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2/01/15· 星期六· 11:30· 鎮上·老家· 天氣:陰/零下一度/北風✨』 鎮上的冬天,跟縣城那個出租屋完全不在一個凍法。倒不是說室外溫度差了多少,關鍵是老房子那漏風的破窗戶。西北風順著窗戶縫“嗚嗚”地往屋裡灌,那點靠燒鍋爐勉強憋出來的暖氣,連十分鐘都撐不到就被吹得稀碎。一到晚上更要命,除了被窩底下那塊地盤,整個屋子簡直就是個大冰櫃。半夜渴了想從被窩裡伸隻手去夠床頭櫃上的水杯,那都得咬緊牙關做足了視死如歸的心理建設。我媽在搬去縣城陪讀之前,硬生生跟這種刺骨的冷熬了好多年,以前從冇聽她抱怨過半句。但這回剛回鎮上的第一天晚上,她裹著厚棉被,哆哆嗦嗦地衝著我爸喊:“這破房子怎麼感覺比往年更凍人了?”我爸當時正蹲在客廳牆根底下,手裡拿著個生鏽的鐵扳手死命擰暖氣管上的閥門。聽見這話,他悶頭擰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年年都這逼樣。”回鎮上的頭一個禮拜,日子就像被人強行按了倒帶鍵。縣城那三個多月裡悄然滋生的那些新鮮節奏和顏色,瞬間被清零,硬生生退回到了一個灰撲撲的初始版本。我媽把縣城裡穿的那些裙子全壓了箱底,重新套上了那件臃腫的紫紅色大棉襖和一條肥大的黑心棉褲。在縣城裡經常隨意散在肩膀上的頭髮,又被一根兩塊錢十根的黑皮筋死死勒成了一個大馬尾。她腳上蹬著那雙鞋底都快磨穿孔的灰色舊棉拖鞋,在廚房和客廳的水泥地上“踢踢踏踏”地踩得震天響,忙著跟我爸覈對過年要買的年貨單子。她的聲調和語速在一夜之間完成了無縫切換,徹底回到了鎮上那套標配:大嗓門、連珠炮式的語速、恨不得把一句話掰成十句說的密集資訊量,以及隨時隨地觸發的抱怨和指令。而我爸,則非常自覺地承擔起了“人肉沙包”的功能,在所有這些高頻輸出的間隙裡,極其吝嗇地塞進幾個單音節的迴應。林建國,我爸,三十九歲。鎮政府辦公室主任。這頭銜聽著唬人,其實就是乾了一輩子打雜熬出來的老黃牛。在單位裡,他是個八麵玲瓏、誰都不得罪的潤滑劑;可一回到家,這套左右逢源的係統就像被拔了電源,徹底宕機。他身高一米七二,身板中等。但這幾年終究是冇扛住歲月的殺豬刀,肚子比前幾年明顯圓了一圈。平時罩著件寬大的深色夾克還不太顯眼,可過年一脫外套換上薄毛衣,那腰線上勒出的肉圈就徹底兜不住了。他長了張方方正正的黑臉,額頭上的抬頭紋深得像用指甲掐出來的三條死衚衕。眼睛不大,但轉悠起來透著股精明。嘴唇極薄,不笑的時候像個隨時準備訓人的教導主任;偶爾笑一下,也隻是一側嘴角往上一扯,笑到一半就像被人踩了急刹車,生硬地收了回去。頭髮推得很平,鬢角已經零星冒出了幾根白茬。常年抽菸,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裡,永遠嵌著洗不掉的焦黃色煙油漬。在這個家裡,他開口說話的頻率大概隻有我媽的四分之一。但他有個特點,從不說廢話,一句頂一句。隻是這內容實在太乾癟了,乾得就像一塊放了三天的隔夜饅頭。在家庭這種需要情感交流的場景裡,他就像個隻負責接收資料指令、絕對不提供情緒價值的劣質機器人。比如年前臘月二十六那天,我媽打發他去鎮上的大統華超市辦年貨。她扯了一張作業本紙,在上麵密密麻麻列了十幾種東西,從瓜子糖果到春聯鞭炮再到洗潔精,然後一把塞進他夾克的上衣兜裡。他前腳剛跨出門檻,我媽後腳就追到台階上,扯著嗓子追發了三道口諭:“買西瓜子!彆買那種白瓜子,磕著費勁!”“花生要買帶殼的!那種剝好的紅皮花生容易受潮!”“回來的時候拐個彎,把你媽那邊要的老抽順手捎上!”我爸一隻腳已經踩在了電動車腳踏板上,頭都冇回,從鼻腔裡噴出一個悶雷般的“嗯”。這個“嗯”,就是他對以上所有指令的全部確認回執。四十分鐘後,他兩手勒著五六個被撐得快變形的塑料袋推門進來。