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高考後的夏天------------------------------------------。柏油路被曬得軟塌塌，踩上去能留下淺淺的腳印，空氣裡飄著瀝青和塵土混合的味道，嗆得人嗓子發緊。林默揹著洗得發白的帆布包，沿著牆根的陰影慢慢走，帆布帶磨得肩膀生疼，裡麵裝著剛領的高中畢業證，紅封皮被汗水浸出幾道深色的印子。，眼睛時不時瞟向街角——那裡是王磊的“地盤”。（七）班的“老大”，染著黃毛，夏天總穿件冇拉鎖的黑色運動外套，露出裡麵印著骷髏頭的T恤。他和幾個跟班每天下午都在街角的小賣部門口晃悠，抽菸、吹牛逼，順便“借”點低年級學生的零花錢。林默躲過三次，今天看樣子是躲不過了。，揣著爺爺給的五十塊錢。早上出門時，爺爺正蹲在院子裡編竹筐，竹條在他粗糙的手裡翻飛，頭也冇抬地說：“去買瓶醬油，剩下的錢你自己買點吃的。”爺爺的聲音混著竹條摩擦的“沙沙”聲，帶著泥土曬透後的溫熱感。，指尖能感受到紙幣邊緣的毛刺。他攥緊了，指節泛白。“喲，這不是林默嗎？”，林默的後背瞬間竄起一層冷汗。他停下腳步，僵硬地轉過身，看見王磊叼著根菸，倚在小賣部的捲簾門上，旁邊三個跟班正對著他笑，眼神裡的嘲諷像針一樣紮人。“王…王哥。”林默低下頭，視線落在自己磨得快露腳趾的帆布鞋上。“畢業證領了？”王磊吐了個菸圈，煙味混著熱浪撲過來，“聽說你跟蘇曉考一個大學了？怎麼？還繼續吃你的軟飯啊。”。林默的臉燒得厲害，嘴唇動了動，想辯解“是我們分數剛好夠同一所”，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上次在操場，他試著反駁王磊的嘲笑，結果被按在單杠下，後腦勺磕在水泥地上，暈了好一會兒。“啞巴了？”王磊站直身體，幾步走到他麵前。他比林默高半個頭，陰影把林默整個罩住。“兜裡有錢冇？哥幾個一會去上網，差點網費。”，手死死攥著帆布包的帶子：“冇…冇有。”“冇有？”王磊挑眉，突然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手腕被捏得生疼。林默想掙開，卻被對方甩了個趔趄，撞在牆上。後背磕在磚縫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搜搜他。”王磊朝跟班使了個眼色。，粗暴地翻林默的口袋。帆布包被扯到地上，裡麵的畢業證滑出來，紅封皮沾了層灰。林默眼睜睜看著那五十塊錢被抽出來，瘦高個把錢遞給王磊，還故意拍了拍林默的臉：“還說冇有？跟磊哥裝什麼孫子。”
王磊把錢揣進褲兜，用腳碾了碾地上的畢業證：“下次機靈點，見了哥主動點，省得捱揍。”他又瞥了眼林默的帆布包，“這破包該扔了，讓蘇曉給你買個新的唄？”
跟班們又是一陣鬨笑。王磊帶著人揚長而去，腳步聲和笑聲在空曠的巷子裡迴盪，像在嘲笑他的無能。
林默蹲在地上，撿起沾滿灰塵的畢業證，用袖子反覆擦。紅封皮被磨掉一小塊，露出裡麵的白色紙頁。帆布包的帶子斷了一根，垂下來晃悠著，像條喪家之犬的尾巴。
他就那麼蹲了很久，直到日頭西斜，影子被拉得老長。巷口的老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蟬鳴漸漸稀疏，空氣裡多了點涼意。
口袋裡的手機震了震，是蘇曉發來的微信。
“林默！我查完成績了！超一本線五十分！你呢？你查了冇？”後麵跟著個蹦蹦跳跳的表情包。
林默盯著螢幕，指尖在對話方塊上懸了很久，才慢慢打出：“查了，也過線了。”
“太好了！”幾乎是秒回，“晚上出來擼串啊！我請你！就去咱們衚衕口那家，慶祝一下！”
林默看著“我請你”三個字，鼻子突然一酸。
蘇曉是他的鄰居，從穿開襠褲起就認識。小時候他被隔壁院的胖小子搶了糖葫蘆，是蘇曉舉著塊磚頭追了對方三條街，把糖葫蘆搶回來塞給他，她自己的胳膊被劃了道口子，還梗著脖子說“以後誰欺負你，我就揍誰”。高中他被王磊堵在廁所要錢，是蘇曉直接闖進男廁所，把拖把杆往地上一戳，瞪著王磊說“把錢還給他，不然我現在就去找你們班主任”。
她總是這樣，不管林默跌到多深的泥裡，都能把他拉出來。
林默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斷了的揹包帶纏在手腕上。他冇回蘇曉的訊息，先往家走。
老院在衚衕最深處，院門是兩扇掉漆的木門，門軸早就鏽了，推開時“吱呀”一聲能驚動半條街。爺爺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旱菸杆，煙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映著他滿是皺紋的臉。
“咋纔回來？醬油呢？”爺爺的聲音有點啞，帶著菸草的味道。
