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這種嘴上放狠的威脅,何耀廣向來隻當是耳邊風。
他吩咐細偉去叫王建軍過來,既然要動手,那不如就玩一票更響的。
“老闆。”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王建軍走到何耀廣麵前。
他站得筆直,像一柄紮進地裡的鋼刀,朝何耀廣點了點頭。
“建軍,今晚有單一百萬的生意交給你辦。”
王建軍眉頭微動。
“目標是誰?”
“東星的白頭翁。”
何耀廣說著,從抽屜裡取出一份檔案,遞到王建軍手裏。
“記清楚,我答應過要用他的頭,去官仔森的靈前祭拜。
今晚這樁辦妥了,後麵還有好幾筆生意等著你接手。”
王建軍接過檔案,目光冷冷地掃過幾行,隨即摺好塞進外套內袋。
“老規矩,不用槍?”
“這兒的規矩!”
何耀廣指了指腳下,“加多利山半山別墅區,你鬧翻天也驚動不了條子。”
王建軍卻對何耀廣露出一個心照不宣的笑。
“還是不動槍踏實。
動了槍,這錢我拿著不安心。”
夜色漸濃,加多利山半山別墅區一片寂靜。
往常這個時辰,白頭翁早已上床休息。
可今晚他獨自坐在別墅陽台上,望著山腳下九龍那片燦爛的燈火,心裏怎麼也靜不下來。
“大咪,皇帝……九龍這地方比鄉下繁華,可也得命夠硬才站得住腳啊。”
他喃喃自語。
一陣山風吹過,沒來由地,白頭翁覺得心頭有些發慌。
外頭負責巡邏的保安隊正打著手電,沿環山道緩緩走過。
再看向別墅花園裏值夜的手下,三五成群湊在一起,點著煙閑聊打發時間。
白頭翁搖了搖頭,終於起身,叫來菲傭,吩咐她去樓下煮一盅安神茶。
半山別墅側的樹林裏,王建國舉著夜視望遠鏡仔細觀察片刻,轉身朝王建軍幾人打了一串手勢。
別墅裡沒養狗,院子裏共有十個人:前院五個,後院三個,還有兩個在大廳值守。
大廳裡那兩個可能帶了槍,需要特別留意。
王建軍從腰間抽出一把裝了消音器的格洛克,壓低聲音對王建國說:
“不到必要時刻,盡量別用槍。
收了老闆的錢,就得守這一行的規矩。”
王建國點頭,也摸出腰後那把裝了消音器的槍,檢查了彈匣。
王建軍又看向趴在一旁的打靶仔。
“打靶仔,你負責斷電斷通訊。
等我們摸進別墅區域,你立刻帶人去後山剪斷電話線和電纜。
之後持槍在外圍把風,有緊急情況,可以應對。”
“明白。”
“其餘人,跟我來。”
打靶仔鄭重地朝王建軍一點頭。
王建軍手一揮,一支五人小隊便貓著腰,悄無聲息地朝別墅後山方向潛去。
此時後院裏頭,三個東星成員正圍在一塊兒閑扯,打發守夜的無聊。
“喂,聽說大咪和皇帝被和聯勝的人做掉了?本叔今天火氣很大,放話誰能幹掉何耀廣,就把砵蘭街的場子交給誰管。”
聊了半天女人,三個人嘴都快說幹了。
一個瘦高個兒打算換個有意思的話題,熬過這漫漫長夜。
“少說兩句吧,關你什麼事?砵蘭街的場子那是留給浩南哥和耀揚哥的,你還真以為你能動得了何耀廣?”
一個寸頭男人接話。
眼看氣氛剛剛聊起來,冷不防後院的路燈忽然滅了。
“怎麼回事?停電了?!”
“斷個屁的電!全九龍都黑了這兒也不會黑!”
