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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頭,喪標像是耳朵出了問題,猛地拔高聲音追問。
“你說誰?洪興……張返?”
聽到喪標語調不對,劉老闆也有些發慌,重複道:“對、對,洪興張返。
看那樣子像是剛混出點名堂,架勢倒挺足……”
“我足你媽!”
喪標瞬間炸了,破口大罵。
“是想害死我是不是?!”
電話裡的聲音幾乎變了調,恐慌與暴怒齊齊湧了上來。
在號碼幫被官方剿滅之後,殘餘的舊部裡有個叫喪標的,領著一幫兄弟自立門戶,仍舊沿用著昔日幫派的名號在道上討生活。
這類小規模的營生原本讓他過得頗為自在,冇什麼太大野心,日子也算滋潤。
可誰能料到,今晚竟會撞上這樣一樁事。
喪標的聲音已經止不住發顫:“您……您是亦哥?”
電話那頭,張返的語氣平淡無波:“是不是我,你親自來一趟不就清楚了?難不成還要我掏出什麼憑證,向你證明我是誰?”
“不敢不敢……不不不!那個……劉光頭現在在哪兒?”
感受到那股隔著聽筒傳來的壓迫,喪標幾乎腿軟,慌忙追問劉老闆的位置。
劉老闆此刻也察覺情勢不妙,連忙報出地址。
得知地點後,喪標的語調頓時堆滿討好與恭敬:“亦哥您稍等,我正好離得不遠,十分鐘內一定趕到!”
話音落下,電話便被結束通話。
整個場子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怔住了。
原先大家還以為,這位劉老闆搬出背後靠山之後,張返必定要落了下風。
誰知那靠山隻聽了個名字和聲音,便已慌了神,甚至要火急火燎親自趕來。
這張返……究竟是什麼來頭?
儘管難以相信,可事情就在眼前發生了。
張返看向劉老闆,慢悠悠開口:“對了,你剛纔電話裡可冇提醒他帶錢過來。”
“待會兒他要是空手而來,你拿什麼還我?”
劉老闆臉色頓時難看至極,嘴唇動了動,卻再不敢像先前那樣回嘴。
張返也冇等他回答,隻饒有興致地拿起桌上的酒杯,在桌麵輕輕轉著圈。
一時之間,場中無人敢動,連呼吸都壓得極輕。
所有人都默默等著那十分鐘過去,想看喪標到來之後究竟會如何收拾場麵。
不到十分鐘,夜場大門被人猛力推開,一張蒼白得不知是天生的還是後天放縱所致的臉出現在眾人眼前。
早已起身的劉老闆趕忙開口:“標哥!”
喪標卻看都冇看他,目光在人群中飛快掃視,最終定格在張返身上。
他瞳孔驟然一縮——
當年號碼幫尚未覆滅時,他在高層會議裡見過張返的照片。
此刻真人對上印象,喪標腦中飛速回想剛纔通話時有冇有哪句話冒犯了這位煞星。
稍一回想尚算僥倖,他急忙搶上前幾步,撲通一聲直接跪倒在地:“亦哥!”
“對不住亦哥!剛纔那姓劉的聯絡我時根本冇提您的名字,我要是之前言語有冒犯的地方……總之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您大人大量!”
一番話說完,喪標額上已浮出一層冷汗,心裡早把劉老闆罵了千百遍。
這混賬平時也就送點小恩小惠,巴結著自己替他擺平些打架的麻煩。
今晚接到電話還以為又能撈點外快,哪知道竟撞上這麼一尊大佛。
此刻的喪標,連宰了劉老闆的心都有。
張返神色絲毫未變,隻平靜說道:“事情經過你應該也聽明白了。
我替他還了債,現在他欠的是我。
讓他還錢,合不合理?”
“合理!”
喪標答得毫不猶豫。
“他不還,我便按道上規矩辦事,這又合不合理?”
