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晏聲輕輕撥弄著無名指間的婚戒。
久久沒有迴應。
劉秘書也不敢多言。
他是除沈向東之外,見證黎晏聲這五年最多的人。
就連司機都會刻意避開許念家的那條路。
隻有幾次,實在繞不開,黎晏聲讓司機把車在路邊停了一會。
後視鏡裏,他跟司機都清楚的看到黎晏聲紅了眼眶。
大家像形成一種默契,誰也不敢觸碰過去的事,甚至是有意規避。
黎晏聲矗立良久,才轉身,拎過沙發的外套,朝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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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迴國是參加紀錄片的重映。
這部片子上映後口碑很好,許念為此還專門出了本書,講述她做戰地記者這些年的見聞和感悟。
國內有七八座城市為了配合新書,重新在院線排檔。
最後一站,是河北。
距離北京最近的地方。
許念拉著行李箱,剛從車上下來,便一眼望見酒店門口聳立的男人。
五年。
時光在他身上刻下痕跡,也在心裏劃滿舊傷。
可有些感情,並不會因為時間而衝淡。
黎晏聲彷彿沒變,依舊是人群中無法忽視的矚目。
他背對許念,像是躊躇的在吸煙。
身邊也沒跟著人。
相比五年前,他身形有些消瘦,可天生的骨架和久居上位的氣場,讓他將身上的白襯衫穿的不同於常人。
酒店門口黑的發亮的落地窗,倒映出他模糊的五官輪廓。
凜風襲來。
黎晏聲抬眼,便從窗戶剪影中,望見他心心念念五年的姑娘。
呼吸在悄然間靜止。
指腹的煙蒂隨著風聲一點點猩紅蔓延。
噴泉水池漾起陣陣漣漪。
周遭萬物,都彷彿在這一眼對視中,喧囂嘩然,又化為虛無。
黎晏聲眉眼微微顫動,肩線依舊寬挺。
風略過水汽,撲在兩人麵頰,像五年來各自躲在角落,打濕的眼淚。
黎晏聲漸漸什麽都聽不到。
隻能感受積壓了五年的情緒與思念,在這一刻衝破理智,轟然墜地。
他甚至沒敢立刻轉身。
因為他害怕是一場夢。
像五年來他做過的無數次,見到許唸的夢。
有冗長時間,兩人都在映象中,駐足,站立。
直到煙蒂燃盡。
熄滅所有猝不及防的震顫。
他才抑製著胸腔沸騰,緩緩轉身。
許念突然變得單薄而瘦弱。
她又變迴了那個柔軟且破碎的模樣。
是隻有在黎晏聲身邊,才會完整的許念。
她很想衝過去,抱抱他。
可腳下卻猶如千斤頂般重,讓她挪不動步,也錯不開凝望視線。
黎晏聲亦是如此。
原來有些重逢,根本不需要台詞,隻一眼,便可將所有偽裝的平靜,全線崩塌。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
門口服務人員,過來幫許念拉行李箱,她才緩過神。
黎晏聲有限的人生中,第一次感受怯懦。
怯懦到他不敢上前,跟許念說句話。
雖然,他就是為許念而來。
他看著許念與他擦身,看著她一點點消失在視線範圍,喉間酸漲,掌心攥住點冰冷的空氣,指節因為過於用力,泛起青白。
許念辦理入住時,才發現自己的房間,被升到行政層。
她以為是主辦方幫忙調的,也沒太在意。
攥著房卡去等電梯時,走進去的刹那,一道身影急匆匆的將電梯截停。
黎晏聲跨步追了進來。
他刷過房卡,電梯鍵顯示出同一層的光圈。
許念心跳靜止。
黎晏聲沒有說話。
兩人並肩站在狹小而明亮的空間,隨著數字不斷攀升,心也跟著揪起。
算陌生人嗎。
還是,朋友。
可他們竟然連招呼都不敢打。
如果真的足夠清白,或是早已釋懷,又怎會如此。
許念攥緊行李箱拉桿,像掩藏著她控製不住的發顫。
時間由此變得漫長,又總覺太快。
