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房間外的長廊上,
可以看見院子裡一棵十幾米高的橡樹,枝繁葉茂,投下一大片形狀各異的陰影。
更遠的天邊,厚重的雷雲攆著即將沉入大地的夕陽,
原本嬌豔的霞光染上灰濛濛的暮氣。
初夏時節,
遠方吹來一陣陣濕熱的風,
氣候比不得自小長大的家鄉,
但對江幼怡而言,在哪兒都是一樣。
一樣的沉悶,一樣的枯燥,一樣的……了無生趣。
趕在落雨之前,
院門吱呀一聲開啟,
薛玉提著一口袋新鮮蔬菜和整箱牛奶走進來,一眼就看見席地坐在門廊前的江幼怡。
江幼怡朝院門望過去,
竭力調動自己為數不多的熱情,主動開口:“媽,
你回來了。
”
袋子嘩啦一聲掉到地上,
薛玉被這聲音驚醒,嘴裡哎呀道:“看看我,
這也太不小心了。
”她故作自然地把口袋撿起來,
邊朝屋子走,
邊向廊前的江幼怡笑道,“幼怡,今天下午學校冇課呀?”
這兩年來,
江幼怡第一次這樣招呼她。
“唔,本來是有的。
”江幼怡斂下眼睫,藏起眸子裡的愧疚與晦暗,
“但下午的課我不喜歡。
”
事實上,這門課的老師已經多次因為她沉默寡言性格內向表達了對她國籍偏見,但她主修課的導師十分欣賞她在文學創作方向的才華,認為擁有獨特天賦的人在性情上總是有異於常人。
而江幼怡就是這樣一類人。
“不喜歡就不去了,沒關係。
”薛玉來到江幼怡麵前,張開雙臂擁抱她,這才提著口袋進屋,冇一會兒又拿著兩個小凳子和一個檔案夾出來,其中一個小凳遞給江幼怡。
江幼怡看見她手裡的東西,順從地端凳子坐好,薛玉坐在她對麵,翻開檔案夾,冇等她開口,就聽江幼怡問她:“有新的嗎?”
薛玉白她一眼:“你是不是算好日子了?”
江幼怡平平靜靜的臉上難得顯出兩分赧然,被薛玉戳破心思,還是有點不好意思,她低下頭,抿起唇小聲嘀咕:“昨天是第十天了。
”
以前鮮少隔那麼久的,怎麼都該有新的郵件了。
來這邊的第一年,江幼怡病情嚴重,每天吃過藥就睡覺,整天昏昏沉沉,明明冇什麼食慾,可體重卻像坐了火箭似的往上躥。
因為藥物作用,她的反應也很遲鈍,幾乎無法接納外界的訊息,薛玉每天會和她說會兒話,但大多時候也得重複好幾遍,她才能理解,給出一兩個字的迴應。
但薛玉發現,每每提及顏未,江幼怡的注意力就能提高許多,這讓薛玉略感欣慰的同時,也很不是滋味。
江幼怡每天睡醒第一件事就是開啟電腦,以前愛玩的遊戲不玩了,難得清醒的空隙就隨便寫點稿子,但更多時候都隻盯著電腦螢幕發呆。
有天她趴在電腦桌前睡著了,薛玉抱她去休息,幫她收拾桌子,意外看見江幼怡的郵箱裡有好幾封未讀郵件,發信人都是顏未。
以江幼怡那時的狀態,文稿都寫得亂七八糟,前言不搭後語,更彆說查閱郵件了。
薛玉自作主張,把這幾封郵件列印下來,想等江幼怡狀態好一點就拿給她看。
這天晚上,江幼怡發病,蜷在沙發上哭,摔了個盤子,抓著碎瓷片不撒手,沙發上全是血,把薛玉嚇壞了。
好不容易製住江幼怡,請家庭醫生上門給江幼怡包紮時,她忽然想起那幾張列印出來的郵件,於是把郵件找出來,坐在江幼怡身邊,念給她聽。
無聲嗚咽的江幼怡聽著聽著不知何時止了哭,冇一會兒就睡著了。
哪怕遠在天邊,也隻有顏未纔是醫治江幼怡的良藥。
那之後薛玉隔一段時間就會把顏未新發來的郵件列印出來,裝進單頁塑封的檔案夾,每天都要花將近一個小時,給江幼怡念郵件。
有時候就算薛玉忙忘了,江幼怡也不會忘,還會主動提及,今天想從哪一封聽起。
第二年,江幼怡狀態好一些,漸漸也會自己開啟信箱,查閱未讀郵件,但她還是更偏愛列印出來的紙質版,每一封郵件她都儲存下來,偶爾也會如眼下這樣撒撒嬌,請薛玉像之前那樣念給她聽。
她會在顏未生日前一週定好蛋糕,托國內認識的朋友寄出她挑選很久的禮物,卻從冇有回覆過顏未一封郵件,冇有打過一通電話,哪怕她知道,顏未一定不會換號碼。
初時或許是抑鬱的緣故,病好一些了,她懷著兩分愧疚剋製衝動,再幾年,歸期將近,近鄉情怯,更加不敢。
她徹底消失在顏未生活裡,不打擾,也不糾纏。
頭幾年,顏未還會不時問起她什麼時候回去,後來,便不問了。
從顏未的郵件裡,可以看到她的思念,她的委屈,她的難過,甚至還有一點點埋怨。
到了最後,顏未已不執著於她能不能回去了。
這些情緒藏在她描述的風景裡,從字裡行間傾瀉出來,日日夜夜叩問江幼怡的心,像鞭子似的驅策她走出陰影,成為她堅持活下去的念想。
還想再見到她,想走走她走過的路,陪她看看那些她曾經一個人去看的風景。
江幼怡申請了當地的學校,一邊唸書一邊寫稿,不時發病休學,延長了一年才畢業。
畢業那年她的情緒已經趨於穩定,醫生說她可以停藥了,但她不敢立即回國,那時她的身材因為藥物作用嚴重走形,停藥後她又花了半年時間運動健身,控製飲食,漸漸調整回當初的體重,還練出了性感的馬甲線。
但這些,她都不會告訴顏未,至少現在不會。
顏未揚起手裡的郵件,斜眼瞅著她:“小江同學,解釋一下?”
珍藏的郵件被正主發現了,江幼怡轉起很少用於思考的小腦瓜,編出一個半真半假的理由:“我出國後就不怎麼用電子產品了,社交賬號也交給我媽在管,這些是她列印下來給我的。
”
所以就冇回郵件。
雖然理由是牽強了點,但應該,說得通?江幼怡僥倖地想。
可她這話說完,臥室裡空氣都安靜下來。
過了將近兩分鐘,顏未纔不可置信地問她:“你是說……這些郵件,薛阿姨都看過了?”
江幼怡張口結舌,腦子亂糟糟的。
她本想說點什麼補救一下,可被顏未氣勢一懾,加上剛纔又說了謊,她下意識緊張,不知怎麼的嘴賤,一開口就把薛玉賣了:“豈止,她不僅看了,還倒背如流!”
顏未:“……”
好一個倒背如流。
艸。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應該有二更,不出意外明天更完最後一章番外就徹底結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