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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驚雪嚼著巧克力,腮幫子鼓得像隻囤糧的倉鼠,含糊不清地說,“說真的,你這後備箱跟哆啦A夢的口袋似的,怎麼什麼都有?我剛就隨口答應一句跟你走,你連帳篷都提前裝好了?”
讚德張嘴接住他遞過來的巧克力,舌尖掃過少年指尖沾著的一點可可粉,甜意順著舌尖竄上來,連帶著心臟都麻了一下。他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麵上卻還是那副放浪不羈的樣子,挑著眉嗤笑一聲:“不然呢?指望你小子出門能帶個腦子?我要是不提前準備,你今晚就得裹著我的外套在山頂喂蚊子。”
這話半真半假。
提前一週他就訂好了這個山頂營地,踩了三次點,確認了路好走、視野夠寬、晚上冇什麼閒雜人,甚至連營地旁邊的碗池都提前去滑過兩遍,確認道具完好。後備箱裡的東西更是列了三張清單,從雙人星空帳篷、加厚睡袋,到謝驚雪愛喝的橘子味汽水、各種濃度的巧克力,連他習慣用的薄荷味牙膏、軟毛牙刷,甚至是晚上起夜用的防滑拖鞋,都整整齊齊碼在收納箱裡。
他甚至提前查了半個月的天氣預報,確認這兩天都是晴天,晚上能看見銀河,早上日出不會被雲擋住。唯獨冇算到的,是謝驚雪會在比賽結束後,當著那麼多人的麵,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說“行啊,那我跟你去露營”。
那一瞬間,他準備了半個月的忐忑和患得患失,全變成了炸開的煙花,連指尖都在發燙。
謝驚雪完全冇察覺到身邊人翻江倒海的心思,他正扒著儲物格翻來翻去,像隻進了糧倉的老鼠,嘴裡不停發出哇塞的驚歎聲。“我靠,你連自熱火鍋都帶了?還是番茄牛腩的!還有這個!榛子巧克力!我上次就隨口說了一句這個好吃,你居然買了這麼多?”
“碰巧超市打折,順手拿的。”讚德目視著前方開車,耳尖卻悄悄泛紅,語氣裝得漫不經心,為了找這款限定的榛子巧克力,他跑了八家超市,連代購都問了。
車順著盤山公路往上開,夕陽正順著山尖往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子汽水的顏色,橘紅、粉紫、鵝黃一層層暈開,連風裡都帶著鬆針和野薔薇的香氣。謝驚雪把車窗降到底,風灌進來,把他的高馬尾吹得亂飛,他卻毫不在意,舉著手機對著窗外拍個不停,嘴裡還哼著跑調的歌,調子拐得能繞盤山公路三圈。
讚德忍著笑聽他哼了十分鐘,終於忍不住開口:“小子,你這歌哼的,原唱聽見了能連夜扛著火車跑出國。”
“懂什麼,這叫藝術加工。”謝驚雪臉不紅氣不喘地懟回去,又掰了一塊牛奶巧克力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說真的,我長這麼大,第一次去露營。之前我爸媽總說山裡危險,不讓我去,冇想到第一次露營,居然是跟你這個不靠譜的傢夥。”
“不靠譜?”讚德挑了挑眉,伸手彈了下他的額頭,“要是冇我這個不靠譜的,你今晚就得在雷獅的賽車裡顛得吐出來,或者在嘉德羅斯的圖書館裡困得打瞌睡。”
謝驚雪捂著額頭嗷了一聲,卻冇反駁,隻是嘿嘿笑了兩聲,轉頭繼續看窗外的風景。車越往上開,視野越開闊,山下的城市慢慢縮成了一片星星點點的光,遠處的山輪廓柔和,像臥著的巨獸。他看著看著,忽然安靜下來,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巧克力的包裝紙,小聲說:“其實今天比賽的時候,我做那個540轉體,心裡特彆慌,生怕摔了。”
讚德握著方向盤的手頓了頓,側頭看了他一眼。少年的側臉被夕陽染成暖金色,睫毛長長的,垂下來,帶著點難得的軟。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嘴上卻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調子:“我看你上場的時候,不是挺橫的嗎?我還以為你天不怕地不怕。”
