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深更半夜,剛準備歇下就接到陳耀打來的電話。
對方在話筒那頭告訴他,他們洪興又有人落到和聯勝手裏了。
這回出麵請他去說情的是銅鑼灣的陳浩南。
“阿耀,你最好把事情給我說清楚。
黎胖子那檔事才過去多久?阿南他們又惹了什麼麻煩,怎麼又被和聯勝扣了人?”
“蔣先生,這次被和聯勝扣下的是原先在銅鑼灣跟阿做事的山雞。
前陣子他跑去了台島,得了雷公青眼,如今當上三聯幫毒蛇堂的堂主。
這次帶人回港,本是打算幫阿南去那邊照看場子的!”
蔣天生聽完,臉色驟然沉了下來。
洪興的地盤何時輪到三聯幫來插手?這件事你瞞我到幾時!
電話那端沉默數秒才傳來陳耀的回應:“蔣先生,咱們賭廳不也有和聯勝的份嗎?”
“你是裝傻還是真糊塗?當年葡萄牙人批出那張獨一份的賭牌,何家是靠誰纔拿到手的?”
“霍老先生。”
“記得就好!這門生意誰都能沾,唯獨三聯幫碰不得!管賬的人不能光盯著數字,更得看清局勢。
再這麼糊塗下去,遲早要出事!”
挨過這頓訓斥,陳耀語氣明顯慌了:“那山雞的事……我們就不插手了?”
“管還是要管,總不能涼了弟兄們的心。
你先去找阿南談,讓他把三聯幫的人都送走。
等這事了結,我親自去和聯勝要人。”
結束通話電話,蔣天生揉了揉眉心。
他哪能真等到陳耀傳話——和聯勝的行事作風他再清楚不過。
眼下已近深夜,再耽擱下去,山雞怕真要沒命了。
恆隆酒店裏,何耀廣剛從城寨回來。
衝過澡正欲休息,床頭電話驟然響起。
“阿耀,沒打擾你吧?”
“蔣先生直說。”
“後天晚上七點賭廳剪綵,我請的貴客和保安司的巴羅斯先生都會到場。
今晚睡不著,特意問問你們那邊準備得如何?”
“船明天就出發。”
何耀廣點燃香煙靠在床頭,“蔣先生特地來電,不止為這事吧?”
電話那頭傳來兩聲輕咳:“趁著這次開張,我打算在銅鑼灣捧個新人。
三聯幫毒蛇堂那個山雞,從前也在銅鑼灣混過。
這次他帶人回港,原是要幫結拜兄弟陳浩南去辦事的。”
“我曉得。
當年我在銅鑼灣看停車場時,也沒少給他交茶水錢。”
何耀廣說得坦然,倒讓蔣天生頓了頓:“按理說山雞已不是洪興的人,又去你地盤生事,我不該多嘴。
但我和三聯幫雷公總算有舊交情,他這次畢竟是打著幫洪興弟兄的旗號回來……得饒人處且饒人,稍微教訓下便算給我個麵子?”
煙灰輕輕落在水晶缸裡,何耀廣忽然笑了:“若他是洪興的人,這個麵子我自然會給。
可惜這渾蛋上次帶刀闖深水埗,我已饒過他一回。
今夜他敢在廟街用槍指著我弟弟的頭——要是輕易放走,往後和聯勝還怎麼立足?”
電話裡陷入寂靜。
何耀廣卻又開口:“不過我向來好商量。
兩家在澳門合作這麼大的生意,我也不願讓蔣先生為難。
這隻雞的命暫且留著,但他能否見到後天的太陽……還得請三聯幫帶著誠意來談。”
聽到這裏,蔣天生終於舒了口氣。
無論如何,他終於能給三聯幫一個交代了。
眼下成了和聯勝與三聯幫之間的恩怨,他們如何周旋,已經不在他考慮範圍之內。
“行,另外我明天下午三點出發。
你到了那邊,記得聯絡我。”
電話結束通話,何耀廣倚在床頭抽完那支煙,又撥了另一個號碼,打給阿華。
這時候,阿華正在金巴喇五樓的雜物間裏,帶著烏蠅和幾個手下給山雞灌辣椒水。
電話響起,阿華按下接聽鍵。
“斷氣沒?”