“忘了…”林默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爺爺冇追問，隻是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站起身：“我去買吧。你把院裡的豆角摘了，晚上炒個豆角雞蛋。”他轉身時，林默看見他後頸的骨頭凸得很明顯，像串冇串起來的珠子。
林默走進院子，牆角的豆角架爬滿了綠藤，上麵掛著一串串飽滿的豆角，沾著傍晚的露水。他搬了個小馬紮坐下，慢慢摘著豆角，指尖被豆莢邊緣的細毛蹭得發癢。
院子裡很安靜，隻有摘豆角的“哢嚓”聲。堂屋的門敞著，能看到裡麵的供桌，上麵擺著爸媽的黑白照片。照片裡的爸爸穿著軍裝，媽媽紮著馬尾辮，兩人笑得很溫和。林默摘豆角的動作慢了下來，盯著照片看了很久。
爸媽是在他十歲那年走的，出了車禍。爺爺冇跟他多說細節，隻說“路上出了點事”。從那以後，他就跟著爺爺過，話越來越少，性子也越來越悶。
“慫包。”他對著照片裡的爸媽，小聲罵了自己一句。
手機又震了，蘇曉發來一張自拍。她舉著手機，站在她家院子裡的石榴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灑在她臉上，她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馬尾辮歪在一邊。
“彆忘了晚上擼串啊！八點！我在衚衕口等你！”
林默看著照片，嘴角忍不住往上翹了翹。他回了個“好”，然後把手機揣回口袋，加快了摘豆角的速度。
晚飯是豆角炒雞蛋，爺爺熬了玉米粥。兩人坐在小桌旁，冇怎麼說話，隻有碗筷碰撞的聲音。爺爺夾了一筷子雞蛋放進他碗裡：“多吃點，高考結束了，學習上能鬆口氣了。”
林默“嗯”了一聲，扒拉著米飯。
吃完飯，林默洗碗，爺爺坐在院子裡喝茶。等他洗完碗出來，爺爺突然說：“明天要出去？”
“嗯，跟蘇曉出去轉轉。”林默說。
“去哪？”
“去…迷霧山那邊。”
爺爺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茶葉在水裡沉浮。他沉默了幾秒，才慢慢說：“那山邪性，彆往深處走。尤其彆碰山裡的石頭、木頭，看見了就繞著走。”
“知道了。”林默點點頭。爺爺很少說這種話，語氣裡的嚴肅讓他心裡有點發毛，但更多的是好奇——迷霧山到底有什麼？
八點整，林默準時到了衚衕口。蘇曉已經在那等著了，穿了件白色T恤，牛仔褲，揹著個亮黃色的雙肩包，老遠就朝他揮手：“這邊！”
“來了。”林默走過去，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橘子味洗衣粉的味道。
“等很久了？”
“冇多久，剛到。”蘇曉上下打量他，“你咋穿這身？”
林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短袖和長褲：“這衣服耐臟。”
“行吧。”蘇曉拉著他往燒烤攤走，“老闆，來二十個肉串，兩串烤茄子，再來兩瓶冰啤酒！”
“你能喝酒？”林默驚訝地看著她。
“少喝點冇事，慶祝嘛！”蘇曉衝他眨眨眼，“對了，明天去迷霧山，你有啥要帶的不？我準備了手電筒、創可貼、還有我爸給的桃木掛件，據說能辟邪。”
林默想起爺爺的話，猶豫了一下：“爺爺說那山邪性，要不…彆去了？”
“哎呀，老人都這樣，總覺得外麵危險。”蘇曉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我們就走外圍，不往裡麵鑽，冇事的。再說，我查過攻略，好多人去那邊露營呢，都說風景好。”
老闆把烤串端了上來，滋滋冒油，香味撲鼻。蘇曉拿起一串遞給他：“嚐嚐，他家的串特彆好吃。”
林默咬了一口，肉的焦香和孜然的鹹香在嘴裡散開。蘇曉看著他，眼睛亮晶晶的：“你知道嗎？我從小就想去迷霧山看看，我奶奶說那山裡有神仙，能實現願望。”
“你信？”
“不信，但就想去看看嘛。”蘇曉咬著烤串，含糊不清地說，“再說，有我在，怕什麼？就算真有什麼，我也能保護你。”
林默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心裡的那點猶豫突然就冇了。
他好像…從來冇為她做過什麼。這次，就算隻是陪她去看看，也好。
夜色漸濃，衚衕口的路燈早已亮了起來，暖黃色的光灑在兩人身上。蘇曉在說著大學裡的規劃，說要報哪個專業，說要一起去圖書館占座。林默冇怎麼說話，隻是聽著，偶爾點點頭，心裡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好像這個夏天，會和以前的任何一個夏天，都不一樣。
他摸了摸口袋裡的摺疊刀，那是蘇曉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說“遇到事了彆硬扛，跑不過就拿這個嚇唬人”。金屬的涼意透過布料滲出來，讓他莫名地安心了些。
也許，迷霧山的風，真的能吹散點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