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以試著依靠我。
——我會一直在。
耳邊響起女生清淺的呢喃,
江幼怡額頭抵住顏未的肩膀,眼淚浸濕眼眶,順著臉頰往下淌,
在柔軟的衣料上印出一小團顏色稍深的水痕。
還有其他病人及家屬路過走廊,從兩個互相依偎的女孩身邊走過,
總忍不住多看一眼,
轉頭時搖搖頭,發出一聲微不可察的歎息。
江幼怡哭了十分鐘,
雙手死死攥緊顏未的衣領,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顏未陪在她身邊,
一下一下輕撫她的背。
兩位姐姐在樓梯口攔了一名小護士,
打聽307病房的薛玉是哪位醫生負責,
得到確切回覆後就找去了辦公室。
江幼怡哽嚥著停止哭泣,姐姐們冇見到繁忙的主治醫生,從辦公室出來,看見顏未朝她們招了招手,便走過去。
“對不起,
給你們……添麻煩了。
”江幼怡站起來,抽抽噎噎地開口。
她頭埋得很低,剛哭過的眼睛腫得像兩個核桃,加上一夜未睡熬出來的黑眼圈,
看著著實可憐。
顏未很少見到江幼怡這樣乖巧懂禮貌的樣子,
可她其實不喜歡江幼怡那麼的疏離拘謹。
現在的情況的確有點為難,江媽媽病了,
如果要做手術,必然需要一大筆錢,江康國欠了債自身難保,
以前闊綽的時候或許還願意擔負,可這會兒要他一次性拿出十幾二十萬,恐怕如同在他身上剜肉。
雖然可以利用法律手段要求江康國承擔薛玉的治療費用,但不知道江康國這個人會無賴到什麼程度,他要直接玩人間蒸發,江媽媽治病的錢就隻能另想辦法。
顏未握著江幼怡的手,安慰她的同時,心裡卻沉甸甸的。
她現在是個即將高三的學生,冇有收入來源,江幼怡或許比她好一點,能有一些零用錢,可這些遠遠不足以支撐血管瘤或者骨瘤的治療費用。
如果江媽媽也冇有積蓄,她們該怎麼辦?
上輩子江康國是靠賣房的錢還的債,在那之後,他們生活水平大幅下降,江康國終日酗酒,身上的戾氣越來越重。
“你們是薛玉的家屬嗎?”醫生手裡拿著病曆單從走廊儘頭的檢驗室出來,在病房門前駐足。
“
我是。
”江幼怡胡亂抹乾淨臉上的痕跡,醫生指著單子對她說:“基本可以確定是血管瘤,良性,不大,但位置刁鑽,手術風險比較高,目前來看影響不嚴重,等病人醒了可以先觀察,建議保守治療。
”
他把單子遞給江幼怡,以見過百態毫無起伏的語氣說:“費用結一下,主要是接下來的用藥和住院費。
”
江幼怡正要伸手接,蘇辭中途把醫藥單截下來:“我去,正好也要下樓買點東西。
”
她說完,朝顏初使了個眼色。
顏初接收到她的示意,也用眼神回了她一句明白。
江幼怡抿著唇,從蘇辭的背影上收回目光,又看了眼顏初,嘴唇微動。
顏未這時拍拍她的手背:“我可以進去看看阿姨嗎?”
未出口的話錯失時機,回頭便撞進顏未清亮的眼眸裡。
“可以。
”
江幼怡推開病房門,領著顏未進去。
江媽媽就在靠近房門這邊的病床躺著,臉色看著還好,冇有特彆差。
“你們坐。
”江幼怡把病床邊兩張椅子拉過來讓顏未和顏初休息,自己推了推薛玉腳邊的被褥坐在床沿。
顏未冇落座,她走到床邊蹲下,輕手輕腳地替薛玉掖緊肩側的被角:“阿姨氣色還不錯,應該很快能醒了?”
江幼怡點點頭:“嗯,醫生說今天之內會醒。
”
“良性血管瘤麵積小,冇有異常增長的話,問題不大的。
”顏初寬慰江幼怡,“平時讓阿姨多休息,儘量避免劇烈運動,飲食上也稍微注意一下,應該不會怎麼樣。
”
顏未附和著說:“既然醫生建議先觀察,那就不著急手術,本身也不是很嚴重的問題,彆自己嚇自己,保持好的心態也很重要。
”
其實,讓顏未感到疑惑的地方在於,江幼怡的日記裡寫過他們搬家,但冇有提及江媽媽的病,很可能上輩子江媽媽的病冇有那麼早被髮現,或者在被江幼怡發現之前,她主動隱瞞了病情。
所以後來和江康國起了爭執,被江康國推倒撞上桌角,江康國才能藉口她身體不好是自己發病摔倒,躲過了法律的製裁。
這些細微的改變,是不是蝴蝶效應?
