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這人待在眼前,總讓蔣天生感到隱隱的不安。
為了儘快結束這場對話,他勉強按捺住情緒,問道:“那你的意思,是要我派人去查查是誰在跟蹤你?”
張返淡然一笑:“不必。
盯上我們的,八成就是和聯勝那邊的人。
跟你說這些,隻是讓你心裏有底。”
蔣天生點了點頭。
他覺得似乎該再問些什麼,可一瞧見張返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就感到自己彷彿正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躊躇片刻,蔣天生終於丟擲最後一個問題:“那你和東莞仔見麵,到底談了些什麼?”
他原以為,既然張返主動找上門,至少在這件事上會找個由頭敷衍自己一番。
沒想到張返隻是輕輕一笑:“抱歉,這事暫時還不能透露。”
蔣天生一時無言。
連見麵的事都主動坦白了,談的內容反而要保密?他越發確信自己的判斷:若再追問下去,恐怕真要成了笑話。
於是他索性沉默下來,與張返默然對視。
張返今日前來,本就是想看看蔣天生的反應。
眼見對方已無繼續周旋的興緻,他便也無意久留,起身道:“要是沒別的事,我就先告辭了。”
蔣天生點點頭,甚至起身相送,客氣道:“慢走。”
兩人前一後走出門,氣氛客氣得像送別一位交情尚可的舊識。
唯有他們自己清楚,彼此在對方眼中究竟是何等分量。
張返離開後,蔣天生怔怔地坐回椅子上,腦中一片混沌。
他原本耗費重金委託孟波調查張返的底細,誰知孟波剛查出些眉目,張返竟不請自來,還擺出一副兄弟情深的模樣。
旁人或許會被這副姿態迷惑,但蔣天生再清楚不過——即便在自己還未被張返逼得從龍頭之位退下時,對方也從未如此客氣地同他說過話,更何況是如今這般局麵。
這人心裏必定藏著事。
蔣天生埋頭苦思許久,仍理不出頭緒。
可就在如何對付張返這一點上,他忽然靈機一動,想出一條計策。
無論張返是否真的吃裏扒外,孟波帶回的那些他與東莞仔私下會麵的照片總做不了假。
這說明東莞仔與和聯勝之間,恐怕另有勾連。
眼下自己雖不便出手,卻能將這訊息透給和聯勝的阿樂。
以阿樂多疑的性子,說不定能藉此挑動一場借刀的戲碼。
像阿樂那樣的人,絕容不下身邊任何背叛。
一旦得知東莞仔與外人勾結,必然先清理門戶,進而遷怒於張返。
明刀明槍地鬥,阿樂未必是張返的對手;可若是暗地裏使手段,倒未必沒有勝算。
蔣天生自然不會料到,此時的和聯勝總堂裡,阿樂也正麵臨著相似的處境。
廳中隻坐著阿樂與東莞仔二人。
東莞仔看向阿樂,語氣坦然:“乾爹,情況就是這樣。
張返不容許他的地盤上出現買賣,可他那邊流通的貨,大多是從我們這兒經大浦黑舊部流過去的。
那些人我都熟悉。”
“張返說了,隻要我能管住這些人,不讓他地盤上再散貨,他就助我在最短時間內站穩腳跟。
至於他怎麼幫——前幾次幫會裏報上來的那些地盤,其實都是他在背後推了我一把。”
阿樂聽罷,心中一個懸了許久的疑問終於落地。
原來東莞仔近期接連擴張的地盤,背後竟是張返在暗中助力。
早在東莞仔還跟著大浦黑時,阿樂便留意過他。
這人辦事利落,敢作敢當,可惜出身草莽,書讀得少,做事難免顯得魯莽衝動。
後來許多事也印證了阿樂對他的這番判斷。
可自從阿樂當上坐館,順手提拔東莞仔接手大浦黑的勢力後,這人卻像忽然開了竅一般迅猛起來。
別的不提,單說號碼幫那樁事。
從前與和大爭坐館時,號碼幫就時常挑釁生事。
和聯勝雖人多勢眾,卻敵不過號碼幫裡那些亡命之徒——逃犯、刀手,甚至職業打手,個個都是硬茬。
那幫人堪稱地下世界裏少而精的代表,和聯勝多年來忍氣吞聲,沒少吃虧。
然而這一切,在東莞仔接管大浦黑的人馬後竟驟然逆轉。
那些曾被號碼幫壓得抬不起頭的地盤,一處處被東莞仔奪了回來。
阿樂原本真以為全是東莞仔自己的本事,如今才明白,幕後另有推手。
這其中的曲折關聯,此刻終於清晰起來。
東莞仔彙報的情況並不複雜,無非是幫派間因擴張地盤的交易往來,這類利益交換在地下社團中早已司空見慣,根本算不上特別。
阿樂聽完他的陳述,一時間也找不出任何必須追究的理由。
他沉默片刻,最終隻丟擲那句:“你們談的合作,具體是什麼內容?”
