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章 被迫從軍------------------------------------------,狠狠砸在散兵坑的土壁上,碎土塊和凍硬的雪渣劈裡啪啦地落下來,砸在高德順蜷縮的脊背上。他死死捂住耳朵,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整個身體在劇烈的震動中像狂風裡的樹葉般顫抖。每一次炮彈落地,大地都發出沉悶的呻吟,五臟六腑彷彿都要被這無休止的衝擊震得移位。硝煙嗆得他無法呼吸,眼前隻剩下翻滾的濃煙和刺目的火光,世界在轟鳴中扭曲、破碎。,一股更深的、源自骨髓的冰冷,猛地攫住了他。那不是朝鮮零下三十度的嚴寒,而是1948年長春城那個同樣絕望的冬天。炮火的閃光,詭異地在他視網膜上幻化出另一幅景象——不是燃燒的坦克,而是自家那扇被粗暴踹開的、搖搖欲墜的破木門。“咣噹!”,震落簌簌的灰塵。兩個穿著臃腫黃棉襖、端著老舊步槍的國民黨兵闖了進來,刺刀的寒光在昏暗的屋子裡一閃。為首的是個歪戴帽子的班長,臉上橫著一道疤,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高德順家徒四壁的屋子。“誰是高德順?”疤臉班長甕聲甕氣地問,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就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一把算盤。那是他爹送給他的,希望他將來做個體麵的賬房先生,紫檀木的算盤珠子被他摩挲得油亮,此刻卻在他手裡猛地一抖,幾顆珠子撞在一起,發出清脆又突兀的聲響。,十七歲的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但眼神裡已經有了讀書人特有的沉靜。“我是。”他放下算盤,站起身。棉袍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60軍補充團征丁!”疤臉班長不耐煩地揮揮手,“收拾東西,馬上跟我們走!”“軍爺!”炕上傳來一聲微弱而急促的呼喚。高德順的母親掙紮著想坐起來,她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深陷的眼窩裡滿是驚恐,“求求您……行行好……順子才十七,他爹……他爹病著……”。高德順的父親蜷縮在薄薄的、打滿補丁的棉被裡,臉色蠟黃,眼窩深陷,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長期的饑餓和過度的勞作已經耗儘了這個男人的最後一絲生氣。,嘴角扯出一個冷漠的弧度:“上頭有令,凡十六歲以上男丁,一律征召!病?死了再說!帶走!”他身後的士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抓住高德順的胳膊。“娘!”高德順掙紮著回頭。,猛地從炕上撲下來,死死抱住一個士兵的腿,哭喊著:“不能啊!軍爺!放了我兒吧!他爹快不行了……家裡就剩他了……”她的聲音嘶啞絕望,像瀕死的哀鳴。“滾開!”被抱住的士兵不耐煩地低吼,抬起穿著厚重棉軍靴的腳,狠狠踹在母親瘦弱的肩膀上。“啊!”一聲短促的痛呼。
高德順眼睜睜看著母親像一片枯葉般被踹飛出去,重重撞在冰冷的土牆上,然後軟軟地滑倒在地,一動不動。隻有那雙渾濁的眼睛,還死死地、絕望地望向他的方向。
“娘——!”高德順目眥欲裂,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他拚命掙紮,想撲過去。
“老實點!”冰冷的槍托狠狠砸在他的後腰上,劇痛讓他眼前一黑,幾乎跪倒在地。他被兩個士兵像拖死狗一樣往外拖。經過門檻時,他最後看到的,是父親躺在炕上,艱難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那雙失神的雙眼,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空洞和絕望,定定地“望”著他被拖走的方向。那眼神,比長春城最冷的冰還要刺骨。
“轟——!”
又是一發炮彈在不遠處炸開,猛烈的氣浪將高德順從冰冷徹骨的回憶中狠狠拽回朝鮮的戰場。他劇烈地咳嗽著,吐出嗆進嘴裡的泥土,鹹腥的鐵鏽味在口腔裡瀰漫。散兵坑外,炮火依舊猛烈,但間歇的短暫寂靜裡,隱約傳來戰友們壓抑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
他蜷縮在冰冷的泥土裡,渾身抑製不住地顫抖。不是因為寒冷,而是因為那剛剛在腦海中重現的、刻骨銘心的畫麵——母親枯瘦的手,父親空洞絕望的眼神,還有那重重踹在母親肩頭的、鋥亮的軍官皮靴……
不知過了多久,炮擊的密度終於開始減弱。高德順抹了一把臉上的泥和淚(他分不清是硝煙燻的還是彆的什麼),掙紮著探出頭。陣地上硝煙瀰漫,一片狼藉。他看到衛生員在彈坑間穿梭,看到倖存的戰士默默加固著掩體。遠處,那輛被炸燬的英軍坦克還在燃燒,像一個巨大的、扭曲的黑色墓碑。
他被編入了國民黨60軍184師的一個新兵補充連。連部駐紮在長春城西一處廢棄的倉庫裡。倉庫高大陰冷,四處漏風,空氣中瀰漫著黴味、汗臭和劣質菸草的味道。幾十個像他一樣被強征來的壯丁擠在鋪著稻草的地鋪上,眼神大多麻木而惶恐。
高德順縮在角落裡,背靠著冰冷的磚牆。他懷裡緊緊抱著那個小小的藍布包袱,裡麵除了兩件換洗的破舊衣服,就是那把他視若珍寶的紫檀木算盤,還有一本用粗糙草紙訂成的、寫滿他讀書筆記和算題的練習本。這練習本,現在成了他的日記本。
一個穿著嶄新黃呢子軍裝、蹬著鋥亮馬靴的軍官,在幾個衛兵的簇擁下,踱著方步走了進來。他手裡捏著一根馬鞭,下巴微微抬起,眼神掃過這群衣衫襤褸的新兵,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這是他們的連長,姓錢。
“都給我聽好了!”錢連長清了清嗓子,聲音尖利,“到了老子的連裡,就得守老子的規矩!當兵吃糧,天經地義!好好乾,跟著黨國,有你們的前程!要是敢偷奸耍滑,或者……哼,起了不該起的心思……”他手中的馬鞭在空中虛抽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軍法無情!”
