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渾身僵住。
繃緊的拳心慢慢張開,帶著微涼的觸感,重新撫過他發絲。
黎晏聲倦意褪去幾分,眉心都漸漸舒展。
他身居高位,高不勝寒。
每天過的如履薄冰。
似乎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在什麽地方,又或是被什麽人,輕而易舉的掃去滿身疲憊,獲得片刻安穩沉睡。
他沉溺而無法自控。
許念也沒有見過這樣的黎晏聲。
過去總離他太遠,覺得他就像天上的月,皎潔而又高不可攀。
可此時望著他窩在自己懷裏的模樣。
許念才覺得,他好像不過就是個正常男人。
甚至是需要被親近的人愛撫安慰,像哄小孩一樣,誇誇抱抱的那種。
許念沒談過戀愛,父母又過世早,所以她幾乎不太懂男女間的親密關係是什麽樣的,更不瞭解男人無論多大歲數,其實在喜歡的女人麵前,都會秒變小孩。
特別是他疲倦脆弱的時刻。
“幫我揉揉太陽穴。”
黎晏聲說的很輕,甚至略帶一絲撒嬌的懇求,但又不容拒絕,重新捏過她腕骨,將她手掌的位置偏挪一寸。
許念放緩力道,心口又酸又軟。
黎晏聲臉頰的輪廓很硬,肌肉繃的很緊,鬢角發絲間藏著幾根白。
她記得自己第一次見黎晏聲時,他還很年輕。
轉眼十年過去。
他老了許多,也比過去更顯疲累。
就那麽輕柔了會。
黎宴聲拍拍她手,起身,剛才那副依偎眷戀的模樣不見,像恢複過體力,重新煥發往日威嚴冷峻的神采。
唯一的不同,是他被許念安撫的氣色都好多了。
滿麵春風,鬥誌昂揚的係著領扣。
“你過年打算在哪兒。”
已經臘月28了。
黎晏聲本是好意關心,怕她想迴老家,買不到車票,幫幫她之類的。
沒想到卻戳中許念最不願提起的事。
她一個親人都沒有了,最害怕的就是過節。
“就在這。”
她迴的很慢:“不外派的話,一般都留在這。”
黎晏聲領悟到什麽。
“一個人?”
許念“嗯”了聲。
黎晏聲剛剛鬆散的眉心又略顯沉重:“不去找些朋友們聚會嗎?”
許念:“這種日子,大家肯定都是要跟家人一起過。”
黎晏聲心口發悶。
衝著車窗外的劉秘書遞過個眼神,司機跟劉秘書便都重新上車。
轉頭對許念道:“上去吧,折騰一晚,迴去趕緊睡覺。”
黎晏聲音線柔和,幾分嚴厲中藏著關切的柔膩。
許念抿了下唇,拉開後座車門,又站了會,才轉身上樓。
她其實還想跟黎晏聲多說說話,但又知道他不屬於自己。
他的時間,一切,
都被許多人事物充斥。
自己在他世界邊緣,甚至擠不出一絲落腳的餘地。
許念知道自己不應該貪心的。
可每次和他接觸一點,內心的不捨便會多增加一分。
第二天阿姨沒再打擾她。
在家做好了飯菜,連門都沒進,隻笑盈盈的叮囑她趁熱吃,便趕忙走了。
許念正舀著湯勺,迴味昨晚跟黎晏聲一起吃飯的溫馨。
老周媽媽給她打電話,讓她年三十去家裏過節。
這是老周媽媽每年必備的節目。
隻要知道許念在北京,就變著花樣邀請她去家裏吃飯。
倆人在電話裏磨了有十多分鍾,許念纔算把老周媽媽哄住。
藉口自己要迴老家,看看親戚,對方纔隻能作罷,並叮囑她迴來就到家裏玩,說給她做好吃的。
許念客套的感謝。
結束通話電話,長長歎出口氣。
她真不喜歡這種總被提醒要過節的感覺。
往年許念都是用工作逃避。
今年連工作都沒了。
她閑的有點發慌。
想到自己弄丟了那張跟黎晏聲唯一的合照。
她翻著手機,給通訊錄裏的同行撥過。
對方是老家那邊的記者。
許念記得那場優秀學生表彰大會,在報紙還刊登過新聞。
一般報社都有存檔的習慣。
就是把發行過的報紙,封存收藏。
對方答應幫她找找,不過最快也要年後,因為這個節點,許多人都提前迴家過年了,得等年後正常開工,他找檔案室主任問問,再給許念訊息。
許念心願再次落空。
最後將手機一甩,窩在沙發裏盯著飯菜發呆。
也不知道黎晏聲在做什麽。
許念時不時檢視時間。
總期盼黎晏聲會像昨天那樣降臨,但又知道他工作忙。
出了那麽大事,今天收尾的爛攤子就夠他焦頭爛額。
而且年根下走訪應酬本來就多。
一直等到很晚,許念確信,黎晏聲不會來了,並且連條訊息都沒有,她才吃了許多安眠藥,漸漸入睡。
轉天便是除夕。
許念是被小孩在樓下放炮聲驚醒的。
心口哆嗦的厲害。
阿姨給許念準備了豐盛的年夜飯,還給她包了餃子和湯團,但許念吃的索然無味。
她幾次想給黎晏聲發訊息,最後又全部刪除。
他今天肯定是要和家人在一起的。
許念想到之前撞見黎晏聲一家三口其樂融融的樣子,心就腫脹的更加發酸。
連句正常的新年祝福都不敢發。
黎晏聲沒說錯。
喜歡他,真不是件輕鬆容易得事。
太苦了。
苦的許念連湯團都嚐不出甜。
眼淚不自覺迷濕眼眶。
直到零點,許念還縮在衛生間一角,企圖躲避外麵煙火震天的聲音。
黎宴聲的新年祝福,陡然落進螢幕。
雖然隻有四個字。
“新年快樂。”
可對那時的許念來說,卻如獲至寶。
她哆哆嗦嗦的將螢幕捂進心口,彷彿以此來感受到某種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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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晏聲挺立在陽台,垂眸盯著螢幕微弱的亮光出神。
許念一直沒給他迴訊息。
身後門響,灌過一陣夾雜著香水味的暖風,他才將手機鎖屏。
江禾攬住他腰,下巴還磕在他背脊,十分嬌媚的用掌心戳了戳他胸口。
“想什麽呢?”
黎晏聲沒說話,抬腿朝旁邊錯了兩步,去拿旁邊的煙盒,正巧拉開了跟江禾距離。
江禾也不是不識趣的。
沒癡纏。
倚靠在欄杆,注視著屋內女兒跟老人歡聲笑語的場景,低聲問。
“心裏有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