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4章------------------------------------------,腳下是翻倒的桌椅、迸裂的電腦螢幕、散落一地的檔案紙張。,一個穿著工裝背心的男人正將噴漆罐從牆麵移開,鮮紅的“欠債還錢”,沿著磚縫蜿蜒下淌。,一個戴眼鏡的瘦削男人蜷在檔案櫃旁,眼鏡歪斜,臉色煞白,正是張強。。,目光在陸誌謙臉上停留片刻,又掠過美莉,嘴角扯出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兩位麵生。?來幫他還錢的?”。,皮鞋尖輕輕撥開地上一本被踩臟的賬簿,目光平靜地掃過每一張臉,最後落回刺青男人身上。,黑色封皮在昏光裡閃過一道啞光。”廉政公署,高階調查主任陸誌謙。”,補充道,“張強先生與一宗正在調查的案件有關聯。,現在都可能成為證據。”“毀壞證物,”,她已悄然移至門邊,封住了退路,“或者妨礙公務,諸位想選哪一條?”。
他盯著那證件,又飛快地瞟了一眼滿屋狼藉,喉結滾動。
幾秒沉默後,他忽然抬手,朝身後揮了揮:“走了。”
“大哥,這……”
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忍不住開口。
“耳朵聾了?”
刺青男人打斷他,聲音壓低卻透著狠勁,“冇聽見阿說這是案發現場?”
他轉向陸誌謙,擠出一個堪稱殷勤的笑,“誤會,純粹是誤會。
我們這就消失,不耽誤兩位辦公。”
說罷,朝手下使了個眼色,一行人迅速收起傢夥,魚貫而出,
雜亂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儘頭。
室內驟然安靜下來,隻剩下灰塵在視窗透入的光柱中緩慢浮沉,以及張強壓抑不住的粗重喘息。
陸誌謙冇有立刻去理會瑟縮在角落的調查目標。
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讓外麵潮濕的、帶著城市喧囂的風吹散一些油漆味。
然後,他才轉身,目光落在張強身上。
“張先生,”
他開口,語氣聽不出情緒,“看來你最近,惹上的麻煩不止一件。”
美莉則蹲下身,戴上隨身攜帶的透明手套,開始小心地歸攏地上那些尚未被完全損毀的檔案碎片。
她的動作很輕,指尖拂過紙頁邊緣時,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遠處隱約傳來電梯到達的叮咚輕響,大概是樓下其他住戶。
但這間剛剛經曆了一場小型風暴的偵探社裡,空氣卻彷彿凝滯了。
張強扶著檔案櫃,慢慢站起身,手指顫抖著扶正眼鏡。
他看向陸誌謙,嘴唇翕動,卻冇發出聲音,額頭上沁出的冷汗在臟汙的鏡片後清晰可見。
天花板簌簌落下的灰塵還未散儘,蜷在地上的男人一邊揉著後腰一邊倒吸冷氣。
陸誌謙將手裡的木棍靠回牆邊,目光掃過滿地狼藉的碎紙與翻倒的桌椅。
“摔著哪兒了?”
同來的女調查員上前兩步,聲音裡帶著職業性的關切。
男人擺擺手,齜牙咧嘴地撐起身子。”冇事……就是硌了一下。”
他拍打著襯衫上沾染的灰白色印子,視線卻警惕地在兩人之間遊移,“你們怎麼知道我藏在那兒?”
陸誌謙冇有直接回答。
他彎腰拾起半張被踩臟的名片,指尖抹去上麵的鞋印。”‘強盛偵探社’,”
他念出上麵的字,抬眼看向對方,“剛纔那夥人砸門的時候喊的是‘張強還錢’。
這層樓隻有這一間辦公室。”
他停頓片刻,讓後半句話懸在空氣裡,“除非你是闖空門的小偷,否則還能是誰?”
男人——張強——扯了扯嘴角,算是預設。
他走到窗邊,撩開百葉簾的一條縫隙朝外張望。
街角早已空無一人,隻剩幾片碎紙在風裡打轉。
他鬆開手指,簾片啪地彈回原處。
“砸得可真乾淨。”
他轉過身,環視屋內。
檔案櫃的門歪斜地掛著,抽屜全被拉出來倒扣在地上,連牆角的飲水機都翻倒了,水漬漫過散落的紙張,墨跡暈開成一團團模糊的灰影。
他踢開腳邊一個變形的鐵皮盒子,金屬刮擦水泥地發出刺耳的銳響。
陸誌謙跨過地上的一攤水漬。”張先生,我們來找你,是想確認一樁舊委托。”
他的語氣平穩,像在陳述一件早已確定的事,“大約三個月前,一位姓汪的女士請你調查她的丈夫,黃文彬警司。
有這回事吧?”
張強正彎腰試圖扶正一把椅子,聞言動作頓住了。
他慢慢直起腰,臉上那種玩世不恭的神色淡去幾分。”是有這麼回事。”
他搓了搓手指,指腹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不過阿,你也看到我這裡的情況了。
討債的天天上門,女兒下學期的學費還冇著落……”
他攤開手,掌心朝上,做了個全世界都懂的手勢,“資訊嘛,總得有點代價,對不對?”
女調查員皺了皺眉,剛要開口,陸誌謙卻輕輕抬手止住了她。”廉政公署對提供有效線索的市民,有相應的線人費製度。”
他從內袋取出證件,翻開,讓金屬徽章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過一道冷光,“但前提是,線索必須真實、完整,並且能形成證據鏈。”
張強盯著那枚徽章看了兩秒,忽然笑了。
他走到歪斜的檔案櫃前,伸手在櫃頂摸索片刻,摳出一小塊鬆動的牆板。
牆板後麵是個巴掌大的空隙,他掏出一個用塑料膜裹了好幾層的盤。
“兩個禮拜,我跟著那位黃警司跑了七趟大澳。”
他用袖子擦了擦盤表麵的浮灰,“每次他開的車都不一樣,副駕駛座上的女人也每次都換新麵孔。
酒店倒是固定那一家——‘海景軒’,三樓靠走廊儘頭的套房,每週五晚上八點前後入住,第二天中午退房。”
“照片呢?”
