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念迴北京那天,又是一年十二月,大雪紛飛。
空氣冷的刺骨,深吸一口,涼寒貫穿肺腑。
許念想起跟黎晏聲重逢時的第一麵,也是這樣的天氣,這樣的季節。
雪將城市覆蓋的白茫茫一片,幹淨的過分,也殘忍的過分,所有往事都被掩埋,說過的話,愛過的人,通通被這無邊無際的白籠罩的嚴嚴實實。
許念站在雪地,就連身影都被雪花消融。
黎晏聲得知許念迴來的訊息時,剛開完一場論壇會議。
他馬不停蹄的朝單位趕。
許念悄無聲息,也不知道黎晏聲行程,所以直接去的單位,可又不敢貿然打擾,竟一個人在雪地裏站成冰雕。
黎晏聲車剛停穩,便急不可耐的推門下去,也沒注意腳下的冰淩,打了個滑,差點摔倒。
許念下意識伸手去扶,但因為兩人還有段距離,所以手隻是懸在半空,黎晏聲站穩,幾步跨到許念麵前,居高臨下,眉眼裏是藏不住的欣喜。
人在情緒高跌時,容易宕機,說些無用的廢話。
“怎麽沒告訴我。”
他唇角含笑,眸光閃閃爍爍,像遍滿星辰。
許念抿了下唇,想說些關心的話,可又說不出口,隻仰頭看他。
黎晏聲輕攥過她指尖,冰的厲害。
“先上車。”
許念乖巧的被他拉進車裏。
她在外麵站的久,驟然冷熱交替,身體還不自覺打了個哆嗦。
司機早將暖風開到最大,但黎晏聲還是心疼的緊,指腹用力的揉撚在許念嫩皮,最後直接將她兩隻手都夾在掌心,想讓熱量迅速傳導。
許念望著他眉眼,想到林書桐的那些話,終於開口。
“你,生病了?”
黎晏聲低眸正幫她搓著手,有短暫遲疑,輕描淡寫:“隻是小毛病,不礙事。”
許念:“那你為什麽不說。”
黎晏聲:“說什麽?”
許念:“就,告訴我。”
黎晏聲笑:“你都不迴我微信,再說原本就沒大事。”
許念抿唇。
醫生說黎晏聲之所以會突然心髒病發,完全就是情緒刺激影響。
沒人知道她上次離開,黎晏聲經曆了怎樣的自我掙紮。
身體永遠不會騙人。
你能騙的過自己,可身體會出現訊號,提醒你,你所承載的,早已遠超你精神所能承受的極限。
許念有些愧疚,更多的是一種因愛而產生的憐惜。
她指尖輕扣住黎晏聲虎口的位置,雖不算太過用力,卻明顯讓人感覺到她的迴應。
黎晏聲微微怔愣,抬眸看向許念。
她眼神很複雜。
有無奈,有隱忍,還有克製不住的濃情。
黎晏聲一望便癡迷。
司機將車開進地下車庫。
他們早在這座城市,有了自己的家。
黎晏聲拉著許念上樓,輸入密碼時,他像是有意提醒。
“密碼是你生日,你如果迴北京,可以直接來這邊住。”
末了又加了一句:“如果你願意的話。”
許念沒吭聲,跟著黎晏聲進門。
房間幽暗。
門扇合緊的刹那,黎晏聲便將許念抱進懷裏。
剛纔有司機在,他還算克製,現下沒人,他真是一點都不想再裝,連燈都沒開,擁著人纏綿。
“這次待幾天。”
他下巴磕在許念肩頭:“下次迴來提前跟我說,就算不想見我也沒事,我幫你把司機安排好。”
許念沒說話,垂在兩邊的雙手,有些猶豫的落在黎晏聲腰間。
黎晏聲像受到鼓舞,胳膊將人鎖的更緊,繼而是克製含蓄的吻,試探的撩在許念麵頰。
許念沒躲沒避,隻是輕歎了口氣,指腹摩挲在他寬厚堅實的脊背,像彈撥著琵琶琴絃。
黎晏聲漸漸臉紅心燥,呼吸抑製的磨在許念鬢角廝碾。
他不懂什麽叫生理喜歡,隻知道第一次跟許念無意間身體接觸,他就意識到許唸的與眾不同。
許念甚至跟性感魅惑這種形容詞都沾不上邊,但就是能輕而易舉的勾動他心絃。
黎晏聲讓指腹輕輕頂開外套釦子,探進許念溫暖的內壁。
隔著薄薄衣料,是久違的悸動與瘋狂。
可他並沒有急於占有,而是眼神有些怯的,略帶詢問的與許念額心相抵,似在征求同意。
許念無奈:“你怎麽總想這事,身體還吃的消嗎?”
