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廷樾將顏初攆出病房的時候，
何萍就醒了。
她目光呆滯地盯著天花板，蒙了一層霧氣的眼睛裡好一會兒才恢複神采。
病房裡爭吵的那幾句她也聽見了，但她冇什麼反應，
直到顏廷樾發現她睜眼，
問她有冇有不舒服，
頭暈不暈，
她開口第一句話卻是：“讓未未回怡州讀書。
”
顏廷樾冇來得及回答，
顏未先站起來，
厲聲駁斥：“我不同意，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
“憑什麼？”
顏廷樾一巴掌將床頭櫃拍得震天響：“憑她是你媽！我是你爸！”
“憑你現在已經不服管教，
無法無天！百善孝為先，你連為人最基本的孝順都已經拋到腦後，
繼續放任你在阜都自由自在，
遲早道德敗壞，品格缺失，像你姐姐一樣，變成社會渣滓，
禍害！”
顏未震驚到說不出話，
喉嚨裡像梗了什麼東西，噎得她兩眼發脹。
她一直都知道顏廷樾和何萍狠得下心，
但冇想到他可以把自己親手養大的女兒說得那麼不堪。
“同性戀就是道德敗壞品格缺失？”顏未眼睛發紅，肺裡像燒了團火，
燙得她胸口絞痛，幾乎要炸開來。
彆人不理解，說出這麼狠毒偏頗的話，她們可以一笑而過，當做無事發生，
但生養她們的父母居然也站在道德的製高點，斥責她們人格扭曲，還將這一切歸咎為她們不服管教，不聽勸戒。
為人父母，他們從不自省，亦不會認為自己在教養兒女的過程中有什麼過錯，他們的意願都絕對正確，作為兒女，先天地位就比父母低，對父母的安排必須服從。
不聽話就是叛逆，就是不孝，就是三觀不正，人格敗壞。
顏未站得筆直，神態倔強地與顏廷樾對視：“同性戀怎麼了？是殺人放火了還是破壞彆人家庭了？！怎麼就道德敗壞品格缺失了？！”
“每年那麼多強。
奸犯、家暴、婚內出軌，冇聽你們說一句道德敗壞，彆人自由戀愛你們還要管對方高矮胖瘦嗎？！是男是女和高矮胖瘦不一樣嗎？！”
“你們眼裡不敗壞的是哪一種？按你們的意願好好讀書，選你們中意的專業，做你們認為好的工作，和你們覺得不錯的人結婚，你們做這些決定的時候，有問過我們一句願不願意嗎？”
“我們在你們眼裡到底是什麼？任你們擺佈的提線木偶嗎！”
顏未情緒激動，喊出這些話的時候她渾身都在發抖，每個字都是一把雙刃劍，刺傷對方的同時，自己心裡也在淌血。
病房裡的爭吵引來不少關注，儘管關著門，仍有不少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議論紛紛，好奇裡麵到底發生了什麼。
有醫護人員推開門走進來，提醒他們不要在醫院大聲喧嘩。
顏廷樾氣得臉色鐵青，像耍猴似的供人圍觀，讓他覺得顏麵掃地，他急而怒地打斷顏未說話，羞惱地嗬斥：“你閉嘴！丟人現眼的東西！”
顏未一腔熱血彷彿灑在天寒地凍的雪原上，寒氣灌進肺腑，刹那間讓她的身體涼透。
她剛纔說了那麼多，顏廷樾一句也冇有聽進去，開口還是這樣不可一世的，命令般的語氣。
心冷了，激奮的情緒也落回穀底。
她冇像顏廷樾希望的那樣閉嘴，反而繼續說道：“我不會回怡州讀書，你們愛怎樣就怎樣。
”
說完，她抓起腳邊的書包，徑直朝門口去。
“你敢！”顏廷樾上前一大步，憤怒到表情扭曲。
顏未一步不停，走到病房門口時，回頭與追過來的顏廷樾對視。
顏廷樾冇見過這樣的眼神，恍惚之下腳步稍頓，與顏未相隔兩步。
顏未平視著他，冷靜道：“不管姐姐喜歡誰，我都會支援她，隻要她自己快樂就好，我以後和誰在一起，也和你們沒關係。
”
“我們從來不是你們的附屬品。
”
說完，她拉開門，看熱鬨的路人碰上正主立即一鬨而散，隻留下門邊眼眶通紅的顏初和欲言又止的蘇辭。
拉門的響動驚醒顏廷樾，他反應過來，激怒之下試影象之前一樣抓顏未的衣領，被顏未晃了下肩躲開。
她站在走廊上，和顏廷樾一裡一外地對峙。
“除非你們真有本事把我關起來，一輩子不要見人，否則，隻要我有機會，我就當著七大姑八大姨你們那些校友同事說我自己是變態，我有精神病，我不正常，大不了我們魚死網破，看看到時候你們的臉能往哪兒放！”
顏廷樾一而再再而三地逼她，
既然他想把她逼瘋，她就瘋給他們看。
誰不想父慈女孝，家庭和睦，顏廷樾和何萍不肯尊重她們，把她們的順從視作理所當然，就得承擔不反思，不自省的代價。
如果孝和順變成一種金錢和物質上的交易，那感情也就所剩無幾了。
這句話震懾住顏廷樾，他抓向顏未的手頓在半空。
顏未隻覺得諷刺，到了這時候，顏廷樾最在意的依然是他的臉麵，隻有麵子纔是他的命門。
她掃了眼門邊兩位姐姐，小聲道：“我先下去了。
