩放回錦匣。
“梧桐樹下,她隻讀過那一處城外風景。”
侍女垂首。
......
月圓夜。
納索斯出門時,父親坐在磨坊門檻上。
他冇有問兒子去哪裡,這幾個月兒子變了——不再是那個走路低著頭的影子,而是會在清晨推開窗、會在黃昏對著溪水發笑的人。
做父親的不知道這變化是好是壞。
他隻知道,兒子終於有了想奔赴的地方。
“……彆著涼。”他把一件舊鬥篷遞過去。
納索斯接過來,他想說點什麼,從前他怨恨父親不懂他,此刻卻忽然明白,父親隻是用他懂得的方式——麪粉、磨石和一件打滿補丁的舊鬥篷去愛一個孩子。
“我會回來的。”他說。
父親點點頭。
納索斯走出磨坊,月色很好,溪水像鋪了一層流動的銀箔。
他沿著溪走了很久,走過他放走上百隻紙船的堤岸,走過他獨自坐過無數個黃昏的那塊石頭。
梧桐樹比書裡畫的更高,枝葉在月光下鋪開一片墨綠的蔭。
納索斯站在樹影裡,手心全是汗。
他把鬥篷攏了又攏,把袖口撫了又撫,把來時在心裡默唸了上百遍的第一句話複習到第十七個版本。
遠處傳來腳步聲,納索斯抬起頭。
月光下跑來一個姑娘,裙襬沾了露水,髮絲被夜風拂亂,她跑得不那麼優雅,甚至有些狼狽。
她身後冇有侍從,也冇有王冠,身上隻有一件普通的素色衣裙。
她停在三步之外,喘著氣。
月光從梧桐葉隙篩下來,在她臉上落成細碎的光斑。
納索斯想開口,說什麼都行,可他的喉嚨像堵住了一樣。
還是她先開口說:“你來了。”
不是“你是誰”。
不是“你就是納索斯”。
是“你來了”。
納索斯攥緊鬥篷邊緣。
“……我來了。”
她笑了。
不是畫像上那種端莊的、唇角隻上揚一度的笑,是眼睛彎成月牙明媚的笑。
納索斯忽然想起騎士說過的話——“現在她笑的時候會比較明媚,王後說這不體麵,我覺得很好看。”
很好看。
他也這麼覺得。
塞菲娜從袖中取出一張紙。
不是新的信,是舊的——摺痕很深,邊角起了毛邊,顯然被翻閱過無數次,納索斯認出那是他第一首詩。
缺了最後一筆的“永”字。
塞菲娜說:“我讀第一遍時,在想這個字為什麼缺一筆。”
納索斯垂下眼睛。
“那天太冷……手指僵了。”
塞菲娜繼續說:
“我讀第二遍時,在想,他是在多冷的地方寫這首詩?有冇有人給他遞一盆炭火?他寫完了,有冇有人告訴他,早點休息?”
納索斯抬起頭。
月光在她眼裡落成細碎的光。
“讀第三遍時,我隻是在想——他還寫嗎?他還冷嗎?他還……在等嗎?”
夜風從梧桐葉間穿過,像歎息。
納索斯冇有回答。
他從來不會回答這樣的問題,他不知道如何告訴一個人:他寫了兩年,放了幾十隻船,從冇有一次奢望過迴音。
他不知道如何告訴她:他把等待當作一件冇有終點的事,因為“不抱希望”是保護自己最安全的方式。
可她來了。
她走到他麵前,問他:你還等嗎?
“……我等到了。”他說。
塞菲娜垂下眼睛,睫毛在頰邊落下一小片陰影。
她正要說什麼——林外亮起火把。
“殿下——!”
馬蹄聲碾碎月色,甲冑碰撞的金屬銳響,刀鞘擦過樹叢的斷裂聲,侍女尖細的嗓音穿透夜霧:
“王後有令!請殿下即刻回宮!”
塞菲娜的臉色一瞬間變得蒼白。
納索斯還冇反應過來,手腕已被她攥住。
“跑!”
他們衝進樹林。
荊棘劃破裙襬,枯枝在腳下哢嚓斷裂,塞菲娜跑得很快,彷彿這十七年困在宮牆裡的每一天都在為今晚積蓄奔跑的力氣。
可追兵更快——火把像一群追趕月亮的螢,越來越近,越來越亮。
納索斯跑不快。
他從小就不是跑得快的孩子,村裡男孩追打他時跑不過,父親責罵時他也隻懂得站在原地挨訓,他不知道怎麼逃,冇有人教過他。
可塞菲娜冇有鬆開他的手。
溪流橫在眼前。
水聲泠泠,映著破碎的月影,前無橋,後無路,火把的光已透過樹隙照來,把她的側臉照成一片薄薄的剪影。
塞菲娜停下腳步,她喘著氣,長髮散落,裙襬被荊棘撕開一道長長的口子。她冇有低頭去看,隻是望著眼前這條擋住去路的溪流。
然後她笑了一下。
很輕,很淡,像他們在信裡寫過的那些句子——隔著紙,隔著距離,隔著所有不敢說出口的膽怯。
“至少,我見到你了。”
納索斯握緊了她的手。
他想說很多話,他想說,你的信我都留著,壓在枕頭下麵,每一封邊角都撫平了。
他想說,蘆葦的畫我練了三遍,還是畫不像,可我會繼續練。
他想說,我從前不知道什麼是“對岸”,直到你的船漂到我的溪裡。
他想說——
溪流轉角處,撐出一艘小船。
騎士站在船頭,盔甲歪了半邊,頭盔早不知扔到哪裡去了,短髮在夜風裡亂得像一蓬荒草。
她一手撐篙,一手揮劍斬斷垂落水麵的柳枝,月光從她肩頭斜落,把那道磨損的劍鞘映成一道銀邊。
她開口,聲音比任何一次催促“回信彆寫太長”都響:
“發什麼愣——上來!”
納索斯先跳上船,回身接住塞菲娜。小船劇烈地晃了兩晃,騎士用力一撐,船身旋入溪心。
追兵趕到岸邊。
侍女的臉在火光裡忽明忽暗,聲音尖厲:“殿下!您要叛國嗎!”
塞菲娜冇有回頭。
船順水滑入夜霧,蘆葦從兩側退開,像萬千支沉默的筆,在月光下寫無人能讀的詩。
騎士把篙橫在膝上,仰頭看月亮,她的劍還滴著水,劍柄上纏的那道舊布鬆了,在風裡輕輕飄動。
冇有人說話。
塞菲娜靠著船舷,長髮散落在肩頭。她低頭看著自己被荊棘劃破的裙襬,看了很久。
納索斯坐在她對麵。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隻是把父親那件舊鬥篷解下來,輕輕披在她肩上。
塞菲娜抬起頭,月光落在她眼裡,像落在溪麵的碎銀。
她輕聲問:“我們現在是朋友了嗎?”
納索斯望著她。
他想起十二歲那年的幼刃禮,所有男孩都伸手去摸那柄劍鞘,隻有他站在原地,看著陽光拖出的影子。
他想起十五歲躲在磨坊後麵把紙疊成船,告訴自己這不算什麼。
他想起十七歲這年春天的黃昏,一封冇有署名的信塞到自己手中,第一行寫的是“你說風會說話。我信。”
“是。”他說。
不是“是的,殿下”。
不是“是的,尊貴的小姐”。
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