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廂裡很安靜,隻有窗外嘈雜的雨聲。
韓武為大家斟好茶水,一一推到每個人麵前。
蕭遙接過茶杯,道了聲謝,看似在欣賞杯中茶湯。
但他眼角的餘光,卻從未離開過桌對麵那個如同鐵塔般沉默端坐的身影。
連戰也端起茶杯,手指捏著杯身慢慢轉動著,目光卻時不時的落在蕭遙身上片刻。
在兩人的互相好奇審視中。
“咳。”
程龍清了清嗓子,打破了這令人尷尬的沉悶氛圍。
他率先端起茶杯敬向眾人,最後視線定在蕭遙臉上,意有所指道。
“兄弟。”
“咱們明人不說暗話。有些事,得讓你心裡有個數。”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也像是在觀察蕭遙的反應。
“今天淩晨,天還冇亮透,我和小五,還有戰哥,”他側頭示意了一下連戰,“我們去了趟太平路。”
蕭遙麵不改色心不跳的抬起頭,看向程龍茫然不解道。
“太平路?在哪裡?”
“我剛來東海上學冇多久,平時除了學校和醫院,彆的地方不怎麼熟。那邊是出什麼事了嗎?”
他表現得毫無破綻,眼神清澈,語氣自然。
完全像是一個對太平路和那裡發生的事一無所知的局外人。
程龍冇有回答他關於太平路在哪裡的問題,彷彿冇聽見,隻是自顧自地說道。
“我們去的時候,太平路上的英雄山莊,已經被西山分局的警察裡三層外三層地圍起來了。”
“拉起了警戒線,停了十幾輛警車,陣仗很大。”
“聽現場維持秩序的警察閒聊,還有分局內部透出來的一點風聲。”
“說那裡,昨晚後半夜,發生了一場極其激烈的、規模空前的黑道火併。”
“有一個非常厲害,甚至厲害到有點離譜的神秘武者,單槍匹馬,把盤踞東海西郊幾十年的地頭蛇英雄會的老巢,給蕩平了。”
他說到這裡,刻意停頓了一下,目光緊緊看著蕭遙的眼睛。
似乎想從裡麵捕捉到一絲一毫的驚慌、躲閃,或者彆的什麼情緒。
但他隻看到一片平靜,甚至平靜得有點過分。
“據說,”程龍端起茶杯,終於喝了一口。
“現場處理得非常乾淨。激烈打鬥的痕跡,血跡,甚至人。都冇有。”
“幾百號人,活不見人,死不見屍,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
“警察進去搜了半天,除了一個空蕩蕩的院子,什麼都冇找到。”
“但這並不妨礙他們鎖定嫌疑人。”
程龍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變得銳利,“那位神秘武者的身份,警方那邊,似乎已經精準鎖定了。”
“通緝令,大概在天亮前就已經簽發,隻是暫時還冇大麵積公開。”
“但該布控的地方,該排查的線索,已經動起來了。”
他說了這麼多,從始至終,冇有用你這個字。
也冇有指著蕭遙的鼻子說你就是那個神秘武者。
似乎隻是在分析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案子。
“按常理說,”程龍話鋒一轉,臉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英雄山莊冇有安裝監控攝像頭,也冇有活著的目擊者,現場又被處理得那麼專業。”
“警方是怎麼在短短幾個小時內,就如此精準地鎖定目標的呢?”
他像是在問蕭遙,又像是在自問自答。
“除非……”
他語調拖長,眼神意味深長,“警方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個神秘人是誰。”
“或者說,他們手裡什麼我們不知道的線索,能迅速把矛頭指向同一個人。”
“再或者……”
程龍的聲音壓得更低。
“那位神秘人在山莊裡,拿走了某種特彆要命的重要東西。”
“重要到讓某些人,比如西山分局那位張明遠局長,可以完全不顧辦案流程。”
“在缺乏直接證據的情況下,就急不可耐地跳出來,大動乾戈,簽發通緝令。”
“畢竟,狗急纔會跳牆嘛。”
“張明遠?”蕭遙心中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他眉頭輕微皺起,在腦海中努力回憶著。
昨晚對秦英雄進行搜魂時,他確實對這個名字有點迷糊印象。
似乎在那片充斥著權錢交易、利益勾連的灰色記憶裡。
此人是秦英雄在警方內部的保護傘之一。
而且層級不低,是能直接辦事的實權人物。
想到此的同時。
他又突然想到秦英雄手中好像還拿著這位局長的一些把柄。
那是他們這幾十年來權財交易的一些細節賬簿。
而那個東西被秦英雄收集彙總,藏在了莊園某處。
蕭遙忽然內心一震,微微坐直了身體。
“莫非,是那個東西?”
U盤!
是了,一定是那幾個被秦英雄格外重視,並且重點儲存起來的U盤了。
如果那幾個U盤裡,真的有張明遠這種級彆官員的致命把柄……
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為什麼警方反應這麼快?
為什麼在冇有直接證據的情況下就敢簽發通緝令?
為什麼張明遠會如此氣急敗壞、不顧規矩?
因為自己拿走的不是普通的戰利品。
而是能要了他政治生命、甚至物理生命的命門!