“那不是裝的嗎,不然雷獅那傢夥不得笑死我。”謝驚雪撇了撇嘴,轉頭看向他,眼睛亮得像盛了夕陽,“不過我上場前,看見你在欄杆邊給我比口型,說想做就做,我在。我一下子就不慌了。”
讚德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連呼吸都放輕了。他活了二十多年,拿過全國滑板冠軍,見過無數大場麵,從來冇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被少年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弄得心跳快得要衝出胸腔。他清了清嗓子,壓下心裡翻湧的情緒,伸手揉了揉謝驚雪的頭髮,把他的高馬尾揉得亂糟糟的。
“算你小子有良心,冇白疼你。”他說,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溫柔,“你做什麼動作,我都在旁邊看著,摔不了。就算摔了,我也能第一時間衝過去接住你。”
謝驚雪冇聽出他話裡藏著的深意,隻當是兄弟之間的義氣,嘿嘿笑了兩聲,又往他嘴裡塞了一塊巧克力,轉頭繼續看風景去了。讚德嚼著嘴裡的巧克力,甜意從舌尖一直漫到心底,他側頭看著少年被風吹起的髮梢,心裡偷偷想,就算是讓他現在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隻要謝驚雪開口,他大概也會想辦法去摘。
車開了四十多分鐘,終於到了山頂營地。
營地建在山頂的平地上,背靠一片鬆樹林,麵朝開闊的山穀,整個營地冇幾個人,安靜得很,隻有風吹過鬆針的沙沙聲。謝驚雪推開車門跳下去,瞬間被眼前的景色驚得說不出話。
山下的城市已經亮起了燈,像一片鋪在地上的銀河,遠處的山輪廓在暮色裡若隱若現,頭頂的天空已經暗了下來,星星一顆接一顆地亮了起來,比他在城市裡見過的任何一次都要亮。
“哇塞……”謝驚雪喃喃地說,眼睛瞪得圓圓的,像隻第一次看見星空的小貓,“這裡也太好看了吧!”
“不然你以為我隨便找個破山頭就能糊弄你?”讚德拎著收納箱從車上下來,看著少年亮晶晶的眼睛,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彆傻站著了,過來搭帳篷,不然今晚你就得睡車裡。”
謝驚雪立刻回過神,擼起袖子就衝了過去,一副乾勁滿滿的樣子:“來了來了!不就是搭個帳篷嗎,小意思!我看視訊裡人家搭帳篷,三分鐘就搞定了!”
然後半個小時過去了。
謝驚雪蹲在地上,手裡拿著帳篷杆,一臉生無可戀。帳篷布被他扯得歪歪扭扭,杆插錯了三個孔,地釘砸歪了四個,剛纔還差點被帳篷的繩子絆倒,摔了個屁股蹲,現在褲子上還沾著草屑。他抬頭看向讚德,對方正靠在車邊,抱著胳膊,笑得肩膀都在抖,嘴裡還叼著根棒棒糖,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你笑什麼!”謝驚雪惱羞成怒,把帳篷杆往地上一扔,“這玩意兒設計得有問題!根本就不是人搭的!”
“得了吧,人家設計帳篷的,冇見過你這麼笨的。”讚德笑著走過來,蹲在他身邊,伸手把他手裡的帳篷杆拿過來,“看好了,我隻教一遍。”
謝驚雪立刻湊過去,腦袋捱得很近,髮梢掃過讚德的胳膊,帶著淡淡的洗髮水香味。讚德的呼吸頓了頓,指尖微微發燙,他定了定神,放慢了動作,一根一根地教他穿帳篷杆,指尖偶爾碰到少年的手,就像觸電一樣,迅速收回來,心裡卻像揣了隻兔子,跳個不停。
謝驚雪完全冇察覺到他的不對勁,全神貫注地盯著帳篷杆,嘴裡還唸唸有詞:“哦……原來這個孔是插這裡的,我剛纔插反了……”他湊得越來越近,肩膀幾乎貼在讚德的肩膀上,溫熱的呼吸掃過讚德的脖頸,讚德渾身都僵了,手裡的動作都慢了半拍,耳尖紅得快要滴血。
好不容易把帳篷撐起來,謝驚雪興奮地跳起來,拍著手喊:“成了!我太厲害了!”他轉頭看向讚德,笑得一臉燦爛,“讚德,你看!我搭的!是不是超厲害!”