張返目光轉向喪標。
喪標連連點頭:“合理。”
他一個字也不敢多說,此刻就算張返自稱是他親爹,他也會毫不猶豫點頭稱是。
然而張返話鋒一轉,視線重新落回喪標臉上:“隻不過剛纔這位劉老闆告訴我,他要請位社團大哥來撐腰。”
“說那位大哥很有錢,會帶錢來幫他還債——你,帶錢來了嗎?”
喪標一下愣在了原地。
錢他是有的,可替這位劉老闆平賬算怎麼回事?
再說,究竟欠了多少數目,剛纔對方壓根冇提!
喪標偏過頭,眼角餘光掃向劉老闆:“你給我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劉老闆嘴角抽了抽,一時語塞。
他本來叫喪標過來,是想借他的手教訓眼前這人一頓,出出心頭惡氣。
哪知道電話裡喪標就慌了神。
他忍不住又悄悄看向張返,心裡滿是驚疑:這位究竟是何方神聖?
說到底,倒不是劉老闆真蠢到不會看形勢,實在是圈子不同,訊息隔膜。
就算同在一個行當裡,上層和底層之間,也隔著山高水遠。
不在那個層麵打交道,外麵的人根本聽不到裡麵的風聲。
一個社團人數眾多,換當家的之後,底下的小弟可能一兩年都未必知道。
所以有些幫會纔要信物——比如和聯勝那根代表身份的龍頭棍。
這夜場裡混社團的人不少,可大多還在底層打轉,哪會清楚頂上人物的變動?
張返的名字在洪興內部響亮,外麵的人,除非爬到一定位置,否則也隻是聽過幾句傳言。
見喪標逼問得緊,劉老闆才吞吞吐吐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喪標聽完臉都白了,慌忙朝張返躬身:“亦哥!這我真不知情啊!”
“您說個數,我這就去籌,明天銀行一開門,一定把錢湊齊送到您手上!”
張返卻擺了擺手。
“你看我像是缺錢的人?”
他語氣平淡,卻透著冷意,“有人欠債不還,還想叫人來動我,這道理放到哪兒都說不過去吧。”
“起來吧,找個地方坐下說話。”
喪標暗暗鬆了口氣,抹了把額角的汗,慢慢直起身。
可他哪敢真坐?仍是垂手站在一旁,猶豫片刻,又試探著開口:“亦哥,要不……我給您出個主意?”
“我知道他住哪兒,這些年來也替他辦過幾樁事。
隻要把那些東西抖出來,保管他明天就家破人亡。”
“您要是想解氣,這事交給我辦,一定乾淨利落。”
這話一出,四周頓時靜了。
震驚過後,仔細一想,卻又覺得不意外——這劉老闆連工錢都敢剋扣,背地裡做過什麼,誰猜不到呢?
劉老闆整張臉霎時慘白。
他瞪大眼睛盯著喪標:“你瘋了?那些事你也有份!捅出去你自己也得進去!”
“進去總比冇命強!”
喪標惡狠狠回瞪,說完才察覺失言,急忙改口,
“我早就看不慣你這種吸人血汗的蛀蟲!對付你這種貨色,就算同歸於儘,我也認了!”
劉老闆徹底啞了。
他原以為兩人是一條繩上的,誰也不敢亂動。
冇想到喪標真要撕破臉,而且是要往死裡撕。
張返聽完冇應聲,隻靜靜看向劉老闆。
劉老闆腿一軟,整個人蔫了下去。
喪標孤家寡人,一人吃飽便無牽掛。
可他不同,身後有家小要養,還有偌大的產業得撐著。
倘若這次再栽了,可就真的徹底完了。
往後出來,喪標照樣能當他的老混混。
但他呢?隻怕到時候連看大門都不夠格,隻能蹲在路邊撿紙殼子過活。
劉老闆渾身僵直,木樁似的杵在那兒,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張返和喪標。
喪標瞧他這副呆相,火氣“噌”
地竄上來,擰著眉喝道:“看什麼看!”
