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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阿華開口,眼光銳利的陳嘉南已主動走向藤椅上的何耀廣,伸出手來。
“這位便是恆耀置業的何先生吧?久聞何先生年輕有為,今日一見,氣度果然不凡。”
他說話很有分寸,不提何耀廣在社團的身份,隻稱其生意場上的名號。
然而何耀廣隻是抬手扶了扶墨鏡,既未握手,也無起身的意思。
“陳先生費盡心思截走我這麼大一樁生意,現在登船來訪,恐怕沒懷著什麼好意吧?”
隨著阿華等人上船,遊艇再次發動,調轉方向朝葵湧七號貨櫃碼頭駛去。
陳嘉南笑著擺擺手。
“談不上懷歹意。
樂富屋邨的安置工程,雖然恆耀地產不能直接插手,但何先生大可以借我宏安地產的名義繼續推進。
我一分傭金不取,隻想請何先生幫一個忙。”
“照這麼說,我倒該謝謝你了?如果我說,這筆生意我不打算做了呢?”
“你不會放棄的。
你和華盛地產以及九龍城那邊簽了兩份協議。
一旦違約,賠償的金額可不是小數,恐怕何先生也承擔不起。”
陳嘉南這番話,間接印證了劉建明送來的那些錄音的真實性。
此人果然是政治部派來拖他下水的。
不過何耀廣倒也好奇,政治部究竟會讓陳嘉南開出什麼條件。
他神色一正,向後靠在椅背上,仰頭望向蔚藍天空,開口問道:
“那你先說說,想讓我幫你辦什麼事?”
“簡單!”
陳嘉南尋了個避風的位置坐下,接著說道:
“不瞞何先生,前幾年我在馬來西亞做地產也算風生水起。
後來一時大意,在班台穀開發專案時選錯了頂罪的人,惹上了麻煩。
那人是吉隆坡商務調查局的探員,盯了我整整兩年,手裏握著我不少要害證據。
這次我來,他也跟了過來。
如果何先生方便,不如……”
說到這裏,陳嘉南臉上浮起一絲深長的笑意。
何耀廣把墨鏡從額前拉回鼻樑。
“看來你在馬來西亞,專幹些騙人坑財的勾當。
如今出了事,就想找我替你收拾殘局?”
“何先生話不能這麼說。
他要是不貪,我又怎麼騙得到他?
怪隻怪他自己心生貪念,才給了我機會。”
“那我怎麼知道,你這次來找我,不是也想坑我一把?”
陳嘉南笑意更深:“何先生,是法治社會,凡事講究證據。
以你的能耐,讓一個並非公務派駐的吉隆坡調查員悄無聲息地在消失,還不是易如反掌?”
何耀廣點了點頭:
“說得對,是法治社會,法庭上講證據,就算是嫌疑,也得疑罪從無。”
說罷他站起身,將墨鏡摘下來丟在桌上,雙手撐住桌沿,居高臨下地看向陳嘉南。
那目光竟讓陳嘉南心頭微微一凜。
“何、何先生……我那對頭名叫哈桑,住在中環君悅酒店8011號房。
隻要你點頭,樂富屋邨的工程立刻就能重啟,你也不必再為難了。”
此時,何耀廣抬起頭。
西北方向,葵湧七號貨櫃碼頭旁的水產倉庫,已漸漸映入他的眼簾。
遊艇的馬達聲漸漸平息下來,船身緩緩貼近碼頭。
陳嘉南望著岸上越來越清晰的景象,心頭浮起一絲疑慮。
“何先生,我們這是要上哪兒去?”
