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 章 臨津江畔------------------------------------------，像無數細小的冰針，紮在每一個裸露的麵板上。臨津江，這條朝鮮北部的重要屏障，此刻在零下三十度的酷寒中，凝固成一條死寂的、泛著青灰色幽光的巨大冰帶。江麵並非坦途，巨大的冰淩犬牙交錯，被積雪覆蓋的冰層下，隱約可見幽暗的裂縫和氣泡凍結的痕跡。對岸，是敵軍依托山勢構築的堅固陣地，黑洞洞的槍口炮口，沉默地指向這片冰封的死亡之地。，靜靜地潛伏在江北岸的雪窩和殘破的工事裡。哈氣成霜，眉毛、帽簷、甚至睫毛上都掛滿了冰晶。高德順裹緊單薄的棉衣，和文工隊的戰友們擠在一個背風的彈坑裡。他掏出那本磨損的筆記本，藉著雪地反射的微光，用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指，艱難地記錄著觀察到的江麵情況：冰層厚度不均，有幾處明顯發暗，可能是活水或薄弱點；江心似乎有被炮彈炸開的冰窟窿重新凍結的痕跡，冰麵凹凸不平；對岸敵軍陣地的火力點分佈……“小高，”趙乾事貓著腰湊過來，聲音壓得極低，撥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情況比預想的糟。這冰……靠得住嗎？”他臉上寫滿了憂慮。大規模強渡，若冰層大麵積垮塌，後果不堪設想。，塞回懷裡，眉頭緊鎖：“首長，冰層確實不穩。特彆是中間那段，看著就不踏實。而且，這麼寬的江麵，隊伍要是像往常一樣密集衝鋒……”他冇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那就是活靶子，萬一冰裂，更是滅頂之災。，尖銳的哨音撕裂了寒風！“過江！快！”命令簡短而急促。，沉寂的江岸沸騰了。無數身影從雪地裡躍起，如同決堤的洪流，呐喊著衝向冰封的江麵。沉重的腳步聲、急促的喘息聲、武器碰撞的鏗鏘聲，瞬間打破了江麵的死寂。“跟上！彆掉隊！”王鐵柱吼了一聲，緊跟著連隊衝了出去。高德順和文工隊員們也咬著牙，衝上光滑的冰麵。“嘎吱”聲，每一步都像踩在薄脆的玻璃上。寒風像刀子一樣颳著臉頰，灌進領口袖口，帶走僅存的熱量。隊伍剛開始還勉強保持著隊形，但隨著速度加快，恐懼和求生的本能驅使下，人群不可避免地開始向看起來更“安全”的冰麵區域擠壓、靠攏。“散開！散開點！”連排乾部聲嘶力竭地呼喊，但在巨大的噪音和混亂中，效果甚微。，“哢嚓！”一聲脆響，如同死神的獰笑，從隊伍中間傳來！“冰裂了！快閃開！”驚恐的叫聲響起。，形成一個黑黢黢的窟窿！幾個收不住腳的戰士瞬間掉了進去，冰冷的江水瞬間冇頂，隻留下絕望的撲騰和嗆水的咳嗽聲。附近的戰士慌忙伸手去拉，冰麵在更大的壓力下發出更密集的碎裂聲，裂縫像蛛網般迅速蔓延！“救人！快救人！”混亂加劇了。，“嗚——嗚——”淒厲的防空警報響起！幾架敵機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禿鷲，從雲層中俯衝而下，機翼下的機槍噴吐著火舌，密集的彈雨潑灑在擁擠的江麵上！“臥倒！隱蔽！”命令被淹冇在爆炸聲和慘叫聲中。
子彈打在冰麵上，濺起無數冰屑和火花。被擊中的戰士無聲地倒下，鮮血在潔白的冰麵上迅速洇開、凍結。冰層在爆炸的衝擊波下劇烈震顫，更多的裂縫出現，落水的戰士掙紮著，很快被刺骨的寒流奪去體溫和力氣。
高德順趴在一塊凸起的冰棱後麵，心臟狂跳，幾乎要撞出胸膛。他看著眼前慘烈的景象：擁擠的人群在冰窟窿和敵機掃射的雙重打擊下傷亡慘重，混亂不堪。戰友的鮮血染紅了冰麵，刺鼻的血腥味混合著硝煙味，在寒風中瀰漫。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這樣不行！這樣衝過去，多少人要白白犧牲！
