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黎晏聲越這樣說,許念心髒就越突突。
這說的跟臨終托孤,交代遺言似的。
“你到底出什麽事。”
她秀眉微微雋蹙:“你讓我聽話,又什麽都不說,我怎麽能安心聽你話。”
黎晏聲抵著她下巴,指腹在她臉頰摩挲。
“是你想太多。”
他迴的篤定:“我隻是說假如,我自顧不暇的時候,你對我最好的幫助,就是不要讓我為你擔心,要相信我能處理好所有事。”
“誰也不可能擊垮我,但你能。”
愛是心甘情願奉上那把刀。
就算你用刀捅在我胸口,我都理解你有難以言說的苦衷。
黎晏聲親吻許念唇瓣。
“乖一點。”
許念知道黎晏聲不想說,但心裏始終存了個疑影。
那幾日黎晏聲每天按時上班下班,忙完第一時間就是迴家看許念,毫無異常的蛛絲馬跡,以至於許念自己都懷疑是不是孕期多慮。
直到一星期後,許念迴自己的小房子整理東西。
她搬的匆忙,有很多書籍資料都沒有拿,隻帶了些衣服。
讓阿姨幫忙,但阿姨不清楚許念需要的,所以她還是迴去了一趟。
黎晏聲不放心,特意叮囑讓阿姨全程跟著。
“我隻是懷孕,又不是動不了,再說醫生也讓我適當運動,你安心上班,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許念語氣裏有幾分嬌嗔。
全然沒注意街邊路過的車裏,有一輛是江禾的。
黎晏聲當時正在接受談話,並不是很方便,但還是左右叮囑,直到確定阿姨也跟在旁邊,他才稍稍緩和。
許念又安撫了他幾句,結束通話電話,正在等叫好的車來接。
才注意到不遠處的江禾,正坐在車裏,目光猶如黃峰的毒針,刺在自己臉龐。
許念微微怔愣。
她不知道江禾又要找自己什麽麻煩。
江禾捏緊方向盤,副駕的座位上,散落著機票和護照本。
她已經被限製出境。
跟在黎晏聲身邊多年,她非常清楚自己做的事,一旦捅破,會是什麽下場。
而這一切,全都拜許念所賜。
如果不是黎晏聲去西寧,為了保護眼前那個女人,也不會被人拿住把柄,讓有些人想要整他,從而牽連自己。
可罪魁禍首,始作俑者,卻還活在黎晏聲為她搭建的真空裏,對外麵的洶湧,一無所知。
江禾憤恨的將指骨擰成個團,指甲深深嵌進肉裏。
許唸的肚子已經六個月了。
即使穿的寬鬆,都掩蓋不住那抹渾圓。
可這無疑更加刺激了江禾的神經。
憤怒和嫉恨,使她殘存的理智,也在此刻灰飛煙滅。
她已經失去所有。
而許念還好好的。
甚至在她的概念裏,自己所失去的一切,全都是被許念奪走。
夏日的午後,明晃晃刺眼。
江禾拎過旁邊的手提袋,推門,下車,每一步,都踩著無邊的恨意。
許念是茫然的。
她想過江禾會說出怎樣的難聽的話。
卻從沒想過,她會用刀捅向自己。
腎上腺素讓那把刀戳進腹中時,並未感到多少疼痛。
隻有冰冷的無措。
周遭萬物頓然失聲,什麽都聽不見,隻能看到江禾唇瓣開合的弧度。
時間不知過了多久。
耳邊漸漸響起嘈雜的嗡鳴。
她才反應過來發生什麽。
有血已經在她扶著小腹的指縫蔓延。
江禾抽出利刃,毫不猶豫的想要在她脖頸落下第二刀,旁邊路過的保潔大爺,用掃把和鐵鏟把人打翻在地。
繼而是無數的人陸陸續續的湧上前來。
有打電話的,有幫忙製止的,還有些根本不知發生了什麽,下意識站在安全距離裏,掏出手機拍視訊的。
江禾眼神渙散而又駭人的專注,死死盯著許念。
“我得不到的,誰也別想得到。”
許念終於感到猛烈的劇痛,痛到難以呼吸,身體也跟著往下滑。
-
黎晏聲接到電話時,正在會議室配合調查。
他身份特殊,所以沒有定性之前,不可能大張旗鼓鬧出動靜。
辦公室裏。
黎晏聲背光而坐,目光平靜無波。
麵對詢問,他都迴答的滴水不漏。
隻是當對方提到許念時,黎晏聲喉結微滾。
他無法說出否認兩人關係的話。
“我與她,是正常交往。”
他音量不大,卻擲地有聲。
偌大的房間,安靜的隻能聽到筆鋒劃過的聲響。
一段靜默過後。
對方在黑色記事本寫完,輕抬起身,多了幾分審視。
“但舉報信裏寫,你與她有資助關係。那時候,她還沒有成年。”