“耀哥,還沒!
這小子一直嚷著要見你,還說自己是三聯幫毒蛇堂的堂主,有資格跟你談。”
“那就讓他喘口氣。
這隻病雞還能賣個好價錢,先看住他,怎麼處置等我明天通知。”
“明白!”
阿華應聲的工夫,何耀廣已經掛了電話。
放下手提電話,阿華笑嗬嗬地站起來,叫停了正對山雞用刑的幾個小弟。
他走過去蹲在山雞麵前。
“你命倒是硬,每次都有人撈你。
不過我好奇,這次放你回去,要是哪天你又混出頭了,會不會再來找我麻煩?”
山雞早已被折磨得渾身癱軟,隻顧拚命用後背磨蹭牆壁,想把傷口上的辣椒水蹭掉,一麵哆嗦著看向阿華。
“這回真服了……以後絕不敢在你們麵前裝腔作勢……”
深灣,朝陽從海平麵升起。
一處海釣台上,石勇握著海竿坐在遮陽傘下。
許家炎陪在一旁,正往粼粼波光中撒著餌料。
“夠了老許,坐下說兩句。”
石勇放下魚竿,示意許家炎坐在旁邊。
“石先生,不再釣一會兒?魚快咬鉤了。”
“不釣了,我沒閑工夫在這兒等魚。”
石勇停頓片刻,又說:
“聽說最近黃大仙那邊,有人打算給九龍城寨的流民建安置房?”
“是,牽頭的是和聯勝新的話事人。”
許家炎知道石勇想問什麼,順著接話。
“據說那安置房規劃得挺像樣,每戶都照三十坪來建。
比你們港島那些地產商蓋的鴿子籠,成本高出不止一兩倍啊。”
許家炎點頭:“是啊,我也想不通何耀廣投這麼多錢建安置房圖什麼。
他又不選議員,也不圖虛名,何必做這種賠本買賣。”
“難道你覺得這世上所有人做事,都隻看利益?”
聽到石勇這麼問,許家炎立刻打起精神。
“石先生,這世上確實有為了理想或道義做事的人。
但我敢說,何耀廣絕不是那種人!
他向來是無利不起早,不可能做虧本生意。”
“那你倒說說,他貼錢給流民蓋房,到底圖什麼?”
“說不準……或許他有長遠打算,在佈局以後的事。”
說到這兒,許家炎意識到自己多言了,忙乾笑一聲轉開話題:
“不過現在港島樓價也太離譜了,連新界那邊都漲到兩千塊一尺。”
石勇皺起眉,望向遠處深水灣的豪宅群,輕輕嘆了口氣。
“還不是那群英國人搞的。”
許家炎隻是笑笑,沒接話。
十年前,洋人就清楚離開港島是遲早的事。
這十數年間,他們以繁榮港島為名,將全部心力傾注於樓市的膨脹。
毫不諱言,如今港九各處,一處號稱“千尺華宅”
的居所,便足以耗盡尋常人家兩代積蓄。
未來數十載本可孕育的生機,早在這十幾年間,被外來勢力與其扶持的代理人掠奪殆盡。
表麵蓬勃的經濟景象之下,實則暗潮洶湧。
待異鄉人離去之日,新一代積蓄的憤懣將指向何方,已不難預見。
常人大多隻顧眼前,誰願回頭細數往事……
石遠將目光從遠處華廈間收回,轉向許家炎。
“許兄,聽聞和聯勝與洪興近日欲往北邊接手一樁生意?”
“石先生連這般瑣事也掛心。”
“隻是好奇。
當年新記數次北進,皆無功而返。
你看這兩家聯手,能否在彼處立足?”