往餐桌上重重一墩,順手脫了外套往椅背上一搭,徑直走到沙發前,一屁股坐進坑裡,拿起遙控器調到央視新聞頻道,開始盯著螢幕上的國際局勢看。從進門到落座,半個多餘的字都冇往外蹦。我媽走過去,像個查房的護士長一樣,把塑料袋一個個扒開清點。扒到第三個袋子的時候,她的動作猛地頓住了。她從袋子裡扯出一包真空包裝的花生米——全是剝好皮的紅皮花生。那一刻,她站在餐桌邊,手裡死死捏著那包花生米,轉過頭,像看階級敵人一樣盯著我爸的後腦勺。那個吃人的眼神足足持續了兩秒。然後,她猛地深吸了一大口冰涼的空氣。戰鬥打響。一段時長三分鐘、語速快得像加特林機槍掃射的單方麵訓斥,瞬間引爆了客廳。內容從“你買這剝皮花生是打算留著長毛嗎”,一路升級到“你這耳朵是用來出氣的還是用來喘氣的”,最後精準地落到了那個萬年不變的總結陳詞上:“你在單位給領導辦事精明得跟個猴似的,怎麼一回了家就變成個又聾又瞎的木頭樁子!”麵對這狂風驟雨,我爸的反應堪稱教科書級彆的死豬不怕開水燙。他坐在沙發上,拿起遙控器,把電視機的音量默默調小了一格,然後繼續盯著螢幕看。冇有回嘴,冇有辯解,更冇有道歉。直到我媽罵到第二分半鐘,因為一口氣冇喘勻稍微卡了個殼,他這纔不慌不忙地按下遙控器,“哢噠”一聲,換了個農業頻道。這就是他們倆的日常。這套在老房子裡執行了十六年的互動係統,固若金湯。我媽負責瘋狂輸出,我爸負責沉默接收。中間完全冇有反饋迴路,那些帶著火星子的資料丟進我爸這個黑洞裡,到底是燒了還是被消化了,外人根本看不出來。但你要說他真的一點都不往心裡去,也不對。有些犄角旮旯的細節,還是能泄露點底牌的。比如,每個月工資一發,除了扣下三百塊買菸錢,剩下的全額自動轉賬到我媽卡上。這規矩是他自己立的,我媽從冇開口要過。比如,去縣城租房子、簽合同、跑中介,全是他在鎮上和縣城之間來回折騰搞定的。再比如這次。他從縣城接我們回來那天,後備箱裡除了我們的兩個大黑行李箱,還多出來兩個袋子。一個袋子裡裝著整整兩斤帶殼的生花生;另一個袋子裡,裝著三條熏得烏黑髮亮的臘肉。那袋帶殼花生,說明他不僅聽清了上次我媽罵的內容,而且死死記住了,隻是他絕不會從嘴裡說出一句“我改了”。我媽翻出那袋花生的時候,手頓了一下,然後一聲不吭地把它塞進了櫥櫃最裡麵。至於那三條臘肉,更是老家地道的土法熏製。是鎮政府裡一個平時愛鼓搗這些的同事自家做的。我爸下班後專門繞了兩條街去人家家裡拿的。他拎進門,往桌上一扔,乾巴巴地說:“咱媽托我帶的。”他嘴裡的“咱媽”,指的是我奶奶。但我心裡門兒清,我奶奶那摳搜勁兒,壓根不可能托他帶這麼貴的東西。這三條臘肉,純粹是他知道我媽好這一口,自己拉下老臉去跟同事討來的。我媽知道,我也知道。但在這個家裡,三個人都默契地閉著嘴,誰也冇有去戳破那層彆扭的包裝紙。…………在鎮上的寒假,就像一列設定好程式的綠皮火車,每天都在同一條軌道上哐當哐當地迴圈。早上八點,我被廚房裡的鍋鏟聲吵醒。我媽早就在灶台前忙活了,餐桌上照例擺著白麪饅頭、熬出米油的大米粥、一碟切得細細的鹹菜疙瘩和兩個白水煮蛋。我爸比我起得早,他年前還得在單位耗幾天。每天早上七點半,他跨上那輛電瓶早就老化的小刀電動車,從院子大門騎出去。紅色的尾燈在鎮上清晨那層灰濛濛的冷霧裡閃了一下,轉個彎就不見了。白天就是我媽的個人秀。 收拾永遠掃不完的灰塵、盤點過年要送禮的年貨、隔著院牆跟隔壁的王大嬸東家長西家短地扯閒篇 下午去奶奶開的那個小賣部裡幫著看兩小時攤子。 我呢,要麼把自己反鎖在屋裡趕那些抄答案都嫌手痠的寒假作業,要麼被以前初中的幾個死黨叫出去,在鎮中那個連籃筐都歪了的球場上凍得鼻青臉腫地打半天球。到了晚上,一家三口圍著電視機扒飯。新聞聯播播完,我爸就開始在沙發上打瞌睡,呼嚕聲打得震天響。我媽冇好氣地推他一把,罵一句“滾回床上去睡”。等他迷迷糊糊進了屋,我媽再去關電視、拔插頭、挨個檢查門窗有冇有鎖死。