女調查員追問。
“都在這裡麵。”
張強晃了晃盤,卻又突然收攏手指,“不過原始儲存卡……喏,”
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那攤泡爛的紙堆,“大概和那些賬本一起報銷了。
幸好我多留了一手,當晚就轉存了一份。”
陸誌謙接過那個尚帶體溫的盤,塑料膜在指間發出輕微的脆響。”為什麼藏起來?”
“那幫放債的可不是善茬。”
張強重新靠回窗邊,側臉被百葉簾割成明暗相間的條狀,“要是被他們翻到這東西,誰知道會拿去要挾誰?我可不想惹更大的麻煩。”
他頓了頓,補充道,“黃警司……看起來不像會甘心被敲竹杠的人。”
窗外傳來貨車的喇叭聲,沉悶而悠長。
陸誌謙將盤收進證物袋,封口,在標簽上寫下時間與地點。
做完這一切,他才抬起眼:“除了這些,還有冇有其他發現?比如他見過什麼人,接過不尋常的電話,或者去過銀行、珠寶店之類的地方?”
張強沉默了片刻。
他走到翻倒的飲水機旁,從一堆濕漉漉的紙頁裡撿起半本泡得發脹的筆記本,小心地揭開幾頁粘在一起的紙。”最後一次跟蹤,他中途在灣仔一家茶餐廳停了二十分鐘。”
他指著紙上模糊的鉛筆字跡,“見了個穿灰色西裝的男人,年紀大概五十歲,左手戴著一塊金錶。
兩人冇坐一起,隔了三張桌子,但黃警司離開時,那個男人往他大衣口袋裡塞了個信封。”
“厚度?”
“不薄。”
張強合上筆記本,“至少不是幾張鈔票那麼薄。”
陸誌謙與女調查員交換了一個眼神。
後者從隨身包裡取出錄音筆,按下錄音鍵,將麥克風朝向張強。”請詳細描述那個男人的相貌特征,以及茶餐廳的具 置、時間。”
張強深吸一口氣,開始回憶。
他描述對方微禿的鬢角、鼻梁上架著的無框眼鏡、說話時習慣性撚動袖釦的小動作。
他的語速很慢,時不時停頓,像在腦海裡重新放映那些模糊的畫麵。
窗外的光線逐漸西斜,將滿屋狼藉拉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當最後一個細節被記錄完畢,陸誌謙收起錄音筆。”線人費會按程式申請,大約需要五個工作日。”
他遞過一張名片,“這期間如果想起其他細節,或者遇到麻煩,打這個電話。”
張強接過名片,指尖在凸起的鋼印字跡上摩挲了一下。”謝了,阿。”
他忽然扯出一個有點苦澀的笑,“其實那些照片……我本來打算刪掉的。
跟蹤到第三次的時候,我女兒發高燒住院,老婆——前妻——打電話來罵我連病房費都湊不齊。”
他踢了踢腳邊一個空癟的煙盒,“那時候真想拿這些照片去找黃警司換點錢。
可臨到酒店門口,又慫了。”
他搖搖頭,冇再說下去。
陸誌謙走到門邊,手搭在門把上,停頓片刻。”張先生,”
他冇有回頭,“有時候慫一點,未必是壞事。”
門開了,又關上。
腳步聲沿著走廊遠去,漸漸消失在樓梯拐角。
張強站在原地,聽著那聲音徹底消失。
他彎腰,從一堆碎玻璃渣裡撿起半張女兒的照片——那是她小學畢業時拍的,穿著藍色的校服裙,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照片被水泡得邊緣捲曲,人臉也有些模糊了。
他用袖子小心地擦了擦,然後將照片塞進襯衫口袋,貼在心口的位置。
窗外,暮色正一點一點吞冇城市的輪廓。
門鈴響過三遍,屋內依舊冇有動靜。
美莉側過頭,目光投向陸誌謙,睫毛在樓道昏暗的光線下微微顫動。
陸誌謙什麼也冇說,隻是朝那扇深褐色的防盜門抬了抬下巴。
指節再次叩響門板,金屬的叮咚聲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一次,門後傳來了遲緩的腳步聲。
門開了條縫,露出一張婦人的臉,眼角堆著細密的紋路,頭髮在腦後鬆鬆挽著。
“打擾了,廉政公署。”
美莉出示證件,聲音放得很輕,“我們想見陳智才先生。”
婦人“哦”
了一聲,拉開門,側身讓出通道。”進來坐吧。”
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
客廳裡瀰漫著一股舊書和樟腦丸混合的氣味。
窗簾半掩著,午後的光線斜斜切進來,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
婦人示意他們坐在那張磨得發亮的布藝沙發上,自己則轉身朝裡屋走去。
美莉的手指無意識地撚著外套邊緣。
陸誌謙的目光掃過茶幾——上麵擺著幾隻洗淨的玻璃杯,杯底還殘留著未乾的水漬。
牆上的掛鐘滴答走著,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被放大。
裡屋傳來壓低的話語聲,聽不真切。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重新靠近。
出來的仍是那位婦人,她搓了搓手,臉上露出些微的歉意:“他……這會兒不太方便。
你們有什麼事,我能轉告嗎?”
陸誌謙站起身,冇有接話,反而問:“陳太太,您先生最近身體還好嗎?”
婦人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閃爍。”還……還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