回答他的並非言語,而是驟然劃破空氣的拳影。
咚——
阿華的拳頭結實實地撞上陳嘉南的臉,鏡片應聲碎裂,細碎的玻璃碴子濺開。
陳嘉南痛呼尚未落定,船艙裡便竄出幾條人影,手裏攥著麻繩,一聲不吭就往他身上纏。
“你們這是……還有沒有天理——”
話才說半截,嘴就被堵了個嚴實。
遊艇靠了岸。
兩個手下抬著一隻不停扭動的麻袋,沿著碼頭朝倉庫深處的冷藏間走去。
哢嗒。
冷庫的燈亮了。
結滿冰霜的通風口正嘶嘶噴吐著白霧,寒意刺骨。
有人拎了件外衣披在何耀廣肩上。
“阿華,先把冷氣停了。”
接過椅子坐下,何耀廣麵對著地上那隻翻騰的麻袋,揚了揚下巴。
跟在身後的手下上前解開了袋口。
陳嘉南瞪圓的眼睛裏全是驚恐。
他拚命晃著腦袋,喉間發出含糊的嗚咽。
等其餘人都退了出去,阿華從門外提了把剖魚的長刀進來,反手帶上了冷庫厚重的鐵門。
“陳嘉南,你在南洋怎麼耍花樣,我懶得過問。”
何耀廣的聲音在空曠的冷庫裡顯得格外清晰,“可你把手伸到港島,還敢算計到我頭上——這就讓我很不痛快。”
他往前傾了傾身子。
“現在給你條活路。
說出來,是誰指使你攪黃樂富屋邨那個專案的。
你搖一次頭,我就讓人在你身上落一刀。”
“唔、唔唔——”
陳嘉南拚命點頭,整張臉漲得通紅。
嘴裏的布團剛被扯掉,他顧不上喘氣就急急開口:“是……是政治部的亨利警司叫我來的!他想拉攏您……又怕您不答應,才讓我出麵牽個線。
替英國人辦事有好處的,至少能——”
話沒說完,何耀廣朝阿華瞥了一眼。
刀光閃過,陳嘉南胳膊上頓時綻開一道血口。
“我說!我全說!”
這一刀削下去片皮肉,陳嘉南嚇得魂飛魄散,聲音都變了調。
何耀廣有些不耐地皺了皺眉。
“我給你提個醒。
別以為我什麼風聲都沒聽到。
政治部想捏我什麼把柄——你老老實實交代。
說錯半句,下一刀剁的就是你整條胳膊。”
陳嘉南雞啄米似的點頭,語速快得像倒豆子:“他們……他們讓您派人去處理哈桑。
可哈桑身邊早就布了他們的人,隻等您的人一動,他們就抓現行,押進政治部的安全屋審口供。
拿到供詞就……就滅口,拿這事當您的軟肋!”
劇痛之下,他說話反而利索了不少。
偷眼看了看何耀廣沒什麼表情的臉,又慌忙補道:“我也是被亨利騙來的!何先生,他手裏攥著我的舊賬,這趟生意我半毛錢好處都撈不著!真不關我的事,您明鑒啊!”
何耀廣從口袋裏摸出煙盒,慢條斯理地點了一支。
煙霧在冷氣裡凝成一道白線。
“既然是談合作,何不痛快些呢?”
他彈了彈煙灰,“你說政治部捏著你的舊賬——不如仔細講講,都是些什麼賬?”
“十五年前我辦了宏安地產,後來看錯風向,轉去南洋做地產生意。
這些年在那邊……靠亨利家族的關係,找了些替死鬼做爛尾樓的局。
亨利替我打點南洋的關係,我當初和他往來的一切賬目,都留了一份在他手上,算是納投名狀。”
陳嘉南越說聲音越抖,“可我哪想到他會讓我來港島算計您……您放我一馬吧,我也是得走投無路啊……”
說到最後,他竟然嗚嗚咽咽哭出了聲。
何耀廣在心裏冷笑。
政治部養的這種貨色,果然上不得檯麵。
他伸手拿過阿華手裏的魚刀,用刀麵在冰冷的地麵上輕輕拍了拍。
“好,你把具置告訴我,這些年你和亨利經手的所有賬目記錄都存放在哪裏。
既然是合作,雙方總得拿出點誠意來,你說對嗎?”
“何先生,這種麻煩東西我怎麼可能還留在身邊自找苦吃呢?”