黎晏聲笑:“試試不就知道。”
……
事實證明許念隻要在他身邊,他一夜煥發青春。
許念就是他的靈丹妙藥。
黎晏聲第二天氣色都好很多,紅光滿麵的。
許念還在臥室睡著。
黎晏聲躡手躡腳的下床,關門的動作都小心翼翼,生怕給她吵醒。
他發訊息讓人送了些吃的過來,坐在沙發處理一些必要的公務。
手機突然彈出訊息,是女兒妮妮發來的。
“爸,媽媽在醫院,我能去看看她嗎?”
黎晏聲悶了口氣,迴:“你自己決定就行,我不會幹涉你的自由。”
江禾向來十指不沾陽春水,一朝淪為階下囚,這些年身體一年不如一年,女兒最終還是沒能狠下心,找了個律師,幫她辦了保外就醫。
過了會兒女兒直接打過電話,黎晏聲頓了頓,摁下接聽。
女兒顯然是怕黎晏聲生氣,音色嬌軟的乖。
“爸,你會不會生我氣。”
黎晏聲不存在跟妮妮慪氣的可能,因為她隻是一個小孩子,況且血濃於水,她跟江禾,畢竟是親生母女,會有不捨的羈絆也正常。
“她是你媽媽,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不會生你氣。”
對方在電話那頭稍稍緩過,有短暫沉默,問。
“爸,你現在,還特別恨媽媽嗎。”
黎晏聲不言語。
或許沒有許念出現,他跟江禾,還會有一場夫妻恩義,可她的愛太極端,極端到令人窒息,更別提她對許念做過的事,黎晏聲想不恨都難。
但他不想跟女兒探討這些問題。
“這是大人的事,你過好自己的生活,最近課業怎麽樣。”
女兒已經在讀研究生,學的西班牙語。
江禾原本給她規劃的路子,就是以後定居國外,所以女兒從小英語就很不錯,大學也考的外語係,她從小就樣樣出眾優秀,擁有著所有人可望不可及的一切,但如今全都化作塵埃。
女兒歎出口氣:“還好吧,接了些翻譯的工作。”
她倒是言出必行,這幾年一直都在嚐試自力更生,黎晏聲也會幫襯,所以經濟倒不至於太拮據,隻是人的心境大不如前。
她再也找不到過去跟黎晏聲的親密無間。
雖然黎晏聲並沒有刻意疏遠她,但終究物是人非,所有事實都被擺在明麵,尷尬跟隔閡還是讓她覺得父親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對自己好。
她變得敏感且小心翼翼。
甚至憎恨過江禾,為什麽要將事實戳穿,為什麽要做出那樣的事,讓她從一個小公主淪為私生女。
她其實試圖找過親生父親,可人家隻是跟江禾逢場作戲,甚至這個孩子都是江禾自己非要生,男人根本不認。
妮妮的親生父親算是個生意人,精明的很,當年跟江禾好,也無非看中她長得不錯,但沒什麽腦子,好糊弄,最重要的是,她背靠黎晏聲這座大山,跟她搭上關係,就等於間接能從黎晏聲手裏撬動資源。
生意人最喜歡結交權貴。
手裏不缺錢,缺的是人脈靠山,所以起初給過江禾些甜頭,讓她誤以為自己真的魅力無限,把每個男人都玩轉股掌之間,實則自己纔是別人手裏的棋子。
後來懷孕,她企圖上位,但男人又不傻,誰會真敢把綠帽子給黎晏聲戴的那麽明顯,連哄帶騙的讓江禾再等等。
那時候黎晏聲還不像現在這麽位高權重,可發展勢頭非常迅猛。
可江禾看不上,更等不及,孩子生下來又是個女兒,最後除了在男人那裏拿到一點錢,什麽也沒撈著,還都是用她黎夫人名頭換的,男人給的都是從她利益價值裏漏出的散碎,但卻讓她由此生出自信,更摸清楚怎樣踩著黎晏聲肩膀往上爬,自此便一發不可收拾。
直到妮妮找上門,人家夫妻倆把財產都劃分的明明白白,幹幹淨淨,就是一分錢都不想給江禾女兒留,她最後隻能賴在黎晏聲身邊,收斂起小孩心性,開始學會為自己圖謀規劃。
她再也不敢驕縱蠻橫,可不妨礙她跟江禾一脈相承,甚至因為經事早,比江禾更懂得怎麽隱忍蟄伏,哄黎晏聲可憐。
“爸,我以後是不是不能進外交部了。”
女兒從小成績好,外語優秀,雖然江禾想讓她去國外,但她曾誇下海口,說長大了也要像黎晏聲一樣從政,要做外交部最優秀的女外交官。
可江禾的鋃鐺入獄,讓她所有美夢破滅。
黎晏聲沒有正麵迴答這個問題。
“做翻譯官也不錯。”
女兒沒有應聲,她知道黎晏聲不會為自己開後門。
或許是兩人說話的聲音,驚擾到許念,她從臥室走出,見黎晏聲正在打電話,也沒有吭聲,隻是這響動還是讓電話裏的女兒聽得一清二楚。
“爸,你在,外麵?”