劉老闆這纔回過神,喉結滾動幾下,擠出話來:“那個……錢、錢該怎麼還?我眼下現錢不夠,等明天銀行開門……行不行?”
“等?”
喪標一聽這聲音就煩,跨步上前,揚手便是一記耳光——
“等什麼等!”
他心裡也揣著忐忑,摸不準張返是不是真消了氣,還是麵上做戲。
隻能拚命表現,把可能的嫌隙壓到最低。
再說今天這攤麻煩,源頭不就眼前這姓劉的?正好藉機撒撒憋著的火。
張返見狀笑起來:“行了喪標哥。”
“你冇瞧見嗎?這兒可還坐著位警官呢,哪能隨便動手?”
他起身走過去,拍了拍喪標的肩。
旁邊幾人心裡暗笑:剛纔當著鐘警官的麵,你不是照樣揍了劉老闆?這會兒倒講起規矩來了。
劉老闆捱了打也不敢吭聲,隻呆站著,像在等最後的發落。
張返開口道:“看來你是知道錯了。
放心,我不為難你。”
“明天就明天,但你得親自到說完,他也拍了拍劉老闆的肩,正要收手,卻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抬眼看向對方。
“對了,記得準時。
要是過了時辰——”
張返語氣,聽不出波瀾。
可經過今天這一連串的事,冇人敢再把他的話當耳旁風。
“過期不候”
四個字,背後的意思誰都明白:到時候不要錢,要命。
劉老闆慌忙點頭。
雖然不知道街在哪兒,去了又會怎樣,但此刻除了點頭,他還能做什麼?
張返不再理他,轉身走向二牛。
望著神情惶惶的二牛,張返笑了笑:“現在不用替心了吧?”
“劉老闆欠我的,我討得回來。”
說話時他回頭瞥了劉老闆一眼,又轉向二牛。
二牛愣愣地點點頭:“你……你真是社團老大?”
他到現在還像在做夢。
一個社團老大,竟會為他這樣的小人物出頭討債?怎麼可能!
當初和二牛同來闖蕩的老鄉,起初也聽說混社團能發財,吃香喝辣。
可待了一陣,他們終究冇膽真刀跟人拚,最後灰溜溜地走了。
自那以後,二牛心裡就覺得,所謂社團,說到底跟地痞流氓冇什麼兩樣。
專欺負人的。
哪想得到,眼前這人竟會替自己撐腰。
這……還是社團嗎?
張返看著二牛,笑意未減:“當然是。
而且我手下,能辦事的人不少。”
他說得輕描淡寫,隻有真正知底的人才清楚,這“不少”
二字究竟意味著什麼。
二牛喃喃道:“那你可真厲害……”
望著年紀比自己小上一大截、卻已闖出這番局麵的張返,二牛心裡湧起說不清的滋味。
人比人,果真是比不得的。
二牛心頭湧起一陣恍惚,思緒飄回自己與少年相仿的年歲——那時他似乎也漂泊在外,用汗水換取微薄的生計。
他嘴角浮起一絲苦笑,許多事或許當真隻能歸咎於命運。
張返神色溫和地開口:“既然事情已了,你們早些回去歇息吧。”
“往後找活計,若不是急著用錢,儘量尋些正規的場子。
哪怕工錢少些,也記得簽份合同。
否則再遇到今日這般情形,又未必能尋得著人相助,那時你們的處境就艱難了。”
這番話他說得懇切。
這世間並非每個社團領頭人,都願如他這般與底層人平心交談,甚至挺身維護他們的權益。
世人多為利往,無利不早起。
江湖暗處自有其生存法則,弱肉強食是其中不言的規矩。
在這套法則裡,少有人在意你是否勢單力薄、是否受了委屈。
有時被欺壓,反而成了這齣戲裡預設的一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