東莞仔微微一笑,神色間帶著刻意的保留:“現在還不方便透露。”
這回答讓阿樂不禁失笑。
他原以為對方是來認錯坦白的,誰知隻是這樣輕描淡寫的一句。
既然問不出更多,他隻能擺手示意東莞仔離開。
人走後,阿樂卻不像處理蔣天生事務時那樣輕鬆。
他反覆琢磨東莞仔究竟隱瞞了什麼,總覺得事情背後另有文章。
一想到張返這個人,他心頭那層疑慮就更深了——會不會是張返在暗中牽線佈局?
正思索間,手機響起。
螢幕上是一串陌生號碼,阿樂按下接聽:“講。”
那頭傳來一個自稱蔣天生的聲音:“樂哥,我是洪興的蔣天生。”
阿樂一怔,將手機拿遠些又確認了一次來電顯示,才半信半疑地貼回耳邊:“蔣先生?有事找我?”
他對自己號碼被對方知曉並不驚訝,既然主動聯絡,若真是蔣天生本人,必然有事相商。
電話那頭的蔣天生開門見山:“今天貿然來電,其實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等等,”
阿樂直接打斷,“你怎麼證明自己是蔣天生?我們多年沒有來往,最近連麵都沒見過。”
蔣天生似乎早料到這份謹慎,從容接話:“我打來是為了東莞仔的事。
你最近是不是在留意他?他不久前是不是見過張返?”
略作停頓,他又補充道:“我們上次見麵是五年前,在參加竹聯幫一位老大的葬禮……”
前麵那些話並未完全打消阿樂的疑慮,但最後這個細節讓他心頭微動。
當年那場葬禮他行事低調,若非親身在場或身邊親近之人,很難準確說出這段過往。
阿樂終於不再繞彎:“蔣先生特意打來,到底是什麼意思?”
蔣天生語氣果斷:“就在不久前,張返聯絡我說,他和東莞仔見麵時,發現了你派去盯梢的人。”
這事東莞仔已經報備過,阿樂原本並未上心,直到蔣天生說出下一句——
“可我這邊,東莞仔剛向我交底時,卻說跟蹤的人是你派的。”
兩人幾乎同時陷入沉默。
電話裡隻餘電流輕響。
蔣天生先反應過來,沒再繼續糾纏這個無解的矛盾,轉而壓低聲音:
“別的我不多言,你和我也清楚我與張返如今的關係。
我打這通電話隻想提醒一句:張返從來不做無利的買賣。
他既然接近你手下的人,將來無論合作什麼,目標很可能直指你和聯勝。”
“樂哥,話已帶到,你多留心。”
話音落下,通話便脆利落地切斷。
蔣天生放下聽筒,指尖在手提電話的黑色外殼上輕輕一叩,唇角浮起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他幾乎能看見阿樂此刻緊鎖眉頭、左右為難的模樣——一次尋常的稟報,竟不知不覺織成瞭如此微妙的網。
阿樂確實陷入了沉思。
事情起初不過幾句話的交待,怎會演變得這般撲朔,隱隱透著算計的氣息?
