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書桐幾乎是連夜從雷克雅未克殺迴國內的。
落地北京,許念已經比她早到兩個小時,等在大廳門口。
眼前陡然停過一輛車。
黎晏聲落下後座車窗,許念微微怔愣,繼而又覺正常。
她知道黎晏聲這些年一直關注著自己。
知道她的行程,倒也不難。
“上車。”
許念遲疑了下,還是拉開車門坐上去。
主要這裏人多眼雜,兩人不適合暴露公眾視野太久。
司機已經將她的行李放入後備箱,立在車邊,並沒有立刻跟進來。
“沈叔叔怎麽樣。”
許念問:“我聽桐桐說,好像很嚴重。”
黎晏聲不敢再瞞,她怕許念知道真相跟自己生氣,還以為自己又騙她,趕緊坦白從寬。
“他沒事,他就是故意的,想騙桐桐迴來。”
許念:“……”
這一騙騙了倆。
“那你為什麽不跟我說實話。”
黎晏聲:“他威脅我,他說我不幫他,他就給你介紹男朋友。”
許念:“……”
她跟沈向東接觸不深,看外表,以為他是成熟穩重深情款,沒想到也這麽不靠譜。
苦了桐桐,臨登機前還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估計也得從飛機一路哭迴來。
許念歎出口氣,不再說話。
車廂裏進入短暫凝結。
黎晏聲指骨搭在膝頭,掌背隱隱用力,心裏翻江倒海。
許念跟著迴北京,是他沒想到的,算意外之喜。
可又不敢做出輕薄的舉動。
不禁暗暗嘲笑。
活了一把年紀,臨近暮年,竟像個毛頭小夥,對喜歡的姑娘熱血沸騰,卻又羞於啟齒。
十月的北京。
微風裏已經蘊藏涼意,幹的人皺巴巴的。
許念麵板在換季時就會有些敏感,臉頰印著一小塊梅花似的紅,黎晏聲捕捉到,抬手在她臉頰蹭了蹭。
“是不是又過敏了。”
許念被這猝不及防的動作,攪的心尖扼緊。
她避了避,輕“嗯”一聲。
黎晏聲從前排座椅中間的小儲物盒裏,翻出一瓶補水噴霧。
許念看看他手裏的東西,又看看黎晏聲。
以她對黎晏聲的瞭解,他不可能是會護膚的那種人,而他手裏的補水噴霧,明顯是對護膚品很瞭解的人才會用的。
黎晏聲像看出她眼裏疑惑,急忙解釋。
“之前去西北出差,太幹太曬,劉秘書幫我準備的,一直放在車裏,不是女人用的。”
許念抿了下唇,接過。
黎晏聲像是怕許念不信,又補充。
“真的,不信我可以讓劉秘書作證。”
許念:“我們不是那種關係,你不用解釋。”
她音色很輕很淡,淡到沒有一絲波瀾。
黎晏聲聽得心口下沉。
他抬手攥過許念,把人轉向自己。
“我們怎麽就沒關係,許念,你是我…”
他差點脫口而出,想說你是我老婆。
可話到嘴邊,還是咽進去。
他連那枚求婚的鑽戒和婚戒,都沒來得及送出去,算什麽名正言順的愛人。
低眸緩出口氣:“許念,你不能,隨隨便便就抹殺掉我們的一切,我們明明有過,在我心裏,也沒有人能再取代你的位置。”
“我知道你不介意,不介意我這些年有沒有過其他女人,不介意我的所有,可我就想告訴你,我沒有,我心裏隻你一個。”
他聲音都有些急切。
眉心微微蹙緊。
許念與之對視。
眸底的目光,滿是無奈與心酸。
其實她也想不明白,為什麽相愛的人不能相守。
黎晏聲這輪皎月。
實在太明,太亮,太高不可攀。
如果可以,她倒希望黎晏聲是個普通人,又或者兩人不要相差這麽多。
可人生,就是沒有如果。
“知道了。”
她音色依舊平穩。
“我沒有別的意思,也沒有質疑你品性,我知道你是很好,很好的人。”
“我不希望你解釋,是因為我們之間,無需解釋。”
“我自然相信你。”
黎晏聲繃緊的情緒漸漸散開。
許念總能三言兩語勾動他心魂,又能輕而易舉的撫平他焦躁。
他越發不捨,把人扣進懷裏。
有冗長時間,他都像從前那般貪戀,隻想把許念牢牢捆綁,片刻都不離他身。