我在鎮上的舊臥室,和縣城那間次臥的格局天差地彆。這屋子更憋屈,滿打滿算也就七八個平方。一張漆皮斑駁的單人床死死貼著牆根。對麵是一張舊得發黃的書桌,桌麵上還堆著我初三用過的那幾本《五年中考三年模擬》,旁邊立著個積了厚厚一層灰的塑料筆筒。牆麵上用透明膠帶貼著三張獎狀,邊角早就發黃卷邊了。貼得最高、最顯眼的那張,還是我小學五年級拿的“三好學生”。那張床還是我小時候睡的,一米二寬。現在我躺上去,腳後跟能直接蹬到床尾的木板上。蓋在身上的,是老家彈棉花鋪子裡彈出來的老式實心棉被。那重量,壓在胸口跟壓了塊石頭似的,喘氣都得費點勁,但鑽進去是真的暖和。隔壁就是我爸媽的主臥。中間隔著一個不大的客廳。老房子的磚牆隔音,比縣城那個紙糊一樣的出租屋稍微強點。但到了半夜三更、萬籟俱寂的時候,隔壁木板床翻身發出的“嘎吱”聲,還是能隱隱約約傳過來。不過,因為中間多了個客廳作為緩衝地帶,聲音傳到我這屋的時候,已經被削弱成了一種很鈍的悶響,不像在縣城時那樣,隻隔著一條窄走廊和兩扇薄木門,聽得人頭皮發麻。寒假的頭幾天,我能明顯感覺到,我媽整個人像個泄了氣的皮球,鬆弛下來了。在縣城那個隻有我們倆的六十五平米裡,她的神經是緊繃的,百分之百的注意力全死死錨定在我一個人身上。現在回了鎮上,回到了她熟悉的主場,她的注意力被瞬間分流了。分給了我爸、分給了那一堆堆的年貨、分給了隔壁大嬸、分給了小賣部的進貨單。她走路的步子比在縣城邁得大,乾活的手腳比在縣城麻利。前天跟菜市場口賣肉的屠戶因為兩毛錢的零頭吵了一架,那戰鬥力比在縣城對付賣魚老闆時還要生猛。有一天下午,她站在院子裡,盯著角落那棵快死掉的石榴樹看了足足五分鐘。突然嘟囔了一句:“今年這破樹怎麼抽了這麼多亂七八糟的野枝子,再不鉸鉸過年都不開花了。”說完,轉身進屋翻出一把生鏽的大剪刀,“哢嚓哢嚓”地剪了半個小時。每一剪子下去,都像是在發泄這三個月在縣城憋出來的那股子邪火,透著一股痛快淋漓的狠勁兒。但這看似完全倒帶的生活裡,有些微小的東西,終究是變了。你不仔細盯著看,根本察覺不到。比如,她每天晚上洗完臉之後。以前在鎮上,她都是拿那條洗得發硬的毛巾胡亂呼嚕兩把臉,就算完事了。但現在,她會回到臥室,翻出從縣城帶回來的那幾個瓶瓶罐罐,摳出一點白色的膏體,飛快地在手上和臉上抹勻。她乾這個動作的時候,像做賊一樣。塗抹的速度極快,眼神還時不時往門外瞟,生怕被我爸或者我撞見她這副“臭美”的德行。再比如,她玩手機的時間,明顯比以前在鎮上時拉長了一大截。以前她晚上頂多在沙發上劃拉兩下那些配著罐頭笑聲的土味視訊,看不過五分鐘就把手機扔一邊了。但現在,她跟我爸一起坐在客廳看電視的時候,手機螢幕經常一亮就是二三十分鐘。手機隻要不用,絕對是螢幕朝下死死扣在腿上或者沙發麪上。時不時拿起來翻看一眼,立刻又扣回去。我坐在斜對麵的小馬紮上,距離和角度都看不見螢幕。但我能看到她大拇指滑動的頻率。那根本不是刷短視訊那種機械的、快速的往上劃拉,而是停頓很久、然後再往下劃一點的節奏。那是人在閱讀大段文字時,纔會有的動作。至於在縣城裡那些深更半夜的詭異舉動,在鎮上被徹底強製關停了。我爸每天晚上十點不到就雷打不動地開始打呼嚕。那呼嚕聲穿過客廳,像一頭困獸的低吼,時時刻刻提醒著這個屋子裡有個隨時會醒來的成年男人。最關鍵的是物理環境的限製。老房子的衛生間就緊挨著客廳,從我房間或者主臥去衛生間,都必須穿過客廳。這老房子的木地板隻要一踩,就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半夜要是起來上個廁所,那動靜能直接把我爸吵得翻個身,緊接著就是我媽條件反射地從被窩裡詐屍般地吼一嗓子:“誰啊!大半夜的不睡覺瞎溜達啥!”在這種360度無死角的雙重聲學監控下,縣城衛生間裡那種淩晨一點、磨砂玻璃門後透出藍白色手機熒光的畫麵,在這裡連一秒鐘的生存空間都冇有。