同一時刻,東莞仔跨出和聯勝總堂的門檻,坐進跑車駕駛座,便撥通了張返的號碼。
聽筒那頭,張返將同阿樂會麵的始末娓娓道來,連細微末節都分毫不漏。
待他說完,東莞仔隻沉聲囑咐:“接下來幾日,你我暫且不必聯絡,靜觀其變就好。”
“你也需多留神。”
張返的聲音平穩如常,“你那邊知會了阿樂,我這邊稟報了蔣天生。
倘若這兩人某日相遇,彼此稍一印證,往後會如何……還真難預料。”
東莞仔應了一聲,心下稍安,隨即結束了通話。
張返剛將手提電話擱下,副駕駛的門便被拉開,小七矮身坐了進來。
張返轉頭看他,眼裏帶著點戲謔:“沒料到我會約你,還專程到你家門口來接吧?”
離開洪興總堂後,他未去別處,徑直將車開到了小七住處樓下,約了人出來。
今日,他要帶小七去收一筆舊賬。
車子駛過幾個街口,當小七得知張返這番“不遠千裡”
來接自己,竟是為了前去討要先前在中輸掉的那一千多萬時,整個人頓時僵了僵。
不是身體不適,是心裏擰成了一團亂麻。
就在前幾日,一次偶然在自家麻將館摸牌時,高進那張臉忽然撞進腦海——他猛地想起,自己幼時曾見過這個人。
在張返出現以前,那張麵孔曾是他心底擱了許久的憾意,乃至至今未曾明言的傾慕。
可自從遇見張返,親眼見他翻雲覆雨的手段後,小七的心思早已不在從前那些縹緲舊事上,全然係在了張返身上。
他原以為的早已平息,雙方已用別的方式了結,萬沒料到今日張返竟要主動找上門去。
小七一時茫然,不知該以何種麵目去麵對那個人。
“他們既然騙走那麼大一筆錢,”
小七遲疑著開口,“不是早該遠走高飛了麼?隻要往後別揮霍無度,那筆錢足夠幾人分著安度晚年了。”
張返聞言,側目淡淡一笑:“想走是一回事,走不走得了是另一回事。”
“何況眼下,”
他目光掠過車窗前方,“那幾個是既走不脫,也不願走。”
小七聽得半懂不懂,低聲嘟囔:“你如今倒越來越像能看透人心的醫生了,連人家想什麼都知道……”
張返搖頭:“醫生談不上,不過是順著人性常理,推想幾分他們的處境罷了。”
小七覺得這話多少有些故作高深,卻一時不知如何接話,索性沉默下來。
好在二人同在車中,一個望向道路盡頭,一個將臉偏向窗外,方纔那點微妙的尷尬便無聲消散了,彷彿什麼也未發生過。
車行不久,緩緩停在一棟別墅門前。
小七下車,環顧四周修葺齊整的庭院與氣派的門廊,難以置信地看向張返:“你說……那些人住在這裏?”
他實在難以理解——依他所知,靠行騙之人,本該躲躲藏藏、生怕行跡暴露才對。
這方麵小七自認頗有體會:當年他父親劉大千便是憑手上功夫勉強餬口,將他拉扯大。
兒時東奔西躲、惶恐度日的記憶,他至今清晰。
那時的他們,何曾有過這般滋潤光景?
張返望向那扇緊閉的雕花鐵門,輕輕笑了笑:“世道不同了。
你不會以為,所有走這條道的人,都像你父親當年那樣……過活吧?”
他本要調侃說“難不成都像你父親那般好糊弄”,話到嘴邊又覺不妥,怕傷了小七的心,便換了個溫和的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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