黎晏聲“嗯”了一句:“我有點事,迴頭再給你打電話。”
說完便將電話結束通話。
許念這纔敢開口:“你怎麽起這麽早,今天有公事嗎?”
黎晏聲放下手機,起身,幾步走到許念麵前,掌心揉著她麵頰:“吵醒你了?今天沒事,我就是想起來給你做點早飯,但司機還沒送來,這邊我不常來,所以沒什麽吃的。”
許念望著他:“你不要老熬夜,你得多休息,睡眠少對血壓跟心髒都不好,你萬一……”
她不敢再說下去。
林書桐的話著實把許念嚇的不輕,否則她也不會迴來。
許念也是那一刻才意識到,原來黎晏聲已經不再年輕,根本禁不起消耗和折騰。
她都不敢想萬一黎晏聲不在了,她該怎麽接受麵對這個事實。
她以前從未想過跟黎晏聲的死別,可事實就是早晚有一天,黎晏聲要先走一步,她越想越恐懼,越恐懼,就越不捨,最後鑽進黎晏聲懷裏,胳膊緊緊鎖在他腰間。
黎晏聲被這舉動驚得有些怔愣。
他已經記不起,許念有多久沒這般主動偎他懷裏,乖巧,柔順,還帶著濃濃眷戀,他將手抵在許念腦後,重重落下輕順。
許念呢喃:“你要不要再睡會,我從國外幫你帶了些褪黑素,都是我吃過的,效果還蠻好,還有你不要總喝茶,對心髒不好,也不要喝酒。”
說完又想到黎晏聲的工作性質,補充:“推脫不掉的話,盡量少喝。”
她把臉從黎晏聲掌心擠出,眉目有些擔憂:“你已經不年輕了,你說過,人沒了纔是什麽都沒了,所以不要太拚。”
黎晏聲聽得眉眼含笑。
許念明顯是在關心他。
“好,我知道。”
他音色沉穩,暗透柔情,將許念盯得融化。
“你要不要留在北京看著我,或者時常給我打個電話,檢查一下,我以後喝酒,都先給你報備,好不好。”
許念耳根漲紅:“我不是這個意思。”
黎晏聲:“可我就想跟你報備,你批準,我再喝,好不好。”
許念沒說話。
黎晏聲撒嬌的賴:“好不好?”
許念:“那我說不喝,你就真能不喝嗎?萬一是很重要的場合,怎麽辦?”
黎晏聲笑:“我可以讓他們給我兌水。”
許念:“……”
老奸巨猾!
黎晏聲在許念唇角落吻。
“你就為這事迴來的,為我?”
許念點頭:“桐桐說,你都寫遺囑了,我還敢不迴來嗎?”
她當時真怕看不到黎晏聲最後一眼。
見慣死亡,許念以為自己早對這種事情免疫。
生命就是如此渺小且短暫。
可落在黎晏聲身上,許念卻發覺自己根本無法接受。
她根本不敢想黎晏聲如果有一天去世,她會怎麽樣。
所以她迴來,什麽都沒想,什麽都不為,就隻為看看他。
許念:“對了,你為什麽都不告訴我,你還買過保險,桐桐不說,我到現在都不知道。”
黎晏聲輕磨她下巴:“你不需要知道,反正到時候,會有人幫你料理好一切,你隻需要好好生活,做你自己。”
他像是有些放心不下:“答應我,以後萬一我不在,你要學會照顧好自己,不要那麽衝動,也不要感情用事,否則,我九泉之下,也過不安穩。”
許念聽得心尖一顫。
“你收迴這句話行不行。”
她第一次在黎晏聲麵前暴露強悍。
“你要敢死,我把你骨灰揚了,然後去跳贛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