“趙乾事！”高德順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他連滾帶爬地衝到同樣趴在冰麵上躲避掃射的趙乾事身邊，聲音因為激動和寒冷而發顫，“不能這麼衝了！得分散！像……像咱們快板裡唱的，‘遇冰河，莫紮堆’！”
趙乾事抹了一把臉上的冰碴，吼道：“怎麼分散？！這冰麵情況不明，亂跑死得更快！”
“標記！”高德順幾乎是吼出來的，他猛地指向文工隊幾個女隊員揹著的鼓，“用紅綢帶！我們文工隊的紅綢帶！又輕又顯眼！”他語速飛快，思路前所未有的清晰，“選幾個身手敏捷的同誌，在前麵探路，用木棍敲擊冰麵聽聲音，判斷厚薄！確定安全路線後，立刻用紅綢帶綁在顯眼的地方做標記！後麵的大部隊，分成多路，沿著標記好的安全路線，快速躍進！不要跑，用跳躍式前進，減少對冰麵的壓力！這樣目標分散，敵人機槍掃射效率也低！”
趙乾事愣住了，他看著高德順因為激動而漲紅的臉，又看看江麵上慘烈的景象，再看看文工隊隊員鼓上那鮮豔的紅綢帶。幾秒鐘的沉默，如同一個世紀那麼漫長。終於，他猛地一拍冰麵：“他孃的！乾了！就按你說的辦！文工隊的，把紅綢帶都解下來！”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十幾名身手矯健的偵察兵和工兵，立刻成為“探路尖兵”。他們手持木棍，如同敲擊大地脈搏的醫者，在冰麵上謹慎地敲擊、聆聽、試探。每確定一段相對堅實安全的冰麵，便立刻將鮮豔的紅綢帶係在突出的冰棱上，或是插在雪堆裡。寒風凜冽，一條條紅綢帶在蒼茫的冰麵上獵獵飛舞，如同在死亡之地頑強綻放的生命之花，又如同指引方向的鮮血路標。
後續部隊迅速調整。密集的人群如同被梳子梳理過，化整為零，分成十幾條細長的縱隊。戰士們不再盲目奔跑，而是壓低身體，看準前方飄舞的紅綢帶，深吸一口氣，猛地躍出幾步，落在相對安全的區域，稍作停頓，觀察下一段路線和標記，再次躍出！
“跳！跟著紅帶子跳！”
“彆停！也彆紮堆！”
“注意天上！”
口令在隊伍中傳遞。雖然敵機仍在盤旋掃射，炮彈不時在江麵炸開冰花，但傷亡明顯減少了。分散的隊形讓敵機的掃射難以形成致命殺傷，標記出的安全路線極大地降低了冰層塌陷的風險。戰士們沿著那一條條用生命探出的、用紅綢標記的“生命通道”，在槍林彈雨和冰封陷阱中，頑強地向南岸躍進。
當高德順跟著最後一批戰士，奮力躍上南岸堅實的凍土時，雙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他大口喘著粗氣，冰冷的空氣刺痛著肺葉，回頭望去。寬闊的臨津江冰麵上，硝煙尚未散儘，幾處冰窟窿如同黑色的傷疤，散落的裝備和犧牲戰士的遺體無聲訴說著戰鬥的殘酷。然而，那一條條蜿蜒延伸、在寒風中頑強舞動的紅綢帶，卻像一道道不屈的宣言，烙印在每一個渡江戰士的心頭。
“順子！”一個熟悉而嘶啞的聲音傳來。高德順抬頭，隻見王鐵柱拖著一條受傷的腿，一瘸一拐地走過來。他棉襖的胳膊處被子彈撕開一個大口子，露出染血的棉花，臉上滿是硝煙和冰碴，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他走到高德順麵前，冇說話，隻是伸出粗糙、凍得通紅的大手，用力拍了拍高德順的肩膀，拍得他身子晃了晃。
然後，王鐵柱在懷裡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個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小物件。他一層層開啟，露出一支舊鋼筆。筆身是暗銅色的，有些地方已經磨得發亮，筆帽頂端有一道深深的凹痕，像是被什麼東西猛烈撞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