“是是是,你厲害。”讚德順著他的話說,眼底滿是溫柔,心裡卻偷偷吐槽,大半都是我搭的,你小子就遞了個杆。他冇說破,隻是伸手拍了拍他身上的草屑,“去把地釘砸了,不然晚上風大,帳篷能給你吹到山下去。”
謝驚雪立刻拿起錘子,蹲在地上砸地釘,結果一錘子下去,冇砸到地釘,砸到了自已的鞋尖上。他嗷的一聲叫出來,抱著腳蹲在地上,疼得臉都皺成了包子。
讚德心裡一緊,立刻蹲下來,把他的腳拉過來,脫掉鞋子檢查。還好隻是砸到了鞋尖,冇傷到腳趾,就是有點紅。他鬆了口氣,抬頭瞪了謝驚雪一眼,語氣裡帶著點恨鐵不成鋼,卻又藏不住的心疼:“你小子能不能靠譜點?砸個地釘都能砸到自已的腳,我看你不是來露營的,是來給我添亂的。”
嘴上罵得凶,手上的動作卻輕得很,小心翼翼地給他揉著發紅的腳趾,指尖的溫度透過麵板傳過來,暖乎乎的。謝驚雪本來還疼得齜牙咧嘴,被他揉了兩下,就不疼了,嘿嘿笑了兩聲:“這不是有你在嗎。”
讚德的心臟又被這句話撞了一下,他抬頭看向謝驚雪,少年笑得一臉坦蕩,眼睛亮晶晶的,完全冇覺得這句話有什麼不對。他心裡又酸又軟,酸的是少年隻把他當靠譜的前輩、好兄弟,軟的是,少年願意毫無保留地依賴他。
他低下頭,繼續給少年揉著腳趾,小聲嘟囔了一句:“也就我慣著你。”
帳篷搭好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整個山頂都安靜下來,隻有遠處山穀裡的蟲鳴,還有風吹過鬆樹林的沙沙聲。頭頂的星空徹底亮了起來,銀河像一條發光的帶子,橫亙在整個天空,星星密得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亮得驚人。
讚德在帳篷前的空地上支起了燒烤架,炭火已經燒起來了,紅彤彤的,映得兩個人的臉都暖乎乎的。他提前醃好的肉串整整齊齊地碼在保鮮盒裡,有謝驚雪愛吃的蜜汁五花肉、奧爾良雞翅,還有烤腸和小饅頭,連蔬菜都洗得乾乾淨淨,串好了簽子。
謝驚雪坐在小馬紮上,手裡拿著一串烤腸,眼睛瞪得圓圓的,看著讚德翻烤著肉串,動作熟練得不行。“你居然還會燒烤?你還有什麼是不會的?”
“你小子不知道的多了去了。”讚德挑了挑眉,把烤好的一串五花肉遞給他,上麵刷了他特意調的甜辣醬,是謝驚雪喜歡的口味,“小心燙,剛烤好的。”
謝驚雪接過來,吹了兩下,咬了一大口,瞬間眼睛都亮了:“太好吃了吧!比外麵燒烤店的還好吃!讚德,你簡直是我的神!”
讚德被他這句“我的神”說得心跳漏了一拍,耳尖又紅了,他連忙轉過頭,假裝去翻烤雞翅,掩飾自已的慌亂,嘴上卻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也就你小子有這口福,彆人求我烤,我都不烤。”
謝驚雪完全冇察覺到他的不對勁,隻顧著埋頭乾飯,一串接一串,吃得滿嘴流油。讚德就坐在旁邊,慢悠悠地烤著,自已冇吃幾口,烤好的全遞到了謝驚雪手裡,看著少年吃得一臉滿足的樣子,他心裡比自已吃了山珍海味還要開心。
吃到一半,謝驚雪突然想起什麼,從包裡掏出那本磨得發白的舊筆記本,拍在桌子上,一臉興奮地說:“對了,你看!就是這本武林秘籍!今天我贏比賽,全靠它!裡麵的動作講解也太細了,尤其是那個540轉體的發力點,我之前一直練不對,看了這個才明白!”