訓話完畢,一個司務長模樣的老兵開始分發所謂的“餉錢”和口糧。輪到高德順時,司務長丟給他一小卷法幣和兩個硬得像石頭一樣的雜合麵窩頭。那捲法幣薄得可憐,麵值小得在高漲的物價下幾乎買不到任何東西。而那兩個窩頭,顏色灰暗,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酸餿味。
高德順默默接過,手指觸碰到窩頭冰冷粗糙的表麵。他想起離開家時,母親藏在炕洞裡、剩下來最後半碗摻著麩皮的高粱米……胃裡一陣劇烈的絞痛,不是因為饑餓,而是因為一種冰冷的憤怒。
“司務長,”旁邊一個年紀稍大的老兵,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問,“這……這月的餉,是不是少了點?還有這糧……”
“少?”司務長三角眼一瞪,唾沫星子噴了老兵一臉,“就這!愛要不要!前線吃緊,物資困難!懂不懂?再囉嗦,下個月餉也彆領了!”
老兵囁嚅著,不敢再說話,低下頭,默默啃著那硬邦邦的窩頭。
高德順攥緊了手裡的窩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倉庫破敗的窗戶,望向外麪灰濛濛的天空。長春城被圍困多時,城內早已是人間地獄。街角巷尾,時常能看到餓殍。而他們這些所謂的“**”,卻在剋扣本就少得可憐的軍餉和口糧。
幾天後,輪到高德順所在的新兵班去城東一處臨時糧庫“執勤”。所謂的執勤,不過是看守一些堆積在露天、被雨雪打濕、已經開始發黴的糧食袋子。糧庫門口,幾個麵黃肌瘦的百姓,有老人也有孩子,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眼巴巴地望著那些糧食。
“軍爺……行行好……”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嫗顫巍巍地走上前,手裡攥著幾張幾乎成為廢紙的法幣,“我孫子……快餓死了……求您……賣給我一點米糠……一點就行……”
站崗的哨兵,正是那個被司務長嗬斥過的老兵。他臉上閃過一絲不忍,嘴唇動了動,還冇開口,身後就傳來一聲厲喝:“乾什麼!滾開!”
錢連長不知何時出現在糧庫門口,他叉著腰,馬鞭指著那些百姓:“這裡是軍事重地!閒雜人等一律驅散!再敢靠近,以通匪論處!”
老嫗嚇得一哆嗦,手裡的錢掉在地上,被寒風捲走。她絕望地看著錢連長,渾濁的眼淚順著乾癟的臉頰流下來。
“看什麼看!”錢連長不耐煩地揮揮手,“都給我轟走!”
幾個士兵上前,粗暴地推搡著那幾個百姓。孩子嚇得哇哇大哭,老人踉蹌著幾乎摔倒。
高德順站在不遠處,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他死死咬著嘴唇,纔沒讓自己喊出聲。他看到錢連長那身筆挺的呢子軍裝,那雙一塵不染、在雪地裡踩出清晰印痕的鋥亮馬靴,還有他那張因為嗬斥百姓而微微漲紅、寫滿驕橫的臉。
這幅畫麵,與他記憶中母親被踹倒時,那個士兵腳上同樣鋥亮的皮靴,詭異地重疊在了一起。
當天夜裡,倉庫裡鼾聲四起。高德順卻毫無睡意。他蜷縮在自己的地鋪角落,藉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的雪光,顫抖著手指,從懷裡掏出那本粗糙的練習本和一支短小的鉛筆頭。
他翻開本子,前麵幾頁還工整地抄寫著《三字經》片段和算學題。他翻到空白的一頁,鉛筆尖懸在紙麵上,久久無法落下。白天糧庫門口老嫗絕望的眼淚,錢連長驕橫的嘴臉,哨兵麻木的表情,還有記憶中母親枯瘦的手和父親空洞的眼神……一幕幕在他腦海中翻騰、撞擊。
憤怒、屈辱、悲哀……種種情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他握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劇烈顫抖,指節捏得發白。終於,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鉛筆尖狠狠戳在粗糙的紙麵上,一筆一劃,帶著刻骨銘心的恨意和決絕,寫下了七個字:
這不是我要的軍隊!
字跡工整、深重,幾乎要劃破紙背。寫完後,他像虛脫一般,渾身冷汗,大口喘著粗氣。他合上本子,緊緊抱在懷裡,彷彿抱著最後一點微弱的火種。冰冷的倉庫裡,隻有他壓抑的、沉重的呼吸聲,在死寂的黑暗中迴盪。窗外,長春城的夜,依舊漫長而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