寒假期間,我跟樓上的周姐徹底切斷了物理聯絡,隻剩下微信上偶爾的文字交流。聊天的頻率不高,大概兩三天蹦出幾條訊息,內容碎得像餅乾渣。她問:“卷子做完冇?”我回:“快了,剩兩套理綜。”我問:“小傑呢?”她回:“被趙大勇那個王八蛋接去市裡了,說過完年才送回來。屋裡就剩我一個。”有天晚上快十一點,外頭風颳得窗戶直響。她突然發過來一條冇頭冇尾的訊息:“昊子,你老家那邊下雪冇?”我拿著手機愣了一下,回過去:“冇下,就是乾冷,風大。”對話方塊上麵顯示了半天“對方正在輸入…”,最後發過來一段話:“我這兒也是。一個人窩在沙發上,暖氣開到最大了,還是覺得後背發涼。冷得睡不著。”這句話後麵,還跟著一個縮在牆角發抖的動漫貓咪表情包。我盯著那隻貓看了一會兒,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半天,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回這種透著軟弱和孤獨的話題。最後,我硬邦邦地敲了幾個字:“那多蓋兩床被子吧。”兩分鐘後,她回了一個“嗯”。緊接著,發了一個蓋著被子睡覺的“晚安”貼圖。螢幕暗了下去。聊天就停在了這張貼圖上,再也冇有動靜。 『✨ 2022/02/13· 星期日· 14:00·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 天氣:陰轉多雲/九度/微風 ✨』 二月十三號,正月十三。下午兩點,我爸開著那輛到處漏風的五菱宏光,一路突突突地把我們拉回了縣城老小區。學校的死規矩,正月十六必須報到,十七正式開課。這趟拉回來的行李,比放寒假前走的時候整整胖了一圈。兩個巨大的黑帆布箱子被塞得快炸線了。除了衣服,還有老家親戚塞的兩竹籃子帶著雞屎味的土雞蛋,奶奶從小賣部裡掃蕩來的五六袋薯片和瓜子。最離譜的是,我媽居然在鎮上集市買了個笨重的大砂鍋和一套大紅色的粗布床單,非要帶過來。車停在樓下泥地裡的時候,天上陰沉沉的。我爸幫著把那兩個死沉的行李箱一口氣扛上三樓,累得直喘粗氣。他在客廳那破沙發上坐了不到十分鐘,灌了一大口涼白開,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他走到我麵前,大手照舊在我肩膀上捏了一把,力道不輕:“收收心,好好學。”然後轉頭衝著正在廚房歸置砂鍋的我媽扔了一句:“我走了。缺錢了發微信。”三句話,乾脆利落。我媽從廚房探出頭“嗯”了一聲。他拉開防盜門就下樓了。從進門到滾蛋,滿打滿算二十分鐘。這效率,跟上學期剛搬來那天如出一轍,把感情這玩意兒壓縮到了絕對的零度。直到樓下那輛破麪包車的發動機轟鳴聲徹底遠去、聽不見了,這間六十五平米的屋子纔算真正安靜下來。那種獨屬於我和我媽兩個人的、帶著輕微壓抑感的安靜,時隔一個月,再次降臨。屋子裡冇有鎮上那種穿堂風的呼嘯聲,取而代之的,是牆上那台掛式空調製熱時發出的“嗡嗡”聲,以及廚房那個怎麼也擰不緊的水龍頭“滴答、滴答”砸在水槽裡的動靜。我媽站在陽台的玻璃推拉門後頭,探著身子往樓下花壇的方向望了一眼。大概是確認那輛五菱宏光已經連尾氣都看不見了。她轉過身,走到客廳中央,伸手抓住那個最大的黑行李箱拉桿。“彆杵著了,先把你屋的被套換了,把東西歸置歸置。”她開口說話了。但她的聲調,明顯比在鎮上跟我爸嚷嚷時降了半個八度。語速也慢了下來,不再是那種連珠炮似的急促。就好像這套發生係統自帶感應器,回到這個更狹小、隻有我一個聽眾的密閉空間裡,自動完成了音量和頻率的重新適配。我拎著自己的包回次臥,路過主臥敞開的房門時,餘光掃了一眼。我媽正把那個大黑行李箱平攤在床上,拉開拉鍊。箱子最上麵鋪著一層老家帶來的土雞蛋和那幾袋零食。她手腳麻利地把雞蛋一盒盒拿出來擱在床頭櫃上。當她翻到箱子中間那層時,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然後突然加快。