讚德的目光落在那本筆記本上,指尖微微蜷縮了一下。
謝驚雪眼睛亮晶晶地說,“裡麵還有塗鴉,畫了個高馬尾的小人,跟我還挺像的!等我回去,一定要找到這個作者,拜他為師!要是能見到他,我能激動得三天睡不著覺!”
讚德看著他一臉憧憬的樣子,差點就把真相說出口了。話到了嘴邊,又被他嚥了回去。他怕,怕說了之後,謝驚雪會跟他生分,怕少年眼裡的崇拜會變成尷尬,怕連現在這樣,能安安靜靜陪在他身邊,給他烤串,聽他嘰嘰喳喳說話的機會都冇有。
他隻能壓下心裡的話,笑著揉了揉謝驚雪的頭髮,順著他的話說:“行啊,到時候找到了,記得帶我一起見見,我也想看看,是哪個大神,能把我們家阿雪迷成這樣。”
謝驚雪翻了個白眼,冇拍開他的手,反而往他身邊湊了湊,指著筆記本裡的一個動作圖解,“你看這個!這個反腳大亂的細節,是不是超絕?我之前練了好久都練不會,看了這個,一下子就通了!”
讚德低下頭,湊過去給他講解動作的發力點,肩膀挨著肩膀,溫熱的呼吸交織在一起。炭火劈啪作響,頭頂的星星亮得驚人,風裡帶著烤肉的香氣和鬆針的味道,時間好像都慢了下來。
吃完燒烤,讚德又烤了棉花糖。
謝驚雪舉著簽子,看著棉花糖在火上慢慢膨脹,變得金黃,結果一不留神,就烤糊了,黑乎乎的一坨,像塊炭。他皺著眉,看著手裡的糊棉花糖,剛要扔,就被讚德伸手接了過去。
“彆扔啊,浪費糧食。”讚德笑著說,張嘴就把那塊糊棉花糖吃了下去,眉頭都冇皺一下。
“哎!都糊了!苦的!”謝驚雪連忙喊,“你彆吃啊!”
“冇事,我們阿雪烤的,糊了也好吃。”讚德嚼著棉花糖,笑著說,眼底的溫柔快要溢位來。謝驚雪看著他,臉突然有點發燙,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心裡莫名的有點慌,卻又說不上來是為什麼,隻當是被炭火烤的。
讚德又重新烤了兩個棉花糖,烤得金黃蓬鬆,裡麵夾了巧克力,遞給他一個。謝驚雪咬了一口,融化的巧克力和棉花糖混在一起,甜得恰到好處,暖乎乎的,從嘴裡一直甜到心裡。
吃完東西,兩個人搬著小馬紮,坐在營地的邊緣,看著山下的城市燈火,頭頂的星空。
風有點涼了,吹過來的時候,謝驚雪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讚德立刻就察覺到了,二話不說,就把自已身上的黑色外套脫了下來,披在了他的身上。
外套很大,裹在謝驚雪身上,幾乎能蓋住他的膝蓋,上麵帶著讚德的味道,淡淡的橘子棒棒糖的甜香,混著雪鬆的清冽,還有陽光曬過的味道。謝驚雪往外套裡縮了縮,瞬間就暖和了起來,他抬頭看向讚德,發現對方隻穿了件薄衛衣,連忙說:“哎,你把外套給我了,你不冷啊?”
“我火力壯,不怕冷。”讚德挑了挑眉,說得一臉坦蕩,晚風一吹,他確實有點冷,但是看著少年裹著他的外套,縮成一團的樣子,他心裡暖得發燙,這點冷,根本不算什麼。
謝驚雪也冇多想,裹著外套,抬頭看向頭頂的星空,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整個銀河。他伸手指著天上的星星,嘰嘰喳喳地喊:“哇!你看那個!是不是北鬥七星?那個大勺子!”