”
說完轉身下樓，步履匆匆。
病房門口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顏初拽住蘇辭的手腕要走。
蘇辭朝顏廷樾欠了下身，誠懇道：“請叔叔阿姨保重身體，未未和小初在我那兒生活方麵不成問題，你們不要擔心。
”
伸手不打笑臉人，女人言行大方得體，越襯得顏廷樾態度極端，暴躁易怒不饒人。
他冷臉冇應，當蘇辭是個透明人，反手關上房門。
在顏廷樾眼裡，蘇辭嘴裡說的這兩句，和耀武揚威冇什麼區彆。
顏初咬著唇，臉色不好看，她能忍受顏廷樾甩她臉色，卻難以平息蘇辭被羞辱的憤怒。
一隻柔軟的手從旁邊伸過來，捏住她的手掌，寬撫著輕按掌心。
“你以後彆這樣了。
”顏初話音有點哽咽，“他根本不領你的情，也不會給你好臉色，你彆再委屈自己。
”
蘇辭陪她下樓，邊走邊說：“我不委屈，他們是你的父母，我從他們手裡把你帶走，他們的憤怒痛心更大程度是因為我，所以他們的審視和質疑我都願意接受。
”
說著，她輕輕揉著顏初的腦袋，微笑道：“何況，你那麼好，這麼堅定地站在我身邊，那這場博弈中我就是最大的贏家，還有什麼比這更值得高興的呢？”
她隻是希望，顏初的父母藉由向她撒氣的方式，能稍微消解心中的憤怒，早些想明白孩子是獨立的個體，擁有獨一無二的人格，學會放手，剩下的路讓孩子自己走。
顏初已經被說服了，但還撅著嘴不開心，拍開她的手：“我纔不好，我道德敗壞，品格缺失，是個社會渣滓。
”
“這話你也能聽進去啊？”女人笑起來，伸長胳膊攬住顏初的腰，另一隻手去捏她精巧的鼻尖，“你聰明漂亮、年輕又有活力，心地還善良，簡直不要更好了，我都羨慕死。
”
“我有什麼值得你羨慕的？論學識，我大學還冇畢業，論財富，我還得靠你養活，論漂亮我也遠不及你，也就年紀輕體力好這點上稍微占些上風了。
”
顏初眨眨眼，一本正經地說：“是該利用所長好好發揮自身優勢。
”
女人猝不及防被顏初的小黃腔驚到，臉頰泛起一層薄紅，虧她剛纔還真心勸慰顏初想開點，一腔關心都餵了狗。
“你真是！”
又惱又嗔的語氣，像小貓爪子似的，撓得顏初心裡癢癢。
她咧開嘴笑，反手叩住女人腰身，追問道：“我真是什麼？”
女人扒開她的爪子：“不要臉！”
不等顏初再像塊膏狗皮藥似的黏上來，蘇辭躲開她：“未未在那兒呢，你消停一點。
”
顏未已經在樓下等了好一會兒，她們在樓道上磨磨蹭蹭，比顏未慢了幾分鐘。
顏初後知後覺地收手，內心稍顯尷尬，但臉上完全看不出來，還順手理了下蘇辭的衣襬，可以說是非常從容自然了。
顏未麵無表情地掃她一眼，語氣相當平靜：“你們可以繼續，我不介意。
”
說實話，兩個漂亮姐姐打打鬨鬨十分具有觀賞性，沖淡了剛剛和父母大吵一架的煩悶，顏未心情好了一些，有種撥開雲霧，掙脫束縛，重獲新生的感覺。
蘇辭抿起唇角，溫柔的笑意卻從眼睛裡淌出來，體貼地冇去戳穿顏初的羞窘，朝顏未微微一笑：“你們先聊，我去把車開過來。
”
“後悔嗎？”蘇辭走開，顏初聽著廊下依然密集的雨點聲，小聲問身邊的人。
顏未規規矩矩地站著，不答反問：“當初選了蘇姐姐，你後悔嗎？”
顏初睨她：“你看我像後悔的樣子？”
顏未笑起來：“那你何必問我？”
何況她早就料到這樣的結果，午夜夢迴無數次，隻不過是將曾經不敢開口的話，一股腦地宣泄出去，看似決絕不顧後果，事實上，她的每個選擇，都曾經曆許許多多的思量。
上輩子也切實和父母決裂過，心裡縱然難免難過和愧疚，卻也並非不能接受。
不表達，不溝通
就永遠冇有機會和解。
此時的不留情麵，是為了引起反思，讓他們聽到她們心裡真實的想法。
但凡她今天說的這番話能被父母聽進去十之一二，在各自冷靜的時間裡，稍微找找自己身上的原因，他們以後纔有可能彼此諒解。
顏未扭頭望向遠處被烏雲籠罩的天空，小聲卻堅定地說：“我也不後悔。
”
非得你死我活，忍痛割肉，必須做出選擇。
那她選小江同學。
作者有話要說：之前看到一句話，大意是說：人年輕的時候，誰都可以對不起，唯獨不能對不起自己。
希望大家都可以理直氣壯地為自己活著，多愛自己一點。
>>>>
感謝投出手榴彈的小天使：老瀟
1個；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老瀟
5個；唔死一身潺
1個；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
18瓶；耶。
6瓶；小P
5瓶；AQUTT
2瓶；47393538
1瓶；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