一個馬仔正要摸向腰後的手電,圍牆外猛地傳來銳物破空的尖嘯,緊接著是三記沉悶的落地聲。
手電光剛劃破黑暗,三把利刃已抵上咽喉。
噗嗤——
王建軍三人手中的兇器精準地刺穿了目標的喉管。
悄無聲息地放倒,王建軍奪過一支手電,迅速掃向後院通道,將通往別墅內部的路徑記在腦中,隨即熄滅了光亮。
他沒有絲毫遲疑,向身後圍牆比了個手勢。
牆上兩名放哨的同夥拋下繩索,依照指令繼續在原地警戒。
三條黑影如鬼魅般疾掠而入。
“怎麼回事?快去啟動備用電源!”
大廳裡值守的兩名保鏢,是白頭翁親自挑選的好手。
燈光驟然熄滅的瞬間,兩人立刻繃緊了神經。
“烏漆嘛黑的怎麼弄?叫前院的兄弟把手電送進來!”
哢嚓——
就在兩名保鏢準備朝前院喊話時,後院通道陡然亮起三道刺目的光柱。
三人手持強光手電,步伐穩健地朝他們走來。
“丟!別照眼睛!”
炫目的白光晃得兩人眼前發花,本能地抬手遮擋。
但其中一人隨即察覺到了異常。
“不對——”
他猛然探手拔槍,卻為時已晚。
王建軍三人已如獵豹般撲至身前。
寒光連閃,利器割裂的悶響接連傳來。
這三人的動作既快且狠,首要目標便是封喉絕聲。
濃重的血腥氣頓時在客廳裡瀰漫開來。
王建軍留下一名手下在一樓望風,自己則帶著弟弟,握著手電快步向二樓潛行。
從外圍的同伴剪斷電線,到兄弟二人摸上樓,整個過程不過四十秒。
兩人氣息平穩得如同夜巡的護衛,踏著輕捷的步子來到二樓。
王建國戴上夜視鏡,快速掃視了一圈。
他指向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房門,示意裏麵僅有一個人。
王建軍毫不猶豫,左手持電筒,右手甩去短刃上溫熱的血珠,徑直朝那間臥室走去。
白頭翁人老成精,斷電的那一刻,他便已閃身躲回自己的臥室。
這房間經過特殊加固,房門反鎖後便能撐上一陣。
他急忙抓起室內電話,卻發現線路早已中斷,心中不由得湧起一股冰冷的絕望。
樓下至今毫無動靜。
多年前曾無數次預想過的結局,難道今夜真要應驗?
門把手從外麵被輕輕轉動了兩下,發現鎖死,便沒了聲息。
白頭翁萬念俱灰,強壓下恐懼,放下了話筒。
“朋友,不管誰請你來的,他出多少,我付雙倍!隻要你肯收手。”
嘩啦——嘩啦——
門外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刮擦聲,彷彿有惡鬼正用指甲摳挖著門板。
白頭翁的恐懼更深了。
人老膽衰,莫非真是冤魂索命來了?
就在他驚慌失措之際,一聲巨響猛然炸開!
轟隆——
猛烈的觸發了室內的警報,刺鼻的味瞬間充斥房間。
煙塵中,一道手電光柱筆直地照在他臉上。
“你究竟……呃啊……”
王建國衝進房間時,王建軍已經乾脆利落地解決了白頭翁。
這些經歷過殘酷戰爭洗禮的人,對生命早已沒有任何憐憫。
看著倒在地上的,王建國毫不遲疑,反手從背後抽出一把彎刀,就要去割取首級。
“做什麼?快走!”
“大哥,老闆不是吩咐要拿他的頭去祭奠?”
“笨蛋!老大成天把罵人掛在嘴邊,你幾時見過他當真那麼做過?!”
一把拽起王建國,兩人迅速從暗處撤離。
他們沒有選擇原路返回,而是從後院的露台縱身躍下。
當前院那些人湧進屋內檢視動靜時,三人已沿著牆頭垂下的繩索攀了上去。
一個機靈的東星小弟在警報響起時,正巧跑到後院附近巡查。
黑暗中,他冷不防瞥見王建軍幾人的身影從高牆躍下,落入外圍的山林。
“喂!這邊好像有人!”
“在哪兒?!”
聽到呼喊,其他人立刻圍攏過來。
那名小弟指著兩人多高的圍牆,懊惱地跺腳。
“就差一點!讓他們給溜了!”