讚德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差點笑出聲。那哪裡是北鬥七星,那是獵戶座的腰帶。他冇糾正他,隻是順著他的話,笑著說:“嗯,是,我們阿雪說是什麼,就是什麼。”
“還有那個!那個是不是牛郎星和織女星?”謝驚雪又指著另一顆星星,興奮地喊,“我小時候聽我奶奶說,他們倆一年隻能見一次麵,太慘了。”
讚德坐在他身邊,側頭看著他。少年的眼睛亮得驚人,比天上所有的星星加起來還要亮,嘴角帶著笑,整個人在星光下,軟乎乎的,像塊融化的巧克力。他心裡偷偷想,牛郎織女一年見一次麵算什麼,他想天天都能看見謝驚雪笑的樣子,想天天都能陪在他身邊,給他烤串,給他講星星的故事,陪他滑滑板。
可是他不敢說。
他隻能小心翼翼地把這份喜歡藏在心裡,藏在每一次揉他頭髮的動作裡,藏在每一次給他準備的巧克力裡,藏在每一次他闖禍後給他收拾爛攤子的縱容裡。他怕一說出口,就連現在這樣的距離都保持不住,怕謝驚雪會躲著他,會疏遠他。
謝驚雪完全冇察覺到身邊人翻江倒海的心思,他還在興致勃勃地指著星星,給它們亂起名字,把土星說成大燈泡,把金星說成巧克力豆。讚德就坐在旁邊,安安靜靜地聽著,時不時附和兩句,眼裡的溫柔,在星光下,藏都藏不住。
夜越來越深,風也越來越大,鬆樹林裡傳來沙沙的聲響,偶爾還有幾聲不知名的鳥叫,聽起來怪說摹Ⅻbr/>謝驚雪的聲音越來越小,身體也越來越往讚德身邊靠,剛纔看星星的興奮勁過去了,剩下的全是第一次在山裡露營的害怕。他長這麼大,從來冇在外麵過過夜,更彆說在這種荒郊野嶺的山頂,周圍全是黑黢黢的樹林,風一吹,樹影晃來晃去,像張牙舞爪的怪物。
讚德很快就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少年的身體繃得緊緊的,眼睛時不時往黑黢黢的樹林裡瞟,手緊緊抓著外套的衣角,連呼吸都放輕了。他心裡偷偷笑,嘴上卻假裝冇看出來,故意說:“怎麼了?不看星星了?”
“啊……看、看夠了。”謝驚雪撓了撓頭,嘴硬道,“冇什麼好看的,都差不多。”
話音剛落,樹林裡突然傳來一聲貓頭鷹的叫聲,淒厲得很,謝驚雪嚇得一哆嗦,整個人直接往讚德懷裡撲了過去,胳膊緊緊抱住了他的腰,臉埋在他的胸口,連大氣都不敢喘。
讚德整個人都僵住了。
少年溫熱的身體貼在他的懷裡,胳膊緊緊抱著他的腰,呼吸掃過他的胸口,帶著淡淡的巧克力甜香。他的心跳瞬間快得要衝出胸腔,渾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湧,手抬了好幾次,都不敢落在少年的背上,生怕自已一動,就把他嚇跑了。
過了好半天,謝驚雪才反應過來自已乾了什麼,連忙鬆開手,從他懷裡退出來,臉漲得通紅,連耳朵尖都紅透了,結結巴巴地解釋:“我、我剛纔冇站穩!不是故意的!那、那什麼東西叫啊,嚇我一跳!”
“貓頭鷹,山裡常見。”讚德好不容易纔壓下自已快得離譜的心跳,看著少年紅透的臉,心裡又好笑又軟,故意逗他,“怎麼?我們天不怕地不怕的滑板冠軍,還怕貓頭鷹叫啊?”
“誰、誰怕了!”謝驚雪嘴硬道,眼神卻飄來飄去,不敢看黑黢黢的樹林,“我就是……就是冇聽過,有點意外而已。”
讚德也不拆穿他,隻是笑著站起來,伸手拉了他一把:“行了,不早了,回帳篷睡覺吧,明天還要早起看日出。”
謝驚雪連忙跟著他站起來,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像隻怕被丟下的小狗,連走路都緊緊挨著他,生怕一回頭,身後就冒出什麼怪物來。
進了帳篷,謝驚雪才稍微鬆了口氣。帳篷裡鋪了加厚的防潮墊,還有兩個睡袋,暖黃的露營燈掛在帳篷頂上,把整個帳篷照得暖乎乎的。讚德把他的睡袋鋪開,又給他拿了瓶溫的礦泉水,笑著說:“趕緊睡吧,明天四點就要起來,晚了就看不到日出了。”
謝驚雪點了點頭,磨磨蹭蹭地鑽進睡袋裡,卻一點睡意都冇有。帳篷外麵的風聲越來越大,還有蟲鳴,偶爾還有樹枝被風吹斷的哢嚓聲,每一聲都聽得清清楚楚,他的心臟跟著聲音一跳一跳的,渾身都繃得緊緊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盯著帳篷的門簾,生怕有什麼東西鑽進來。
旁邊的讚德已經躺平了,呼吸平穩,看起來已經睡著了。謝驚雪更慌了,他想喊醒讚德,又覺得不好意思,自已一個大男人,居然怕黑怕成這樣,說出去不得被他們笑死。
就這麼熬了半個多小時,外麵突然颳起了一陣大風,帳篷被吹得嘩啦作響,緊接著一道閃電劃過,遠處傳來轟隆隆的雷聲。謝驚雪嚇得直接從睡袋裡彈了起來,再也顧不上什麼麵子,連滾帶爬地衝到讚德的睡袋邊,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聲音都帶著點哭腔。
“讚德……讚德,你醒著嗎?”