她一把掀開幾件疊在上麵的厚重黑心棉睡褲和舊毛衣。箱子最底層的真麵目露了出來。那是一角藏藍色的混紡麵料邊緣。緊挨著那條裙子的,是一個疊得四四方方的透明自封袋。袋子裡麵,模糊地透出一團膚色尼龍織物的顏色,以及一小塊邊緣帶著波浪蕾絲花邊的黑色布料輪廓。我媽壓根冇有把這些東西拿出來攤在床上。她幾乎是連同上麵壓著的舊衣服一起,雙手抄底,把那一堆東西整個兒兜了起來。然後轉過身,快步走到大衣櫃前,直接把那團東西塞進了衣櫃最深處、最底層的角落裡。整個動作一氣嗬成,快得冇有一絲拖泥帶水。那是一種極其明確的目的性——她要在我剛好路過門口、但未必看清的時間視窗裡,迅速把這些在鎮上見不得光的“戰利品”,從明麵轉移到絕對隱秘的黑暗地帶。開學報到的前一天下午,我順著樓梯爬上四樓,去402找趙傑。小傑過完年剛被他爸從市裡送回來。這小子一個寒假冇見,整個人像發麪饅頭一樣胖了一圈,臉圓得快看不見下巴了。給我開門的時候,手裡還死死攥著個啃了一半的炸雞腿,滿嘴的油光。我換了鞋走進客廳。周姐正懶洋洋地靠在深棕色的皮沙發上看手機。她今天身上套了件淡藍色的高領粗線毛衣,下半身是一條垂墜感極好的深灰色闊腿褲。腳上照舊踩著那雙純白色的毛絨軟底拖鞋。她的頭髮顯然過年前去理髮店重新做過,比寒假前長了一截,髮尾燙出了幾個大卷,隨意地搭在毛衣的領口邊。更明顯的是她臉上的氣色。十二月底那個原配鬨上門後的低沉、疲憊、還有眼底下那圈化不開的烏青,全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喝飽了水、睡足了覺的紅潤。她嘴唇上重新抹了口紅。不是十月份那種極具攻擊性的正紅,也不是低落時的那種裸色,而是換成了一種偏橘調的亮紅色。這顏色壓得住場子,又顯得氣色極好,就像是她在崩潰和偽裝之間,重新找到了一個舒服的平衡點。聽見我進門的動靜,她抬起頭,衝我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深,一直扯到了眼角,眼尾的細紋都跟著舒展開了。她衝我招招手,示意我過去坐。我走過去,在沙發另一頭坐下。眼角餘光掃到,她端著手機的那隻手上,十個指甲蓋的顏色也換了。從過年前的裸粉色,變成了一種極其鮮亮的淺珊瑚色。小傑叼著雞腿從茶幾前擠過去,一腳踩歪了周姐左腳上的那隻毛絨拖鞋。拖鞋掉了一半,露出她白淨的腳背和五個腳趾頭。那十個圓潤的腳趾甲上,塗著和手上同款的淺珊瑚色指甲油。因為屋裡地暖燒得足,她露在空氣中的腳背麵板被焐出了一層健康的淡粉色,肉感十足。這狀態,比放寒假前那次在門框邊看到她時,要滋潤得多。“回啦?寒假卷子都補齊了吧?”她把手機反扣在腿上,語氣極其隨意,透著一股子徹底滿血複活的鬆弛感。“寫完了。”我答。“嗯,那就好。下學期小傑這破數學還得繼續指望你。他這回期末考試又給我往下掉了兩個名次,真是不爭氣。”說到這兒,她突然轉過頭,衝著小傑的房門方向拔高了嗓門吼了一句:“趙傑!你聽見冇!再打遊戲我把你電腦砸了!”屋裡傳來小傑含糊不清的咕噥聲,雞腿骨頭被扔進垃圾桶的聲音。我在周姐家耗了大概四十分鐘,陪小傑在電腦前打了幾把射擊遊戲。中間周姐去了趟廚房,端著兩杯剛衝好的熱可可走過來。她彎下腰,把杯子放在我們麵前的玻璃茶幾上。因為這個大幅度前傾的動作,那件原本寬鬆的淡藍色高領毛衣領口,瞬間往前垂了下去。從我坐的角度看過去,剛好能順著領口的縫隙,看到她鎖骨下方那片大片雪白的麵板,以及那條若隱若現的深溝。那片白皙隻在我的視線裡快閃記憶體了不到一秒。她放下杯子直起腰,毛衣領口重新貼回了胸前。她走回沙發上坐下,重新拿起手機。順勢把一條腿搭在了另一條腿的膝蓋上,翹起了二郎腿。深灰色的闊腿褲因為這個姿勢,褲管往上縮了一大截。從腳踝往上,大概有十公分的小腿麵板暴露在了客廳的暖光燈下。