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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子和大奎不再遲疑。
兩把旋風鏟再次揮動起來,鏟刃破開泥土的聲響密集而急促。
泥土不斷被丟擲洞口,地麵的坑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下延伸。
冇過多久,鏟頭碰到了堅硬的阻礙,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聲。
盜洞,到底了。
張啟塵從狹窄的盜洞中探身而出。
眼前是一間四四方方的石室。
冇有棺槨。
角落堆著幾件陶器,器身佈滿裂痕,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這顯然不是主墓室。
初次踏入這種地方,他並未感到恐懼。
胸膛裡反而竄起一絲微熱的戰栗。
目光落在墓牆厚重的石板上,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文字。
他伸出手指,觸了上去。
石麵異常平滑,帶著地下特有的陰冷。
指尖傳來的,是跨越漫長歲月的粗糲與沉寂。
四壁都嵌著石雕的燈台,人形跪坐,雙手捧舉。
燈盞裡早已空無一物,隻剩下一層薄薄的、顏色發黑的積垢。
看來冇什麼值得帶走的物件。
他轉身,朝連線石室的甬道邁步。
從墓穴的構造與裝飾紋樣判斷,此刻身處的,應當是一座戰國時期的墓葬上層。
表麵看去,規模不小,頗為講究。
實際上,不過是設下的一個誘餌。
真正的目標,是埋藏在更深處的那座西周陵寢。
對於這些,他心知肚明。
這處被稱為“藏龍穴”
的地方,最初隻有一座西周墓,是周穆王為求長生而準備的沉睡之所。
隻是這位天子的運氣,似乎不太好。
幾百年後,戰國的烽煙裡,魯國一位號稱“殤王”
的諸侯,掘開了這座古墓。
他趕走了原主,自己住了進去。
不僅如此,他還在西周墓的上方,另行修築了一座戰國風格的墓室。
目的,隻是為了混淆視聽。
然而所有這些精心佈置,最終都便宜了另一個人——那位為魯殤王出謀劃策的軍師,鐵麵生。
他成了所有秘密最後的繼承者……
………
就在張啟塵的腳剛剛踏出配室石門時,一陣爆裂的聲響猛地撞進耳朵。
是槍聲。
密集,短促。
在密封的地下空間裡,聲音顯得格外厚重、壓抑。
混雜在槍聲裡的,還有人類的嘶喊。
慘叫,驚叫,求救的呼喊,憤怒的咒罵……以及另一種聲音。
一種細微的、密集的、讓人後頸汗毛倒豎的“吱吱”
聲。
這組合聽起來,說不出的怪異。
“動靜不小。”
張啟塵眼皮微微一壓。
他立刻停住所有動作,屏住呼吸,將全部注意力投向雙耳。
聞風聽雷。
這門技藝,能憑藉聲音在複雜環境中的迴響與變化,在腦中勾勒出周圍的輪廓與方位。
那些混亂的聲響持續傳來。
他的耳廓幾不可察地輕顫著。
彷彿有某種無形的感知,沿著聲音的來路急速蔓延開去。
周圍的牆壁、通道、空間……逐漸變得清晰。
甬道的走向,墓室的大小,配室的位置……
如同一幅徐徐展開的、立體的構造圖,在他意識深處顯現出來。
很快,其中一間墓室內的模糊景象,也被“聽”
了出來。
看清那景象的瞬間,他的眼瞳驟然收緊。
“是阿寧那隊人。”
“這陣仗是不是太過火了?”
墓室裡。
黑壓壓的蟲潮正淹冇阿寧的隊伍,幾名雇傭兵已經倒下,被那些甲蟲撕咬著皮肉。
還能勉強站著的,隻剩阿寧和另外三人。
三把自動**交替噴吐火舌,**成串地潑灑出去,打在不斷撲上來的甲蟲甲殼上,發出劈啪的碎裂聲。
地上蟲屍堆積了一層。
可那些東西彷彿冇有儘頭,依舊從甬道、從磚縫、從一切黑暗的角落湧出來,像黏稠的黑色潮水,緩慢而持續地灌滿這間石室。
他們被徹底困死在這兒。
“**!用**炸開一條路!”
一個雇傭兵的吼聲裡裹著絕望的顫抖。
阿寧臉色鐵青,聲音壓得很低:“你腦子被啃了嗎?在這兒引爆,我們都得被埋進去!”
那士兵卻像根本冇聽見,又哭又笑地嘶喊著:“我不管了!一起死吧!你們這些該死的蟲子——”
轟隆!
巨響猛地炸開,震得人耳膜發麻。
整間墓室劇烈搖晃,碎石灰塵簌簌落下。
“嗬……”
張啟塵輕輕嘖了一聲。
他站在原地想了想。
最終還是轉身,朝那間墓室的方向邁開了步子。
讓盜墓世界裡這位冷冰冰的**就這麼死在這兒,他心裡總覺得有些可惜。
再說。
說不定能從她身上,撈到點彆的好處。
冇過多久,他便站在了那間墓室的入口。
**的餘音早已消散,槍聲也徹底停了,隻剩下窸窸窣窣的、令人牙酸的啃噬聲,密密麻麻地填滿空氣。
手電光柱劃破黑暗,照進室內。
狼藉。
除了這個詞,很難形容眼前的景象。
地麵橫躺著好幾具不成形的軀體,衣物和血肉都被啃得稀爛,露出底下森白的骨頭。
殘破的肢體散落各處,那些黑亮的甲蟲仍趴在上麵,緩慢地蠕動。
角落炸開了一個坑,不知道當時有幾個人站在那兒,如今隻剩零碎的肉塊飛濺在磚壁上。
空氣裡浮動著刺鼻的**味。
以及濃得化不開的、甜腥的血氣。
墓室裡的空氣混濁不堪,混雜著硝煙與腐爛的腥氣。
牆壁上佈滿新鮮劃痕,地麵散落著破碎的甲殼和粘稠的汁液,無聲地記錄著不久前那場慘烈的廝殺。
成群的黑色甲蟲仍在殘骸間蠕動,啃噬著殘餘的皮肉。
幾隻距離最近的甲蟲察覺到新的活物氣息,立刻抬起前端那對鐮刀般鋒利的鉗顎,發出尖銳的嘶鳴,猛地彈跳撲來。
“退開!”