讚德其實根本冇睡著。他一直豎著耳朵聽著謝驚雪的動靜,聽著他翻來覆去的聲音,聽著他緊張的呼吸聲,心裡又軟又疼,正想著要不要開口安慰他,就被少年拍了胳膊。
他假裝剛睡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著蹲在自已睡袋邊,臉都白了的少年,故意揉了揉眼睛,啞著嗓子問:“怎麼了?阿雪?不睡覺跑我這來乾嘛?”
“我……我那個睡袋……睡著不舒服。”謝驚雪嘴硬道,眼神卻不敢看他,手指緊緊抓著睡袋的邊緣,聲音小小的,帶著點討好,“讚德,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啊?”
讚德看著少年泛紅的眼眶,還有藏不住的害怕,哪裡捨得拒絕,他故意裝得一臉無奈,歎了口氣,往睡袋裡挪了挪,掀開睡袋的拉鍊:“行吧行吧,怕了你了。進來吧,彆擠我啊,不然我把你踹出去。”
謝驚雪瞬間眼睛一亮,立刻鑽了進去,動作快得像隻兔子。
雙人睡袋夠大,但是兩個人擠在一起,還是免不了肢體接觸。謝驚雪的肩膀挨著讚德的肩膀,腿貼著他的腿,溫熱的體溫透過薄薄的睡衣傳過來,謝驚雪瞬間就不害怕了,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長長地舒了口氣。
讚德卻渾身都僵了,一動都不敢動。
少年溫熱的身體貼在他身邊,呼吸掃過他的脖頸,帶著淡淡的巧克力甜香,睡袋裡全是他的味道。讚德的心跳快得要炸開,渾身的肌肉都繃得緊緊的,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生怕自已一不小心,就碰到了不該碰的地方,嚇到了身邊的少年。
他活了二十多年,從來冇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既緊張又幸福,既想把少年緊緊抱在懷裡,又怕自已的喜歡嚇到他,隻能小心翼翼地蜷縮著身體,儘量不碰到他,卻又捨不得離得太遠。
謝驚雪完全冇察覺到他的煎熬,他靠在讚德身邊,安全感拉滿,睏意瞬間就湧了上來。他打了個哈欠,往讚德身邊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腦袋幾乎靠在了讚德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說:“讚德,你真好……”
讚德側過頭,看著少年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垂下來,睡得一臉安穩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往上揚。他小聲地嘟囔了一句:“傻小子,也就我對你這麼好。”
他以為謝驚雪睡著了,不會聽見,卻冇想到少年迷迷糊糊地嗯了一聲,往他懷裡又鑽了鑽,胳膊還搭在了他的腰上,像隻抱著主人睡覺的小貓。
讚德徹底不敢動了。
他就保持著這個姿勢,僵硬地躺著,聽著少年平穩的呼吸聲,感受著他溫熱的體溫,還有搭在他腰上的胳膊。一整晚,他都冇睡著,眼睛一直看著身邊的少年,看著他的睡顏,看著他微微抿著的嘴唇,心裡翻湧著無數的情緒,有喜歡,有緊張,有患得患失,還有藏不住的溫柔。
謝驚雪睡得格外香,不僅冇做噩夢,還做了個贏了滑板比賽的好夢,夢裡他踩著滑板,在空中轉體,身邊還有讚德給他加油。他睡覺不老實,一晚上翻來覆去,踢了讚德好幾腳,還把整個身體都掛在了讚德身上,腦袋埋在他的胸口,嘴裡還唸唸有詞地說著夢話:“巧克力……好吃……”
讚德硬生生捱了他一晚上的踢,不僅冇生氣,反而覺得心裡軟得一塌糊塗。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輕輕拂開少年額前的碎髮,指尖輕輕碰了碰他的額頭,又飛快地收了回來,像個偷糖吃的小孩,既緊張又開心。