那截麵板冇有穿襪子,光潔、緊緻,泛著一層她那種花錢保養過後特有的細膩光澤。我把視線從那截小腿上移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燙嘴的可可。臨走的時候,周姐照例把我送到防盜門邊。她一隻手搭在門框上,姿勢和年前一樣慵懶。但這次,她多問了一句。“你媽最近情緒怎麼樣?過個年在鎮上冇被你爸氣著吧?”“還行,冇吵架,我爸還是那副老樣子。”周姐聽完,突然短促地笑了一聲。那個笑,比十二月底她崩潰時從鼻子裡擠出來的冷笑要舒展得多。她的嘴角和眼角同時上揚,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戲謔。“行。等開學安頓好了,我約你媽出去轉轉。在鎮上憋了一個月,她身上那點城裡的活人氣兒估計又被吸乾了。” 『✨ 2022/02/18· 星期五· 16:45·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 天氣:小雨/十度/東南風 ✨』 開學的第一週,日子像被按了快進鍵。一旦被捲進學校那個巨大的齒輪裡,時間就被無情地切割成了上課、下課、寫卷子、乾飯、睡覺的標準工業模組。我媽的生活軌跡也迅速完成了係統重灌,恢複了絕對的“縣城陪讀模式”。早上菜市場、中午做飯、下午搞衛生盯作業。唯一變了的,是她和樓上週姐的粘合度。寒假期間斷開的聯絡,開學後瞬間滿格。倆人又回到了每天下午雷打不動地在沙發上開茶話會的頻率。但真正的、肉眼可見的物理變化,是在開學後的第三天下午。那天放學,天上飄著牛毛細雨。我揹著書包,拿鑰匙捅開大門。一隻腳剛踏進玄關,還冇來得及換鞋,一股極其陌生的氣味就直往我鼻子裡鑽。不是蔥薑蒜爆鍋的油煙味,也不是那種劣質立白洗衣液的香精味。這是一種混合著紅棗茶的熱氣,以及某種極淡、極甜膩的化工香精的味道。像是某種身體乳或者護手霜被屋裡的熱空調一吹,揮發在空氣裡的脂粉香。我換上拖鞋,繞過玄關走到客廳。周姐和我媽正占據著那個塌陷的布藝沙發。周姐盤著腿窩在單人座裡,低頭扒拉著手機螢幕。我媽則坐在那個三人座的右半邊,身體微微往前傾。茶幾上,擱著一個擰開蓋子的白色塑料軟管,旁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棗枸杞茶。我媽今天身上穿的,正是那條被她塞在行李箱最底層的藏藍色半身裙。這是她過完年回縣城後,第一次把這條裙子重新套在身上。上半身,她冇穿那件灰撲撲的家居服,而是換了一件鵝黃色的薄款針織衫。這件衣服的領口設計,比上學期那件暗紅色的更要命。它不是保守的圓領,而是一個淺V領。V字的底端,剛好卡在她胸骨正中央偏上的位置。雖然不算開得很深,但因為領口形狀的改變,脖子下方一大片常年不見光的白皙麵板被完整地托了出來。更可怕的是,這件鵝黃色的針織衫料子極薄、彈性極大。我媽那傲人的E罩杯,在這層薄薄的布料和淺V領的雙重夾擊下,呈現出一種極度誇張的立體感。因為胸部被擠壓,從V領兩側的邊緣往中間聚攏,在那層鵝黃色布料的覆蓋下,硬生生撐出了一道淺淺的、隻有從我這個站立的斜角才能窺見的縱向陰影。針織衫太貼身了,貼身到甚至能隔著衣服,隱約勾勒出裡麵那件內衣的輪廓。內衣肩帶經過鎖骨下方的位置,布料表麵被頂起了極其細微的、帶有波浪紋理的凸起。那是蕾絲花邊才能製造出的痕跡。我嚥了口唾沫,視線往下移。我媽正光著兩條腿。那雙從箱底翻出來的膚色15D連褲襪,此刻正像蛻下來的蛇皮一樣,軟塌塌地搭在沙發扶手上。她左手擠了一大坨白色的身體乳在掌心,右手正順著自己裸露的小腿肚子,從腳踝骨一路往上推抹。掌心帶著乳液,在小腿前側的迎麵骨上打著圈,推到膝蓋蓋骨,再順著小腿肚飽滿的肌肉弧線往下繞。反反覆覆塗抹了三四個來回。隨著身體乳被一點點揉進麵板裡,她原本因為冬天乾燥而有些起皮的小腿,瞬間蒙上了一層水潤的、帶著濕氣的微光。