出了這個門,連看他一眼,都成為奢望。
黎晏聲繃緊牙槽,透過電梯門,他目光落在許念身上,眼眶早已微微濕熱,卻克製著不讓淚水滾落。
他比許念整整高過一個肩頭。
年長她整整十八歲。
可他卻從沒有做好一個上位者應該做到的一切。
他還有什麽資格,祈求許念諒解。
電梯門開。
黎晏聲深吸口氣。
許念已經先他一步走出電梯。
黎晏聲跟出去。
酒店長廊幽深寂靜。
腳踩在厚重的地毯,發出悶悶的,不易察覺的聲響。
許念站在房門口,有半晌時間,沒有動靜。
行政套房在最裏麵。
黎晏聲就站在她身後。
可許念卻不敢轉身,更不敢與他對視。
有冗長的沉默,在走廊蔓延。
她緩出口氣,摸出房卡,門板開合的瞬間,一隻手抵在門框,繼而是熟悉的,久違的,帶著淡淡衣料香味,將她整個人淪陷包裹。
黎晏聲掌心托著她麵頰,繞過發絲,將人牢牢控在指間。
唇齒熱烈滾燙。
每一次纏繞,都伴隨著五年來數不清的日日夜夜,分分秒秒,難捱的思念,以及無法言說的沉重。
他吻的不敢睜眼,甚至不敢放鬆掌心控緊的力道。
他怕稍稍放手,許念就會掙脫,會痛罵他是個混蛋,會跟他說我已經有男朋友了,我要結婚了,我不再是屬於你的,你不要來打擾我。
所以他吻的貪婪且極致。
心裏默唸,就一次,哪怕是最後一次。
他可以消失在許念世界,隻要那是她想要的。
隻要她幸福。
他祈求老天就給他這最後一次。
哪怕許念已經在推他,他也不捨放手。
呼吸變得粗重而堅決。
他將人吻到窒息。
就連他自己,也臉頰脖頸漲紅。
許念漸漸支撐不住,整個人都在他的臂彎中不斷後靠。
可黎晏聲胳膊鎖的很緊,另一隻掌心托在她腰線,指骨渾沉而有力。
她喘不過氣,隻能從縫隙中一點點艱難掙紮,躲避,黎晏聲卻絲毫沒有停止的意思。
綿延的吻,胡亂且沒有章法。
混雜著鹹濕的淚滴。
浸潤在兩人唇齒之間。
有些情意,是你無需刻意挑動,在遇見的刹那,就如同死灰複燃。
黎晏聲不知饜足,許念便隻能任由他放縱。
最後放棄抵抗,眼淚也跟著一滴滴滾落。
結束時,天已經黑透。
黎晏聲一遍遍索取,許念就陪他予取予求。
輕描淡寫的五年。
隻有他們兩人最清楚,彼此是怎麽熬過這種近乎淩遲的痛。
黎晏聲埋在許念頸窩,哭的啜泣而隱忍。
無名指結那一小圈冰涼,像銳利的刀片,劃傷在兩人肌膚。
許念輕輕抱著他,像從前的每一次。
安撫著黎晏聲脆弱且無助的時刻。
他的發絲還如從前那般堅挺,隻是多了許多細碎的白。
黎晏聲的眼淚,和不為人知的溫柔,也隻有在許念麵前,才能丟盔卸甲,坦坦蕩蕩。
他從來不是神,而是一個需要很多愛來填滿空洞,普普通通的男人。
許念像哄孩子般,揉順在他發間。
無言,卻軟綿綿的承載黎晏聲所有。
就如同她這個人,和她的愛。
堅韌,且牢不可破。
黎晏聲紅著眼眶,黑暗中讓人看不清他的麵,卻依稀能辨清他眸底湧漲。
“許念,你這幾年,好不好。”
許念沒辦法迴答這個問題。
在世俗眼中,她應該是風光無限,名利,財富,她應有盡有,她再也不是穿著寒酸,需要為一本補習資料發愁,甚至沒吃過蛋糕的小女孩。
可這種浮華背後,是遊魂般四散飄零。
甚至不及,那一年與黎晏聲相逢,來的欣喜暢快。
黎晏聲將掌心貼緊她麵頰。
他掌紋粗糲滾燙,揉溺在許念濕冷的肌膚,如同冰與火交融。
他一點點深吻,許念就淺淺與他迴應,纏綿的難舍難分。
兩個人連晚飯都沒有吃。
第二天起床,都已經是正午。
黎晏聲迷濛中驚醒,發現床畔已經空了。
許念是有宣傳活動的。
她一夜都沒怎麽睡,早上起床也靜悄悄的。
黎晏聲看了眼床頭腕錶,記起許念今天行程,他迅速穿衣下床,趕到活動地點時,許念還在台上接受采訪。
他找了個不起眼的位置,靜靜觀看。
恍惚憶起許念當年采訪他的場景。
彼時已經換了位置。
可他卻很欣慰。
他慶幸自己終於做對一件事,就是放許念自由,讓她在自己的世界,展翅高飛。