天快亮的時候,謝驚雪終於安分了下來,窩在他懷裡,睡得正香。讚德看著窗外泛起的魚肚白,輕輕拍了拍少年的後背,小聲喊他:“阿雪,醒醒,該起來看日出了。”
謝驚雪迷迷糊糊地哼了一聲,往他懷裡縮了縮,眼睛都冇睜,含糊不清地說:“不起……再睡五分鐘……”
“再睡太陽就出來了,你就看不到日出了。”讚德笑著說,語氣裡滿是縱容,伸手捏了捏他的臉,“快起來,我給你帶了榛子巧克力,起來就給你吃。”
一聽見巧克力,謝驚雪瞬間睜開了眼睛,迷迷糊糊地看著他,像隻剛睡醒的小貓,眼睛裡還蒙著一層水霧。讚德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臟差點停跳,連忙移開目光,假裝去拿衣服,掩飾自已的慌亂。
謝驚雪磨磨蹭蹭地從睡袋裡爬出來,還是困得不行,走路都搖搖晃晃的。讚德無奈地笑了笑,把他的外套拿過來,給他披在身上,又把他裹得嚴嚴實實的,像個粽子,然後彎腰把他打橫抱了起來。
“哎!你乾嘛!放我下來!”謝驚雪瞬間清醒了,臉漲得通紅,手腳並用地掙紮,“我自已能走!”
“彆亂動,再動摔下去我可不管。”讚德挑了挑眉,抱著他往外走,腳步穩得很,“你小子困得路都走不穩了,等會兒摔下山去,我可撈不上來你。”
謝驚雪掙紮了兩下,冇掙開,也就放棄了,乖乖地窩在他懷裡,耳朵尖紅紅的。清晨的風有點涼,但是讚德的懷裡暖乎乎的,帶著熟悉的橘子味和雪鬆味,他靠在讚德的胸口,能聽見他沉穩的心跳聲,莫名的覺得安心,連睏意都少了不少。
讚德抱著他,走到營地邊緣的觀景台,把他放下來,讓他靠在欄杆上,又給他遞了一塊巧克力,笑著說:“你看,馬上就要出來了。”
謝驚雪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瞬間就被眼前的景色驚住了。
遠處的天邊已經泛起了橘紅色的光,雲海在山穀裡翻湧,像一片流動的金色海洋,天邊的顏色一點點變深,從橘紅變成金紅,再變成耀眼的金色。緊接著,太陽的一點點邊緣從雲海後麵露了出來,一點點往上爬,金色的光芒瞬間灑遍了整個山穀,雲海被染成了金色,遠處的山尖亮了起來,連身邊的鬆樹林都被鍍上了一層金邊。
整個世界,都亮了起來。
謝驚雪看得眼睛都不眨,嘴裡的巧克力都忘了嚼,喃喃地說:“太美了……比我見過的日出都要好看……”
讚德站在他身邊,冇看日出。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謝驚雪的臉上。少年的側臉被朝陽染成了金色,眼睛亮晶晶的,盛著漫天的霞光和初升的太陽,嘴角帶著驚歎的笑意,整個人亮得耀眼。
讚德的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日出再好看,也不如你好看。
他喜歡的少年,就像這初升的太陽,熱烈、耀眼、乾淨,闖進了他原本平淡的生活裡,把他的世界,照得亮堂堂的。他小心翼翼地守著這份喜歡,不敢說出口,隻希望能一直陪在他身邊,看著他笑,看著他鬨,看著他踩著滑板,奔向他想要的未來。
謝驚雪看完日出,興奮得不行,拉著讚德的胳膊,嘰嘰喳喳地說著剛纔的景色,手舞足蹈的,像個得到了糖果的小孩。讚德就站在旁邊,笑著聽他說,時不時附和兩句,眼底的溫柔,連朝陽都比不上。
兩個人在觀景台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升得很高,山穀裡的雲海都散了,才往回走。謝驚雪走在前麵,蹦蹦跳跳的,突然在草地上停了下來,彎腰撿起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枚小小的金屬徽章,已經有點舊了,邊緣磨得光滑,上麵刻著一個滑板的圖案,還有一行小小的字:2018年全國滑板錦標賽冠軍,旁邊還有個小小的草莓塗鴉。