“所以你的把柄全在政治部那些人手裏?”
陳嘉南隻是顫巍巍地點頭,半個多餘的字也不敢吐露。
何耀廣從鼻腔裡哼出一聲輕笑,將左手夾著的香煙咬在齒間,順手拾起那柄剖魚刀,在陳嘉南衣襟上緩緩抹了兩下。
“仔細聽著,待會兒給亨利撥個電話,我說什麼,你就複述什麼。
通話結束,你我從此兩清,你立刻回馬來西亞,這輩子別再讓我在港島看見你。”
陳嘉南連聲應允,高懸的心終於往下落了落。
何耀廣隨即起身,示意阿華留在室內看住他,自己則走出冷氣瀰漫的倉庫,到外頭撥了通電話。
接電話的是劉建明。
“哪位?”
“說話方便嗎?”
“方便。”
“劉警官,聽清楚:再替我辦好最後一件事,韓琛那邊的材料我會原封不動還給你。”
“當真?!”
聽筒那端的聲音猛然拔高,壓抑不住的震顫泄露了對方此刻翻湧的心緒。
“我沒有開玩笑的習慣。
現在說正事——稍後我會給你一個號碼,你立刻安排情報科進行。
記住,時機大約在一小時之後。
如果上頭問起理由,你就說是接到線報,有人企圖在港島策劃涉及外交糾紛的惡**件。”
“明白。”
結束與劉建明的通話,何耀廣深深吸盡齒間的香煙,擲下煙蒂,轉身朝冷氣倉庫走去。
灣仔警務總部大樓,情報科辦公區內。
“快!立即聯絡電訊組,就說情報科有緊急任務需要協同處理!”
劉建明在樓下轉了幾圈,又去街邊飲了碗涼茶平復心緒,回到辦公室後即刻召集幾名下屬佈置行動。
一位女文員忍不住探頭問道:“劉警官,究竟出什麼事了?我看您從外麵回來之後整個人容光煥發,是不是有什麼重大行動?”
“是不是大案子,跟我去電訊室就知道了。
總之我剛接到匿名舉報,有人打算在港島製造可能引發外交的事端,我們必須嚴陣以待。”
在劉建明雷厲風行的排程下,幾名技術員毫不遲疑地抱起裝置,緊隨他趕往電訊監控室。
依託何耀廣提供的號碼,經過與電訊組二十分鐘的協調追蹤,劉建明終於截獲了該號碼的無線電訊號。
“劉警官,訊號源似乎位於公海區域。”
“不必理會,優先實施!”
劉建明戴好耳機,同時向負責記錄的同事打出準備手勢。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推移,接下來便是焦灼的等待。
幾分鐘後,一直盯著訊號屏的女技術員忽然低聲提醒:“目標號碼已撥出,請各崗準備記錄。”
“錄音係統就緒。”
“文字記錄就緒。”
“好,保持絕對安靜。”
監控裝置裡陡然傳出一道急促的男聲:
“喂?亨利先生,你究竟到了沒有?”
“我已經就位,你在哪裏?”
那帶著英倫腔調的粵語讓監控室內眾人微微一怔——這聲音,怎麼似曾相識?
“我馬上到。
但我交代的東西,你都帶齊了嗎?”
“放心,我承諾過的事從不食言。
隻要你辦妥我交代的任務,你要的東西自然會完璧歸趙。”
“這麼說東西根本沒帶來?亨利,你現在讓我去動吉隆坡調查局的人!不先替我洗清案底,我憑什麼相信你?”
“這件事你究竟做還是不做?哈桑現在就在君悅酒店。
他咽氣的那一刻,我立刻銷毀你所有的不利記錄。”
耳機裡傳來的對話讓劉建明瞳孔驟然收縮,他垂在身側的手無聲地攥緊了。
這世上被暗中把柄牽製的人,顯然不止他一個。
裝置那頭靜默良久,隨後傳來的話語讓情報科眾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亨利警官,我提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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