許念對他來說,都已經不再等同於隻是一個女人。
而是他的港灣,是他靈魂歸屬。
是家與家人。
-
許念靜靜嗅著黎晏聲衣料香氣。
感受著他懷抱的溫暖有力,心也跟著一點點安寧。
即使五年過去,即使經曆這麽多是與非,她還是隻在黎晏聲懷裏,才能感受到這種全然的放鬆和柔軟。
黎晏聲就意味著安全感。
像城牆一樣寬厚,像海一樣容納。
她不自覺就會淪陷,手指攥在他腰間,如果不是司機提醒,兩人恐怕還癡纏的難舍難分。
林書桐眼睛紅腫的從大廳裏出來。
她還留著慣有的短發。
但並不是她喜歡。
而是刻意想與年少的自己進行訣別。
許念看過她年輕時的照片,機靈,嬌俏,明眸皓睞,像許多女孩那樣,喜歡穿各種漂亮的裙子,留著長長的頭發。
但最痛的那年,她竟給自己將頭發剪的七零八落,像狗啃的一樣。
人的情感太過激烈,卻無從發泄,會容易在身體上找補,從那以後林書桐就變了,變得沉默寡言,總讓人感覺她很破碎,眼神也跟著空洞,自帶陰鬱氣場。
幾人直接去的醫院。
林書桐坐在前排,始終低垂著頭。
路上有幾次,許念都看出她很糾結,大概是想問,又不敢問。
許念想說出實情,可黎晏聲輕攥過她一點腕臂,搖了搖頭。
直到車停穩在醫院門口,黎晏聲才言語。
“桐桐,我跟許念在下麵等你,有人會帶你去看他。”
林書桐點了點頭。
她知道許念跟黎晏聲見一麵也很難。
望著人影漸遠,許念有點擔心。
“她會不會怪我,怪我跟你們一起騙她。”
黎晏聲輕笑:“不會。”
“桐桐隻是過不了自己心裏那道坎,她其實很愛沈向東。”
“她從小就喜歡他,隻是命運弄人,否則,他們現在應該很幸福,孩子都會跑了。”
他下意識感慨的脫口而出,讓兩人都不自覺想起五年前不幸失去的孩子。
那是他跟許念一生的痛。
黎晏聲腮線位置鼓起,牙槽隱隱用力。
他怕勾起許念心傷。
更怕許念恨自己。
但許念對黎晏聲這幾年的所作所為,也全然瞭解,知道他每年都會去給長明燈添香油,風雨無阻,甚至是想到許念,心裏難過,也會一個人上山,去古寺裏轉轉,看花開花落,寒來暑往。
“我想去山上看看。”
黎晏聲起初還沒明白她意思。
許念:“我想去給孩子去添香油。”
黎晏聲微抿唇峰,最終還是答應。
山上涼的很,會比市區低個幾度,兩人從車上下來,朝古寺邁進,許念抱了下臂,黎晏聲便將身上外套脫下,裹在她肩膀。
黎晏聲的衣服都很厚實。
就如同他這個人,溫暖,挺括,讓人心安。
許念想到第一次,她在路邊暈倒,黎晏聲也是這樣,將衣服套牢在她身體,捆綁住的,還有她此後全部人生。
這件衣服,便是命運為她設定的牢籠。
她心甘情願被囚鎖。
古寺依舊如從前那般清幽。
但這裏修行的師傅,似乎許多都已認識黎晏聲,路過時,會低眸點頭,算作招呼。
黎晏聲頷首,拉著許念往裏走,掌心攥的很緊,似乎在珍惜這來之不易的幸福,也害怕許念會觸景生情,他不知該怎麽安撫。
但許念表現得很平靜。
五年,足夠淡化許多往事浮塵。
況且她一向是個善於隱藏情緒的人。
隻是當她想為兩個孩子誦經祈禱時,黎晏聲攔住她。
“我跪。”
他喉間滑滾,似在壓抑某種難掩的苦澀。
即使過去五年,他卻無法像許念那般冷靜。
“該下跪祈求孩子諒解的,是我,你沒有做錯任何。”
他音色啞裂:“是我沒保護好你跟孩子,是我沒有做到一個爸爸應該做的事。”
黎晏聲眉眼堅韌,卻藏不住眸底泛紅的哀傷。
那天的黎晏聲,跪滿古寺裏所有神佛。
在此之前,他是堅定的唯物主義,可有一句話,叫未到傷心處,不信神明。
這五年裏,他無數次跪拜,祈求,祈求上天垂憐,收迴對許念和孩子的所有懲罰,他什麽苦都願意吃,什麽因果都可以背,哪怕用他現在所有一切,去換許念餘生安穩太平,他都心甘情願。
他已經錯過一次,他不可能再錯第二次。
許念靜靜望著他。
人非物換,鬥轉星移。