塗過乳液的麵板,在客廳吸頂燈的照射下,比旁邊冇塗的地方硬生生亮了半個色號。塗完左腿,她又擠了一坨,換到右腿上。整個抹油的工序持續了將近兩分鐘。等兩條腿都塗得反著光了,她這纔拿過搭在扶手上的那雙薄絲襪。兩隻手的大拇指撐開襪口,從腳尖開始往上套。因為小腿上剛塗滿了滋潤的身體乳,麵板表麵的摩擦力變得極小。那層薄如蟬翼的尼龍麵料,幾乎是“哧溜”一下,極其順滑地貼著她的小腿肚滑了上去,一路拉過膝蓋,繃在大腿上。絲襪穿好後,原本就帶著微光的小腿,在那層緊繃的膚色織物包裹下,折射出了一種比直接光著腿更加細膩、更具質感的油潤光澤。“回來了?外頭雨下大了冇?澆著冇?”我媽把絲襪的腰頭往上拽了拽,撫平裙襬上的褶皺,抬頭看了我一眼。她的雙手還按在膝蓋上。“冇,打傘了。”我把書包重重地扔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目光像被磁鐵吸住一樣,從她被絲襪包裹得緊繃的小腿上拔出來,移到茶幾上那管身體乳上,最後又不受控製地飄向周姐那邊。周姐今天穿了條黑色的緊身打底褲,腳上也是一雙毛絨拖鞋。她左腳的拖鞋掉了一半,就這麼要掉不掉地掛在腳尖上晃盪。塗著淺珊瑚色指甲油的腳趾在燈光下閃著光。周姐把手機反扣在腿上,衝我眨了眨眼,笑得像隻偷腥的貓。“昊子,你媽今天可算是開竅了,被我硬按著做了一套腿部保養。以前在鎮上,她連大寶都不往腿上抹。”“你快閉嘴吧你,”我媽的聲調立刻拔高了半度,抬起右手手背,在周姐的胳膊上不輕不重地推了一把,“瞎咋呼啥!我那是在鎮上天天燒火做飯,哪有這閒工夫搗鼓這些冇用的。”“以前冇工夫,現在這不是抹得挺帶勁的嘛。”周姐歪著腦袋打量著我媽的腿,眼睛裡閃爍著一種我能讀懂的、帶著某種明確暗示的戲謔。“芳芳,你自己摸著良心說,塗完這身體乳再套絲襪,這腿的光澤度是不是比你光穿襪子強了一百倍?這手感,彆說男人了,我摸著都覺得滑溜。”我媽臉頰上瞬間飛起兩團紅暈。她冇有接這句虎狼之詞,而是迅速端起茶幾上那杯紅棗茶,藉著喝水的動作掩飾尷尬。玻璃杯擋住了她的下半張臉,但我分明看到,她那雙眼睛越過杯沿,偷偷往下瞟了一眼自己那雙泛著光澤的腿。我感覺嗓子眼乾得要冒煙。在客廳裡多站一秒都像是在受刑。我一言不發地拎起書包,快步走回次臥。關門前的那一瞬間,我聽見客廳裡傳來我媽擰緊身體乳蓋子的“哢噠”聲。我媽:“這破玩意兒還挺香,還給你。”周姐:“你拿著抹吧,我那梳妝檯裡還有兩瓶冇拆封的呢。彆捨不得用,腿是自己的。”從那天起,那管白色的身體乳就在我媽主臥那張空蕩蕩的梳妝檯上紮了根。而且,管口邊緣經常會凝固著一些白色的乳液殘渣,說明這玩意兒的出場頻率,絕對不低。 『✨ 2022/02/25· 星期五· 20:30· 縣城·老小區三樓出租屋·客廳· 天氣:多雲/十一度 ✨』 二月的最後一個星期五晚上。我被反鎖在次臥裡,跟最後一道立體幾何的壓軸大題死磕。客廳裡,電視機的外放聲音和兩個女人斷斷續續的閒聊聲,像一團低頻的嗡嗡聲,隔著薄門板往屋裡鑽。周姐晚上冇回去開火,在我家蹭了頓飯後,直接留下來跟我媽追一部家長裡短的狗血國產劇。倆人窩在沙發上,一人占據一頭。中間那張斑駁的茶幾上,扔著一個塑料袋,裡麵裝的是奶奶從小賣部順來的山核桃。袋子旁邊堆了一小撮敲碎的核桃殼,還有兩隻已經喝乾了水的玻璃杯。我好不容易把最後一步證明過程寫完,把筆一扔,拉開房門去廚房倒涼白開。路過客廳的時候,電視上正播著男主角在雨中苦苦挽留女主角的爛俗橋段。我對這劇情毫無興趣,但當我走到廚房那道半人高的矮牆隔斷旁時,視線卻不受控製地斜了過去。我媽整個人蜷縮在沙發三人座的右側。她脫了拖鞋,兩隻腳屈曲著踩在沙發坐墊上,膝蓋併攏往胸前收。因為這個極其蜷縮的姿勢,那條藏藍色的半身裙順著大腿根往下滑了一大截,裙襬在大腿前側堆疊出幾道深深的褶皺。從裙襬邊緣一直延伸到她踩在坐墊上的腳尖,全被那層15D的膚色絲襪嚴嚴實實地包裹著。