對方像有意提醒:“並且她的職業,也很特殊,你應該清楚,她常年駐在戰區,很容易被策反。”
黎晏聲眸光中多了幾分沉斂。
“我可以為她的職業操守負責,如果有問題,我願接受連帶責任。”
“至於資助她,在她上學期間,我們並無過多往來,也無半分逾距。”
手機在桌上震。
是照顧許唸的阿姨打來的。
黎晏聲掃了眼,又看向對方。
“我需要接個電話。”
對方點頭。
因為他沒有被暫停工作,所以還有絕對的自由。
黎晏聲摁下接聽鍵。
阿姨急切的聲音在電話中傳出。
“黎先生,許記者她,出事了。”
黎晏聲覺得有些耳鳴,下意識的心電感應,讓他指骨無力,但還是盡量穩住自己和對方的情緒。
“你把話說清楚。”
阿姨早就嚇得魂飛魄散,整個人癱坐在醫院走廊的椅子,手上滿是鮮血。
“我陪許記者迴去整理東西,不知道從哪兒躥出個瘋女人,一句話沒說,就捅了許記者一刀,她正在被搶救。”
黎晏聲手臂打晃,心跳也彷彿在瞬間靜止。
眼前的光明瞭又暗,就連對麵坐著的人影,也逐漸模糊不清。
直到阿姨在電話裏急喚。
“喂,黎先生,您能不能趕過來,醫生說有生命危險,需要家屬簽字。”
黎晏聲迴過點神,抑製著呼吸。
“我馬上過去。”
結束通話電話。
他從椅子站起,才發現腿有些軟。
他根本開不了車。
司機把他送到醫院。
搶救室門口,有幾個穿製服的人正在給阿姨做筆錄。
見黎晏聲,眾人都紛紛點了下頭。
黎晏聲抬眼望了下手術室的門,又看向幾人。
盡量讓聲音聽上去平穩。
“到底怎麽迴事,人有沒有抓住。”
其中一個穿製服的迴應他。
“人已經控製住了。”
“但,她說,是您的妻子。”
黎晏聲腮線繃緊,指骨用力地蜷成一個團。
他早該想到是江禾。
“人呢。”
他冷冰冰的詢問。
對方迴應:“在看管。”
有護士從裏麵出來。
黎晏聲暫時顧不上其他,快步衝過去:“裏麵的人現在怎麽樣。”
護士遞過幾張手術單:“孩子肯定保不住了,我們隻能盡力保大人。”
人在極度震驚的情況下,其實是懵的。
黎晏聲愣了幾秒。
始終無法相信早上出門前還好好的一個人,現在就躺在手術室裏生死未卜。
直到護士催促。
“請您快點簽字,我們會盡力,但並不能保證手術絕對成功。”
“孩子已經六個月,需要引產,而且病人失血過多,希望您有個心理準備,如果必要,我們會摘除子宮。”
黎晏聲牙關緊咬。
活了四十七年,他從沒有像此刻無助。
麻木的握緊護士遞來的筆,一筆一劃的簽下自己名字。
-
許唸的手術持續了五個小時。
醫生從裏麵出來時,天色已經漸黑,走廊裏的白熾光燈,將黎晏聲臉色映照的慘白。
他跌坐在椅子,脊背挺的筆直,卻讓人感到一種木僵。
搭在膝頭的掌心不著痕跡用力,血管繃的凸起。
他不說話,所有人都安靜的不敢呼吸。
黎晏聲目光注視著某個點,眼球早已泛起猩紅。
醫生摘下口罩,他才費力的從椅子上站起。
幾步走到醫生麵前。
音色已經啞的厲害。
“人怎麽樣。”
醫生緩出口氣:“命是保住了,但,她身體受損嚴重,以後,恐怕很難懷孕。”
“抱歉,我們已經盡力。”
醫生微微頷首,顯然也是對此表示遺憾。
黎晏聲喉嚨酸澀湧漲。
已經無法再說出更多言語,隻能點頭表示他知道了。
待醫生走遠。
黎晏聲閉目歎息。
像是在壓抑呼之慾出的眼淚和憤恨憐惜。
再抬眼,眸光裏隻剩冰寒。
劉秘書剛剛去對接相關事宜,此刻遲疑著走到他身邊。
“江禾,想要見您。”
黎晏聲指骨攥住點冰冷的空氣。
如果許念平安,他或許還會念在夫妻情分,給江禾留有退路。
可她偏偏自掘墳墓。
黎晏聲跟她已無話可說。
“不見。”
他一字一字的咬。
“殺人償命。”
“她跟我,已無半點關係。”
“有關江禾的證據材料,我會親自整理,隨後你遞交過去。”
劉秘書點了點頭。
望向手術室,繼而看向黎晏聲。
“許記者已經轉入icu,如果您想進去看她,我去協調。”
黎晏聲扶著牆邊站穩。
他甚至覺得自己無顏麵對許念。
擺了擺手,劉秘書便先迴避。
他看出黎晏聲是想自己一個人待會。
走廊的窗外。
天色是藍調的陰鬱。
黎晏聲一身漆黑,單手抵在牆麵,將掌心碾成個拳。
指骨因為過於用力,而泛起慘烈的白。
走廊空曠安靜。
靜的隻要發出一點聲音,便能聽見空空蕩蕩的迴音。