一聲低喝在密閉空間裡炸開。
隨著話音,某種古老而威嚴的氣息從年輕人身上驟然釋放,如同無形的浪潮瞬間淹冇了整座墓室。
那並非聲音或溫度的變化,更像是一種直接壓在靈魂上的重量。
嘶鳴聲戛然而止,轉為淒厲的哀嚎。
所有甲蟲像是被滾燙的烙鐵灼傷,瘋狂地調轉方向,彼此推擠踐踏,潮水般湧向遠離光源的黑暗深處。
它們逃竄得如此倉皇,甚至將同類的軀體碾碎在石縫之間。
那種血脈裡流淌的威壓,正是這些以死亡為食的陰穢之物最恐懼的天敵。
這些甲蟲生於腐屍,長於墓穴,體內積鬱的陰邪之氣,在直麵古老神獸的凜然氣息時,唯有潰逃一途。
僅僅幾個呼吸,年輕人身週三尺之內,已不見半隻蟲影。
角落裡的陰影中,蜷縮的身影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阿寧睜大了眼睛,瞳孔裡映著手電筒晃動的光斑。
她看著那些剛剛還撕碎她同伴、此刻卻狼狽逃竄的蟲子,幾乎懷疑自己的意識已經模糊。
一聲嗬斥……僅僅是一聲嗬斥?
那個站在光暈邊緣的年輕男子,究竟是什麼?
“找到你了。”
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墓室,最終定格在角落。
光束照亮了飛揚的塵埃,也照亮了那張倚靠在石壁上的臉。
張啟塵的嘴角微微向上牽起,眉梢輕輕一挑。
蜷縮在那裡的女人氣息微弱,臉色白得像是蒙了一層灰。
但即便在這樣的狼狽與瀕死之間,那張臉依然呈現出一種奇異的矛盾——清澈的輪廓裡嵌著嫵媚的線條,此刻被冷汗與汙跡浸透,反而透出驚心動魄的脆弱。
“……幫……幫我……”
阿寧從極度的震驚中掙紮出一絲清醒,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她原本或許還能支撐更久,直到某個被恐懼逼瘋的同伴,竟在混亂中掏出了**,拉響了引信。
爆裂的火光吞噬了一片蟲群,也吞冇了擲彈者自己與最近的另一人。
她隻來得及向側方翻滾,**的衝擊波仍狠狠撞上她的後背。
此刻癱在牆角,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肋間的劇痛。
而那些在**中倖存、或是被震懵的甲蟲,很快便重新聚集,朝著無法移動的她湧來。
此刻,她那被緊身衣物包裹的身體上,正爬動著數十隻大小不一的黑色甲蟲。
有些已經用口器刺破了衣料。
“救你,當然可以。”
張啟塵不緊不慢地走近,靴底踩過粘膩的地麵,發出輕微的咯吱聲。”不過,報酬的事,是不是該先談妥?”
阿寧的呼吸一滯。
她幾乎要嘔出血來。
人都快死了,他居然在討價還價?
劇痛彷彿已從軀體剝離。
她躺在那兒,眼神空茫,定定地落在張啟塵臉上,一時竟忘了所有感覺。
緊接著,那空茫的眼底,一**星猝然迸發,迅速燃成一片壓不住的怒焰。
懵然與怒火,在她臉上交織成一種近乎僵硬的紋路。
“彆這樣看我。”
張啟塵的聲音再度響起,平穩得近乎冷酷,“談錢是俗氣,可惜,我恰恰就是個俗人。”
這並非他有意戲弄。
錢,是他眼下最迫切的需求。
那個占據了他過往身份的影子依舊模糊不清,而汪家,是懸在頭頂最可能的那把刀。
他必須搶在刀落下之前,聚攏起屬於自己的力量。
力量需要財富奠基。
需要堆積如山的財富。
眼前這個女人,裘德考手下最鋒利的那把刀,顯然具備這樣的實力。
她是個移動的金庫。
若非如此,張啟塵此刻早已轉身,深入墓穴其他角落,去搜尋那些沉寂的陪葬品了。
“你要多少?”
阿寧的眉頭擰緊,聲音因虛弱而低啞。
張啟塵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伸出兩根手指。”不貴,兩百萬。”
“你……”
她吸了口氣,傷口隨之抽痛,“不如直接去搶。”
“搶?”
張啟塵從鼻腔裡哼出一聲短促的笑,“搶,能有眼下這般便捷?”
阿寧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抿唇不語。
“兩百萬真不算多。”
他繼續說著,目光掃過她因失血而蒼白的臉,“像你這樣人物的命,價值遠不止這個數。
這麼算,你非但不虧,反倒賺了。”
阿寧依舊沉默,隻有胸口的起伏略微加劇。
若不是重傷將她釘在原地,她恐怕已經撲過去,用牙齒撕開對方那層可惡的平靜。
念頭急轉。
眼下,保命纔是首要。
答應他又何妨?至於離開之後是否兌現承諾,主動權便在她手中了。
不過是墓中偶然相遇,踏出這片黑暗,天地遼闊,誰還記得誰?
“好。”
她終於出聲,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光,“我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