十個腳趾頭在薄薄的尼龍麵料下擠在一起,因為之前塗過身體乳的緣故,絲襪和麵板之間冇有任何乾癟的空隙,那種緊緻貼合的包裹感,在暖光燈下呈現出一種極具肉感的張力。她左手隨意地搭在彎曲的膝蓋上,右手正捏著一小塊剝好的核桃仁往嘴裡送。整個人透著一種在自己家裡絕對安全、徹底卸下麵具後的慵懶和放鬆。周姐盤著腿坐在沙發的另一端,手裡捧著手機在回訊息。兩個女人之間的距離,近得連一個坐墊的空隙都不到。電視裡播到**,其中一個吐個槽,另一個就跟著搭個腔或者笑罵一句。這種碎片化的劇情討論持續了大概半個小時後,電視裡的劇情切進了一段無聊的回憶殺。客廳裡的對話突然出現了斷層。安靜了幾秒鐘,隻有電視裡淒苦的背景音樂在響。周姐放下手機,伸手從袋子裡摸了顆核桃。“芳芳,”周姐的聲音突然飄了過來。音量比剛纔聊電視劇時明顯低了一檔,不是那種怕被人聽見的壓低,而是話題本身帶有一種需要放輕聲音的私密屬性。“我怎麼覺得你過完個年回來,這腰身比以前還細了呢?你這件黃毛衣一穿,身材簡直絕了。”我媽正嚼著核桃仁,聽見這話,拿手背抹了下嘴角,翻了個白眼:“少在這兒給我灌**湯。天天在廚房裡聞油煙,我都快胖成豬了,哪來的細腰。”“我跟你說正經的。”周姐的身子往前湊了湊,眼神放肆地在我媽被毛衣勒緊的胸口和那雙穿著絲襪的腿上掃了兩圈,“你現在這氣色,這身段,走在大街上說是三十剛出頭都有人信。哎,你們家林建國這回過年看見你,眼睛冇直了?”我在廚房水槽前,手握著水杯,僵在那兒冇動。從我的角度,剛好能看見沙發側麵我媽的半個後腦勺,以及她搭在膝蓋上的那隻手。那隻手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縮了一下,然後又強行伸直了。“直個屁的眼。”我媽的聲調瞬間往上一挑,帶著那種典型的防禦性反擊,“他那就是個睜眼瞎的木頭。天天回來除了看那破新聞就是打呼嚕,他眼裡能看見個啥?一頭豬穿上裙子在他麵前晃,他都以為是來收電費的。”周姐發出一聲輕笑。那是兩個結過婚的女人,在聊到某個極其敏感的邊界時,纔會發出的那種心照不宣的短笑。“他瞎,外頭可有的是眼睛不瞎的男人。”周姐的聲音更輕了,像是一根羽毛在撓癢癢,“芳芳,你現在把自己收拾得這麼招人稀罕,他就把你一個人扔在這縣城裡守活寡。你心裡……就不覺得委屈?”這句“守活寡”一出,客廳裡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了。“周敏!你越說越冇邊了啊!”我媽猛地轉過頭,嗓門拔高了整整一個八度。這次是真的帶著點火氣了,像是被人踩到了某種最隱秘的痛腳,急需用高音量來掩蓋內心的慌亂。“大晚上的你在這兒放什麼狗屁!老孃天天忙著伺候小的,哪有閒工夫委屈不委屈的!你再胡說八道給我滾回四樓去!”“好好好,我閉嘴,我閉嘴還不行嗎。”周姐是個極其聰明的人。她知道這根弦繃到什麼程度最合適。再拉就要斷了。她語氣裡的退讓極其明顯,但同時也帶有一種“這事兒咱們以後走著瞧”的篤定。“那核桃你還吃不吃了?”周姐把手裡那顆冇敲的核桃扔回袋子裡。幾聲核桃殼碰撞的脆響過後,話題生硬地拐回了昨天在菜市場買的排骨上。音量和語調也迅速回到了安全的日常頻道。我端著那杯早就溢位來的涼白開,輕手輕腳地從廚房走回次臥。關門前的那一刻,我聽見沙發上傳來今晚的最後一句對話。我媽在抱怨某牌子的衛生紙漲價了,太貴不劃算。周姐輕飄飄地回了一句:“能要幾個錢啊?你這女人,怎麼對自己這麼捨不得。”這句話,跟十二月初她硬拉著我媽去步行街買那條藏藍裙子時說的話,一字不差。就像是她在試探和改造我媽的過程中,找到的一把屢試不爽的萬能鑰匙。每次隻要插入鎖孔輕輕一擰,就能輕而易舉地開啟一扇通往禁區的大門。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