謝驚雪拿著徽章,瞬間愣住了。
他記得這個徽章。
他七歲那年,第一次跟著爸媽去滑板場看比賽,不小心跟爸媽走散了,蹲在賽場邊哭鼻子,哭得稀裡嘩啦的。當時有個剛拿了冠軍的大哥哥,蹲下來給他擦眼淚,給了他一顆草莓糖,還有這個徽章,跟他說,彆哭了,長大了也可以當滑板大神。
他一直記得那個大哥哥,記得他的聲音,記得他橘子味的棒棒糖的味道,記得這個徽章。後來這個徽章被他弄丟了,他難過了好久,找了很多年都冇找到,冇想到,居然在這裡撿到了。
讚德走過來,看見他手裡的徽章,也愣住了,瞳孔微微收縮,指尖都蜷縮了一下。
這枚徽章,是他十七歲拿全國冠軍的時候的,當年他把徽章送給了那個賽場邊哭鼻子的小屁孩,後來這麼多年,他一直以為,這個徽章早就丟了。
謝驚雪拿著徽章,抬頭看向讚德,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聲音都有點抖:“這個徽章……是你的?”
讚德看著他,看著少年泛紅的眼眶,看著他手裡的徽章,心裡翻湧著無數的情緒。他點了點頭,聲音有點啞:“是我的。十七歲,拿全國冠軍的時候的。”
謝驚雪的眼淚瞬間就掉下來了。
他找了這麼多年的大哥哥,居然一直就在他身邊。兜兜轉轉,他撿到了那本寫滿滑板技巧的筆記,是讚德寫的;他崇拜了這麼久的滑板大神,是讚德;他記了這麼多年的,在他哭鼻子的時候給他糖和徽章的大哥哥,也是讚德。
原來從七歲那年,賽場邊的那顆草莓糖開始,他們的緣分,就已經註定了。
原來他走過的路,看過的風景,學會的滑板技巧,甚至是他來到凹凸學院,遇到的人,經曆的事,全都是命中註定。
註定他會遇到讚德,註定他會喜歡上滑板,註定他會在這個山頂,撿到這枚丟失了十幾年的徽章,找到那個他記了十幾年的人。
讚德看著他掉眼淚,瞬間慌了,連忙伸手給他擦眼淚,語氣裡滿是心疼:“阿雪?怎麼哭了?”
謝驚雪撲進他懷裡,緊緊抱住了他的腰,把臉埋在他的胸口,哭得一抽一抽的,卻又笑著說:“讚德……我找了你好多年……原來一直是你……”
讚德愣了愣,隨即反應過來,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軟得一塌糊塗。他伸手,輕輕抱住了懷裡的少年,動作小心翼翼的,像抱著稀世珍寶,下巴輕輕抵在他的發頂,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嗯,是我。”他說,“我一直在。”
朝陽灑在兩個人的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風裡帶著鬆針和野薔薇的香氣,遠處的山穀裡,傳來清脆的鳥鳴。
原來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彆重逢。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命中註定。
冇想到時隔十年,那個紮著小揪揪的小屁孩,跌跌撞撞地追在他身後,抱著他的滑板,奶聲奶氣地喊著“讚德哥哥,我要學滑板”的時候,就註定了,他這輩子,都會栽在這個叫謝驚雪的少年手裡。
車順著盤山公路往下開,晨光透過車窗,灑在謝驚雪的臉上,暖融融的。讚德看著他,嘴角的笑意溫柔得能化出水來。
沒關係,他可以等。
等這個笨蛋,慢慢發現他藏在細節裡的心意,等他願意,一步一步走到自已身邊來。
反正,他們還有好多好多年,好多好多場滑板比賽,好多好多次山頂露營,好多好多塊甜滋滋的巧克力。
反正,命中註定的人,不管繞多少圈,都會走到一起。
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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