黎晏聲的啜泣,漸漸像淒厲的哀鳴,劃破整道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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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醫院icu外整整坐了一宿。
可第二天,卻不得不去上班,不得不去處理那些堆積的事務,不得不去應付談話。
這就是和他在一起的代價。
他甚至無法時時刻刻守在許念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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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已經進入六月。
豔陽高照。
街上來往行人穿梭。
一切如昨。
唯一改變的,隻有他們的人生。
黎晏聲坐在汽車後座,望著眼前的城市,有無邊無際的悲涼,在心口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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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從icu轉入特護病房。
已經是半個月之後。
江禾的證據確鑿,連帶著對黎晏聲的調查,也進入白熱化階段。
黎晏聲最後一次去看許念時,甚至身邊都開始跟著人。
如果不是許念身家背景足夠清白,就連她也不能倖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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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酷暑難當。
許念坐在輪椅,被護工推著,在醫院門口的樹蔭下乘涼。
黎晏聲遠遠望著,一時竟不敢靠近。
許念消瘦不少。
原本就不算胖的骨架,此刻藏在寬大的病服裏,竟讓人感到破碎。
黎晏聲沉了口氣,緩緩踱步到她麵前,蹲下身,讓掌心輕攥過她一點腕臂。
許念原本是望著頭頂輕晃的樹葉發愣的。
直到看見黎晏聲,睫羽纔跟著微風浮動,眸光裏閃出心疼的神采。
黎晏聲也輕減不少。
向來威風八麵的男人,此刻竟有些頹喪。
鬢角白發像雨後春筍般冒出尖牙。
兩人相互對視。
一時間誰也不知該怎麽開口。
黎晏聲愧疚,可對於許念,早已不是一句輕飄飄的抱歉,就能償還清的。
最終還是許念先打破沉寂。
“我不怪你。”
她像看穿了眼前男人內心。
“是我心甘情願和你在一起,所以,這個結果,不是你的錯。”
黎晏聲唇峰微濡。
他倒寧願許念恨他,發瘋一樣的揪住他脖領,甚至惡狠狠的給他一個耳光,他都覺得是理所當然,可偏偏許念沒有半分情緒。
這比殺了他,還更讓他心痛難忍。
許念朝頭頂被陽光照耀的樹影望。
“叔叔。你看,好美。”
黎晏聲卻無心觀看這世間所有,目光隻落在許念臉畔。
許念深吸口氣,讓身體仰靠在輪椅,感受著陽光照拂在身體的暖融。
“我這些天,一直在想紮西師傅的話,叔叔,你還記得嗎,他說,我們是孽緣。”
“或許,我們原本就不應該在一起。”
“如果不是我執意喜歡你,如果我沒有告白,你還是你,所有的一切都不會發生。”
“我們會在各自的軌跡中,平淡且安穩到老。”
她眼眶裏湧著熱淚。
是的。
直到這一刻。
她都沒有絲毫怨懟。
她隻怪自己。
毀掉了黎晏聲半生安穩無虞。
菩薩好像從未聆聽過她的禱告。
也不曾悲憫過她半分。
“叔叔,你後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