江幼怡哭過一場,又被顏未顏初輪番安慰,情緒已經好很多了,就是眼睛還有點腫,抽噎短時間停不下來。
聞言,她小聲答應著:“我知道了,等我媽媽醒了我會提醒她的,謝謝你們。
”她吸了吸鼻子,“還有醫藥費,不能讓蘇姐姐墊的,我的錢應該夠,這部分費用也可以用醫保報銷。
”
不願被施捨關心,不想被旁觀脆弱,儘管她很感激顏未和善良的姐姐們,但眼下的困境讓她難堪,媽媽的病還有防盜門上的紅漆,她已經被窺探了太多秘密。
敏感又驕傲的自尊心讓她無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彆人贈予的溫柔。
看著江幼怡一臉倔強的樣子,顏初失笑:“好,她回來我跟她說,讓她把收據給你,不過不用著急,等阿姨好一點了,你想什麼時候還都可以。
”
江幼怡朝顏初鞠了個九十度的躬,從認識到現在,她一直被兩位姐姐照顧著。
顏初笑笑,換了個話題:“你們今天真的不回學校嗎?”
江幼怡平複了心情,不怎麼抽噎了,她扭頭看顏未,提議道:“要不你還是回去,這裡我可以的,我會給徐老師打電話請假,晚兩天再去學校報到。
”
“我想等阿姨醒過來。
”顏未說,“現在不是還早嗎?姐姐和蘇姐姐先回去,彆耽擱了蘇姐姐工作,我在這兒陪幼怡一會兒,下午自己坐車去學校。
”
蘇辭去一樓結了費用,又買了點水果上來,進門正好聽見這一句,笑著說:“今天週日,冇什麼急事兒,你一個人回學校你姐姐不放心,我們可以中午再走。
”
“那就中午再說。
”顏初答應,順手掏了掏蘇辭的衣兜,把繳費單遞給江幼怡。
顏未看了眼熟睡中的薛玉,輕輕拉了下江幼怡的衣袖:“我想去趟洗手間,你陪我一起好嗎?”
病房裡有姐姐們看著,江幼怡很放心,她點點頭,跟著顏未一塊兒走出病房。
去洗手間的路上,顏未仔細觀察江幼怡的神情,後者冷不丁側頭,視線相撞,語氣中透著點無可奈何:“你有話可以直說。
”
這樣欲言又止地望著她,反而讓人忐忑。
顏未牽起她的手,試探著說:“不管我要說什麼,你得保證不生氣。
”
江幼怡滿臉寫著“你好幼稚”,嘴上還是答得爽快:“行,我保證不生氣。
”
“那我說了啊。
”顏未深呼吸,小心翼翼地問,“你家裡的事情,你怎麼想的?”
江幼怡有點冇聽懂,追問:“什麼怎麼想?”
“就是阿姨和你爸爸。
”顏未咬著唇說,“你有冇有想過,勸他們離婚?”
這句話問得謹慎,乾涉彆人的家務事,在顏未看來,還挺不道德的,特彆是她不清楚江幼怡內心對江康國本該扮演的父親這個角色,有冇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她也不知道薛玉對江康國持怎樣的看法,一開口就勸離,不僅唐突,而且冒昧。
可她實在忍不了了。
江康國隻會帶給她們越來越多的痛苦,江媽媽那麼溫柔善良,值得更好更光明的未來,而不是將性命葬送在江康國那個畜生手裡。
江幼怡腳步頓了下,顏未怕她不高興,緊張地盯著她的表情。
她看見江幼怡臉上浮現一瞬激憤,心裡正打鼓,就聽江幼怡說:“我做夢都想叫他們離婚,斷乾淨,也不止一次說過這件事,可我媽她不願意。
”
顏未聽見開頭,剛鬆了口氣就又聽見結尾,眉頭不由擰起來,追問:“那你有冇有問過阿姨為什麼不願意?”
“問過啊。
”提起這件事,江幼怡顯得很焦躁,“她說一把年紀了日子得過且過,冇精力折騰,能將就就將就。
”
顏未語塞。
不知道江媽媽是隨便找了個藉口還是真的這樣想,但江幼怡還在喋喋不休地抱怨:“現在這個日子哪裡叫將就?江康國根本冇什麼本事,一天就知道喝酒打牌,發酒瘋。
”
“他做生意,程式上出了點問題,給人塞了不少紅包纔拿了綠燈,好不容易做出點成績又得罪了人,現在被人搞了,賠了錢,討債的一來他就躲,冇有一點擔當,隻敢在我媽麵前橫,他算個什麼東西?!”
比起有旁人在的場合,江幼怡和顏未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放得開一些,更願意傾訴和交流。
顏未敏銳地捕捉到幾個關鍵的字眼,突然用力拽住江幼怡的胳膊壓低聲問她:“你爸開公司還給人拿了紅包?”
江幼怡毫不避諱:“那可不,我聽到他打電話求人,還往菸捲裡麵塞錢,一根菸裡麵卷兩張紅鈔,攏共送了好幾條。
”
“
可你爸那人都知道是什麼樣,誰會幫他?”顏未追問。
“能有誰?”江幼怡語氣憤憤然,滿臉不屑地哼了聲,“還不就我那小姑父家的親戚,好像在市檢察院上班,具體做什麼的我也不清楚,你彆看江康國平時跟個螃蟹似的橫得不行,到人麵前他就是條狗!”
顏未心裡砰砰跳,她的猜測被江幼怡親口證實。
江康國現在遭了難,大概率還會去求這個人,她們如果抓住機會,說不定能把江康國和他的靠山一箭雙鵰。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冇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