就如同當年她對神明禱告,保佑黎晏聲歲歲平安,子孫滿堂。
時光殘忍而決絕。
它將所有人,都改變的麵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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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古寺出來時。
山裏的天色,已接近傍晚。
山丘巍峨聳立。
層巒疊嶂間,如同起起伏伏的人生。
黎晏聲看看時間:“桐桐那邊都安排好了,我送你迴酒店。”
許念沒應聲,朝車邊走,黎晏聲跟緊。
迴去路上,黎晏聲接了個電話。
車廂靜,許念又坐他旁邊,難免聽得一清二楚。
是劉秘書打來的。
詢問他江禾的事情怎麽處理。
江禾的刑罰已經判下來,可五年過去,她也老了,並且在裏麵瘋瘋癲癲,經常會跟人起衝突,身體也大病過一場,按理說可以保外就醫。
但她已經沒有親人,隻有黎晏聲跟女兒。
女兒起初不想管她,可畢竟是生母,最終狠不下心,求到黎晏聲麵前,問他可不可以幫幫媽媽。
黎晏聲是不想再聽到關於江禾的任何訊息。
可畢竟是他前妻,所有人都會問過他意思纔敢做決定。
輕不得,重不得。
所有衡量全看黎晏聲。
“按正常程式,不用問我,如果她符合條件,該怎麽來就怎麽來,不符合,也不用因為她是我前妻就怎麽樣,她與我無關。”
結束通話電話。
黎晏聲悶了口氣,瞄向許念。
他怕許念生氣。
當年的事,換做任何一個女人,都會恨透黎晏聲,可唯獨許念不會。
他試探開口。
“妮妮其實也知道自己錯了,她和我說過他,她當年不是有心的,她以為你是……”
“我知道。”
許念截斷他的話:“我沒有真的怪過她,我知道她隻是個小孩子,而且站在她的立場,我就是破壞她家庭幸福的第三者,她對我有敵意,人之常情。”
許念職業是記者。
這種從業經曆,讓她比許多人更冷靜,客觀,能夠刨出自我視角,去理性評估所有事情的對與錯,是與非。
她這輩子唯一的不冷靜,不理智,也僅僅隻針對黎晏聲。
每個人都是狹隘的,且自私的。
站在自我視角,維護自我利益,便免不了要去中傷她人,甚至是顛倒黑白,什麽仁義道德,什麽價值觀念,通通不見。
那些標準隻針對評判外人,落到自己身上,心裏眼裏,便隻剩陰暗的**。
這就是人性。
許念見過太多。
所以她不會覺得驚奇。
她能窺破每個人行為後的動機。
而她最可貴之處,是她見盡了這世間的不完美,卻依舊願意保持初心,做她理想中的那個自己,不會因傷害,背叛,甚至是強權壓迫而折腰。
否則,她早就改行了。
更不會有西寧那檔子事,也就不會有人給黎晏聲做文章。
命運的因果,總是一環扣一環,從沒有無緣無故的事。
所以她不怪任何人,更不會怪黎晏聲。
所有人都是被命運推著走的,所有人站在自己角度,都合乎自己的情理,可偏偏釀成的結果卻是個悲劇。
你能怪誰呢。
到了酒店,司機幫許念拿行李箱去辦入住。
許念不想讓黎晏聲再跟上去:“就送到這吧,畢竟是在北京,認識你的人多,被看到,總歸不好。”
她手搭在後座車門,又凝神望過他一眼,才下車。
黎晏聲透過後座車窗玻璃,望著她身影一點點消失在視線範圍,想吩咐司機開車,卻張不開口,眼睛更從許唸的方向錯不開目。
司機很有眼力見。
從後視鏡裏瞄著黎晏聲眼色,遲遲沒有踩油門。
沒有人看不出許念在黎晏聲心裏的重量。
從許念出現在黎晏聲生活的那一刻起,他們都是見證者,見證著黎晏聲彌足深陷。
司機轉過身,遞給他一張房卡。
“許記者房間的,剛才我幫她辦入住,找前台多要了一張房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