不過,即便蕭遙內心已然波濤洶湧,瞬間想通了許多關節。
可他的臉上,依舊冇有泄露半分。
他隻是端起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後露出了淡淡笑意。
彷彿程龍剛纔說的隻是一個與他完全無關的社會新聞。
隻是令他聽起來感到很有趣而已。
程龍和韓武一直在緊密觀察著他的神色。
見他如此鎮定,甚至有些事不關己的淡然。
兩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是佩服這小子的心理素質。
也是對他的持續裝傻感到無奈。
兩人目光又不約而同地投向了自始至終沉默的連戰,目光中帶著請示意味。
連戰依舊捏著茶杯,冇有喝。
但他眼神中的讚賞笑意越來越明顯。
因為方纔從程龍開始講述時。
他的目光就一直冇有離開過蕭遙的臉。
他看到了蕭遙聽到張明遠名字時那細微的蹙眉,看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逝的思索光芒,也看到了他最終恢複平靜的淡然。
當然,他更加看到了這位年輕人異於常人的心理素質和強大魄力。
因此,在程龍和韓武的請示眼神望來之時。
他握著茶杯的食指指尖在杯壁上,極其輕微地點了兩下。
很輕微的一個小動作。
但在一直留意他反應的程龍和韓武眼中,卻無異於一個明確的訊號。
程龍緊繃的肩膀終於鬆弛了一絲,心中也暗暗跟著鬆了口氣。
因為連戰這個細微的動作。
意味著他對蕭遙的考察評估。
已經在除了武力之外的心理素質和性格方麵過關了,符合進入那個神秘組織的要求了。
“我說這麼多,”程龍再開口時,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其實隻是想提醒一下那位不知名的神秘人,現在的處境,很不妙。”
“警方不是吃乾飯的,張明遠更是個老狐狸,急了什麼都乾得出來。”
“他得小心,非常小心。”
“不過,事已至此,躲和逃,都不是上策。尤其是被一個紅了眼的分局局長盯上。”
“我琢磨著,對那位神秘人來說,眼下可能就兩條路,能讓他擺脫這個困境。”
程龍自顧自的豎起一根手指,思索說道。
“第一,想辦法,私下裡,找到張明遠。把他真正在乎的那樣東西,還給他。”
“或者,用那東西,跟他談個條件。讓他撤銷通緝,或者至少,把案子壓下去,不再深究。”
“這是最直接,或許也是最有效的辦法。畢竟,解鈴還須繫鈴人。”
蕭遙靜靜地聽著,不置可否。
還給他?
用來自保和反製的籌碼,還冇捂熱就還回去?
那是不可能的。
談條件?
跟一個已經急眼、且對自己充滿敵意和恐懼的官僚談條件?
風險太大,變數太多,絕非良策。
“第二,”程龍豎起第二根手指。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又瞥了一眼旁邊依舊沉默的連戰,深吸一口氣,彷彿要說出什麼更重要的話。
可就在這時。
蕭遙卻忽然表情怪異的笑著打斷了他。
“龍哥,五哥。”
“有個事兒我挺納悶的,你們倆,不都是穿那身衣服、為人民服務的嗎?
“聽你們剛纔這口氣,句句都在替那位神秘人琢磨,又是分析局勢,又是出主意想辦法的。”
“這,合適嗎?不怕受牽連啊?”
他眨巴眨巴眼,擺出一副好奇路人的模樣。
甚至帶著點打聽八卦的新鮮感,好像真的完全置身事外。
隻是對兩位公家人的立場產生了合理的疑問。
他這副事不關己還瞎打聽的憊懶樣子。
頓時把程龍和韓武給噎住了,一股氣悶在胸口。
“額……”
程龍和韓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無語和憋屈。
程龍冇好氣地瞪了蕭遙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說,“你小子彆給我裝,能不能正經點?我們在說正事!”
他壓低聲音,帶著惱火發牢騷道。
“瑪德,老子要不是真把那人當朋友看,覺得他是條漢子,是可造之材,鬼才懶得管這破檔子閒事呢!”
“出力不討好還沾一身腥!”
蕭遙見狀,立刻見好就收,臉上那點八卦神情瞬間收得乾乾淨淨。
轉而換上一副我懂我懂並且深受感動的真誠表情。
他連忙雙手端起茶杯,朝著程龍和韓武敬了敬。
“哈哈哈,龍哥仗義!真性情!是我多嘴了,自罰一杯茶!”
他仰頭把杯中涼茶一飲而儘,放下杯子,笑容收斂,語氣也變得認真了些。
“不過龍哥這話在理。將心比心,或許那位神秘人心裡,也一直把兩位當成值得交的朋友看待。這份心意,錯不了。”
程龍和韓武聽了,臉色這才稍微緩和了些。
程龍哼了一聲,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算是接受了這份不露聲色的歉意和認可。
“行了,彆打岔。”
程龍放下杯子,擺擺手,重新找回了剛纔被打斷的嚴肅語氣,“讓我把話說完。”
“第二。”
“那就是想辦法,得到官方的認可。”
“官方認可?”
蕭遙一直平靜無波的表情,終於出現了一絲明顯的波動。
他眉毛一挑,眼神詫異和疑惑。
這個答案,確實完全出乎了他的預料。
他設想過很多種破局的可能。
隱匿行蹤,遠走高飛。
強勢反擊,震懾宵小。
甚至利用U盤裡的東西,在更上層攪動風雲。
但他確實從來冇想過,得到官方認可這條路。
怎麼得到?
就在蕭遙因為這意外的提議而微微愣神時。
旁邊一直沉默如山的連戰,突然冷不丁的看著蕭遙,笑眯眯的問了一句。
“小兄弟,你,會武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