“能否立足,還不是石先生一言可定。”
石遠擺擺手,未再接話。
——
午時十二點,蔣天生動身北行前三小時,他自東半山宅邸撥通了何耀廣的電話。
電話中提及,三聯幫得知山雞之事,已星夜遣人來港交涉。
此刻來人正於他寓所等候,詢問何耀廣可否前來一晤。
半小時後,何耀廣乘車抵達蔣宅。
此番隨行除了一貫沉靜的陳洛軍,另多了個叫打靶的年輕人。
“何先生,蔣先生他們在樓上客廳。”
入門即有手下引路,帶他們循梯而上。
那人隻送至梯口便止步。
踏進客廳,何耀廣一眼便看見蔣天生身旁坐著一位女子。
眸如杏子清亮,唇似含笑微嗔,長發如墨垂落,肌膚瑩潤似玉,姿態卻端莊得體。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著一襲深弔帶裙,領口直墜近腹,
襟前波瀾起伏,宛若雪色筆鋒勾勒出一個奪目的“八”
字。
何耀廣即刻認出——這正是三聯幫內掌事的女子,雷公續弦之妻丁瑤。
形似玉雕狐影,心若蛇蠍暗藏,眼波能勾魂攝魄,卻始終含而不露。
平日替雷公協理幫務,實則暗謀權位。
看來三聯幫對山雞這枚棄子頗為在意,竟遣她親自前來談判。
見何耀廣到來,蔣天生起身迎他入座,隨即介紹:
“阿耀,這位是三聯幫的丁瑤女士。
雷公剛當選立法委員,實在分身乏術,
為表誠意,特請丁女士前來與你商議。”
說罷又向丁瑤道:“丁女士,這位便是和聯勝歷來最年輕的話事人何耀廣。
今日我權作中間人,盼二位平心靜氣相談,莫生枝節。”
蔣天生輕拍何耀廣肩頭:“阿耀,我得去準備北上的行程了。”
待蔣天生離去,丁瑤率先起身,向何耀廣伸出右手:
“何先生,久仰。”
“幸會。”
何耀廣在沙發上與她握手,本能般提起戒備。
丁瑤卻似未覺他的疏淡,隻當他是為山雞之事不豫。
她款款落座,順手理了理膝上裙褶。
“何先生,此番三聯派山雞返港,本是一片好意。
聽聞您與蔣先生在北方合營商鋪,山雞此行原是為洪興照看場子。
若他有冒犯之處,還望瞧在三聯幫與洪興的顏麵上,高抬貴手。”
“抱歉,”
何耀廣神色平靜,“我已經抬過了。”
丁瑤端坐在沙發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她抬起眼簾望向何耀廣,聲音放得很輕:“蔣先生已經把情況告訴我了。
既然何先生已經給了教訓,能不能……讓山雞回來?”
何耀廣沒有立刻接話。
他目光沉沉地打量著丁瑤,似乎在判斷她話裡是否藏著別的條件。
片刻後,他才慢條斯理地開口:“可以啊。
不過你們三聯幫希望我分幾次送他回去?”
“您這話是……”
丁瑤蹙起眉頭。
“分兩次,就先送雞頭給你。”
何耀廣靠向椅背,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天氣,“分三次,就送條胳膊過去。
你自己選。”
丁瑤呼吸一滯。
房間裏安靜了很久。
窗外的陽光斜斜切進室內,塵埃在光柱裡緩緩浮動。
她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何先生,這樣做……會不會太過了?”
“他在我地盤上動刀動槍,拿傢夥指著我兄弟腦袋的時候,”
何耀廣忽然笑了,笑意卻沒進眼睛,“我也覺得挺過分的。”
丁瑤深吸一口氣:“那要怎樣,何先生才願意高抬貴手?”
“講給你聽也無妨。”
何耀廣換了個更隨意的坐姿,“早些年山雞還在銅鑼灣幫人停車那陣子,就落在我手裏過一次。
那時候他老大捧了一百萬港紙來贖人。
現在他好歹是你們三聯幫的堂主了,身份怎麼也該漲個十倍吧?”
他頓了頓,看見丁瑤神色微動,又補了一句:“記清楚,是港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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