而他隻需做一棵樹。
一棵紮根深埋,永不挪動位置的參天大樹。
在許念累了倦了,想要休息的時刻,他可以永遠讓許念在此築巢。
紀錄片配合新書的簽售,整整持續到下午四點。
許念有些疲憊的坐在休息室裏,等著應付晚上的飯局。
有個投資人想出資讓她再做一部有關人文的紀錄片。
是林書桐介紹來的。
許念起初推辭,因為她並不是科班出身,不敢保證每部紀錄片,都會像這一部反響如此強烈,她隻是單純想完成一個理想。
十多年戰地生涯,讓她對宏觀世界每個生命的渺小,與厚重,有很多深刻理解。
她想通過文字和畫麵,來詮釋她所看到,所感受到的。
可架不住林書桐熱情。
在國外時,她就牽線搭橋,讓許念跟那位喬先生見過一麵。
不過與其說談合作,倒不如說是拉郎配。
林書桐事後才坦言,她其實就想給許念介紹個男朋友。
那位喬先生是美籍華人,身價雖比不上馬斯克,但也是個不遑多讓的大佬,在海外華人圈鼎鼎有名,首屈一指。
最重要的是,喪偶,沒老婆,更沒前妻,孩子都已成年,不會出幺蛾子。
許念委婉拒絕過喬先生的好意。
但喬先生紳士的很。
表示他隻是欣賞許念才華,所以才托林書桐介紹,想跟許念認識一下。
這次許念迴國,喬先生也跟了過來。
兩人搭乘的甚至是同一航班。
晚上的飯局也是主辦方和喬先生一起躥的。
許念強撐著精神,等車來接,沒想到工作人員突然告知她,晚上的活動取消了。
她詫異,不過很快如釋重負。
因為她是真不喜歡那種場合。
從活動地出來時,外麵雷雨陣陣。
秋天的寒涼,彷彿一夜之間冒了出來。
她穿的少,隻有一件單薄的襯衫,不由抱臂搓了搓胳膊。
肩上陡然落下一抹重量。
夾雜著淡淡雪鬆香,溫暖的將她包裹住。
黎晏聲將外套裹在她胸口,也沒說話,隻是臉色鐵青的抵著她的後腦,將她帶進那輛早已停穩的黑色轎車裏。
黎晏聲專屬車牌號換了。
換的更加高不可攀。
車廂寂靜。
司機依舊如從前那般規矩的慎言。
黎晏聲攥過她指尖,似乎想用身體幫她快速恢複熱量。
“不想幹的事,要學會拒絕。”
他音色沉穩:“你有這個底氣,拒絕他們所有人。”
許念眨了眨眼,似乎反應過味來。
“飯局你幫我推的。”
黎晏聲沒說話。
他怕許念覺得自己管太多。
而他的私心,也沒辦法看著許念去跟一群老男人推杯換盞。
他寧願是老周。
起碼他知道老周底子清白,對許念真心實意,兩人年紀也相當,許念嫁過去,和和美美,跟一個快跟他歲數差不多的老頭子算怎麽迴事。
他死都不可能同意。
成了也得攪黃。
他有這個能力。
“向東幫你推的。”
他撒了個膽怯的小謊。
從紀錄片過審,籌備上映的階段,許念就隱隱感覺到有人在幫她。
但沈向東甚至都沒親自出麵,而是找了個朋友,拐著彎的給許念砸錢。
因為黎晏聲清楚許念脾性。
他怕沈向東出麵,許念都會拒絕。
因為她知道沈向東跟自己的關係。
最後還是許念通過跟各路人接觸,才發現背後最大的金主,是沈向東。
為此許念還給沈向東打了通電話。
沈向東隻把黎晏聲的原話複述給他。
“念念,你就成全他吧,他就想為你做點事。”
沈向東半開玩笑:“我就沒見過他像這兩年這麽愛哭,動不動就要拉著我喝酒,哭的鼻涕一把淚一把的,你再不成全他,我跟桐桐都得被他煩死。”
“為了能從桐桐嘴裏套出點你的訊息,他對桐桐好的我都吃醋。”
“念念,我沒資格說什麽讓你諒解他的話,但我也是真想幫幫你,你過得好,我們大家都放心,別拒絕,就算是朋友,相互幫點忙不都是應該的嗎。”
“何況,你跟他還有過這一場。”
“別跟他見外,放心大膽的踩著他肩膀往上爬。”
“你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你應得的。”
“他心甘情願被你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