……
次日,大南街,龍根住處。
官仔森身後無子嗣送終,龍根便在此為他操辦喪事。
排場仍按分割槽話事人的規格置辦。
作為官仔森的老大,龍根總算給了他最後的尊嚴。
靈堂前,道士正誦經做法。
深水埗各處場子的主事人悉數到場,依次在官仔森靈位前躬身致哀。
隻是官仔森生前少結善緣,社團裡那些叔父輩,親自到場的寥寥無幾。
冷佬、衰狗、肥華、雙番東、老鬼奀、大佬權等元老,都隻派人送來了花圈。
更有不少堂口怕捲入與東星的糾紛,連麵都未露。
這便是所謂的社團平衡——平衡來去,隻剩人情淡薄,各自為營……
何耀廣陪龍根坐在家屬席,負責回禮的卻是吉米。
出乎何耀廣意料,串爆竟是今日唯一到場的叔父輩。
自從官仔森的從殯儀館運回,靈堂剛佈置妥當,串爆便帶著人來了。
他先在靈前敬香祭拜,隨後更以長輩身份幫著龍根前後張羅,忙到近上午十點仍未停歇。
“阿耀,昨晚白頭翁在他住處被人做掉了,這事……是你做的?”
法事暫歇的間隙,龍根終於忍不住低聲問何耀廣。
他憋了一上午,始終沒敢開口提這事。
儘管他心裏清楚,無論白頭翁怎麼死的,這筆賬遲早會算到深水埗頭上。
何耀廣點了點頭,抬眼看向龍根。
“阿叔,這段時間,您老最好少在外走動。
白頭翁那幫人找不到我,說不定會把火撒到你們這些叔父輩身上。”
龍根沒有反駁。
這事鬧得太大了。
當年廉政公署成立前,比這更兇殘、更激烈的社團衝突數不勝數。
當年斧頭俊過檔,尖東千人曬馬,那是真刀拚到你死我活。
最後不還是坐下來喝茶,和聯勝硬生生吞了啞巴虧?
隻是往事塵封已久,如今落到自己頭上,讓早已退隱的龍根有些無所適從。
“佐敦領導林懷樂,敬獻花圈一對,帛金兩萬,以表哀思!”
“家屬謝禮——”
靈堂外管事的唱名聲傳來,龍根不由得站起身。
“阿耀,講情義的終究還是講情義!
這種時候,阿樂還願意來上炷香,我們堂口總歸是欠他一份人情了。”
說罷,龍根便要親自前去致謝。
這是今天第一位親自來靈堂弔唁的分割槽領導。
何耀廣也起身,望向正接過長香、在官仔森靈前祭拜的林懷樂,目光有些複雜。
不爭話事人時自然兄友弟恭,就不知爭起來的時候,是否還能這般和睦。
此時,元朗這邊,東星社初代龍頭林三的祠堂外,也搭起了一座靈堂。
司徒浩南和雷耀揚等人已在林公祠弔唁多時。
臨近正午,前來拜祭的人群陸續散去。
司徒浩南將雷耀揚引至祠堂外的水杉樹蔭下,他抬手整了整額前的孝布,目光冷冽地朝靈堂內掃去。
靈堂正中,一個留著二八分短髮、體格精悍的年輕人正伏在棺木前放聲哀哭。
“本叔啊!我才從荷蘭趕回來,連杯茶都沒來得及敬您……您怎麼就走了呢!本叔啊——”
那嘶啞刺耳的哭號讓司徒浩南猛然攥拳,重重捶在粗糙的樹榦上。
“雷耀揚,你瞧烏鴉那副嘴臉,從清晨嚎到現在,倒比我們這些本家還痛徹心扉!不明就裏的人,怕要以為棺裡躺的是他親爹。”
雷耀揚也沉下了臉色。
“隻怕他親爹去世時,都未見得流這麼多淚!這三年前捲款逃去荷蘭,社團竟未追究。
如今踩著本叔遇害的時機回來,地盤正好空出一大片——我看他趴在棺上,指不定是在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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