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體清單的郵件是淩晨三點到的。何葉被手機震動吵醒,螢幕上是法務部緊急通知:“美國商務部工業與安全域性(BIS)將京潮列入實體清單,即日起禁止美國企業向京潮出口晶片設計軟體、高階紡織裝置及相關技術。”
緊接著第二條:“合作夥伴哈德遜紡織宣佈暫停技術合作,等待美國政府的進一步許可。”
第三條最致命:“沃爾頓全球採購部郵件通知,暫停所有智慧麵料訂單,已發貨的暫停付款。”
何葉坐在黑暗裏,一條條看完。窗外的北京還在沉睡,但京潮的海外業務,在這一刻正式進入冰河期。
早上七點,緊急會議。會議室裡沒人說話,隻有印表機吞吐紙張的聲音。
“晶片設計團隊用的EDA軟體,全部是美國Synopsys的。”技術總監第一個開口,“沒有軟體,0.5微米級晶片設計就停了。”
“高階紡織裝置呢?”
“五軸數控刺繡機、鐳射裁剪機、智慧驗布機,核心控製器都是美國貨。”生產總監聲音發乾,“如果備件斷供,三個月後裝置就要趴窩。”
何葉轉向財務總監:“賬上還有多少現金?”
“八個億,但六個億是募集資金,有使用限製。能動用的不到兩個億。”
“夠燒多久?”
“如果海外訂單全停,國內業務正常,能撐半年。”
半年。何葉在心裏計算:六月到十二月,六個月。
“研發不能停。”他做出第一個決定,“晶片團隊改用國產EDA軟體,效能不夠就人力補——三班倒,手工檢查電路圖。”
“那效率會下降百分之八十”
“下降也比停了強。”何葉轉向秦京茹,“生產裝置,找國內廠家定製替代控製器。告訴他們,京潮出研發費,成果共享。”
“可國內廠家技術”
“那就逼他們進步。”何葉站起來,“告訴所有人,實體清單不是死刑,是鞭子。抽著我們,必須跑得更快。”
命令下達,京潮像一台進入戰時狀態的機器。研發樓燈火徹夜通明,生產線開始拆卸美國控製器。
但真正的打擊來自資本市場。開盤五分鐘,京潮股價跌停。
楊雪從香港打來電話:“黑石又出手了。他們在散佈訊息,說京潮會被全球供應鏈拋棄。”
“讓他們說。”何葉很平靜,“你現在做三件事:第一,聯絡新加坡、韓國、台灣的晶片設計軟體公司,問他們願不願意賣給京潮;第二,找歐洲的二線裝置商,看有沒有美國技術含量低的替代品;第三,準備一份材料——京潮被列入實體清單後,對美國企業造成的損失評估。”
“損失評估?”
“對。”何葉說,“沃爾頓暫停訂單,損失多大?哈德遜暫停合作,損失多大?把這些數字算出來,發給美國商務部。讓他們知道,製裁是雙刃劍。”
三天後,資料出來了:京潮每年從美國採購裝置和服務約五千萬美元,沃爾頓智慧麵料訂單年銷售額八千萬美元,哈德遜合作專案估值兩億美元。
“還不夠。”何葉說,“加上間接損失——京潮停擺,國內十七家配套企業怎麼辦?三千多個就業崗位怎麼辦?把這些都算上,做成中英文報告,發給他們。”
報告發出去的當天,沃爾頓的莎拉私下聯絡何葉:“董事會壓力很大,但我在爭取。給我一個理由,說服他們繼續合作。”
“智慧麵料的市場,中國佔全球百分之四十。”何葉說,“失去京潮,沃爾頓就失去了這個市場的最優供應商。而京潮,可以選擇和家樂福、麥德龍合作。”
“你在威脅?”
“我在陳述事實。”
莎拉沉默片刻:“我需要樣品,證明京潮有替代方案。”
“一週後給你。”
掛掉電話,何葉直奔蘇州。蠶絲蛋白晶片的生產線剛剛搭建,良品率隻有百分之三十。他找到負責的工程師:“一週內,良品率提到百分之六十。需要什麼?”
“需要錢。”工程師紅著眼睛,“現在的方法是手工篩選,得加三倍人手。”
“加五倍。”何葉說,“工資按三倍算。”
生產線連夜擴招。來自蘇綉之鄉的綉娘們被緊急培訓,用她們幾十年練就的眼力,在顯微鏡下篩選合格晶片。
第五天,良品率達到百分之五十八。第一批樣品空運紐約。
第六天,莎拉回復:“樣品通過測試。沃爾頓將申請特別許可,恢復部分訂單。”
第一個突破口開啟。
但更大的難題還在晶片設計軟體。國產EDA軟體隻能支援1微米級設計,而國際先進水平已經到28納米。差距不是一點半點。
何葉去了趟中科院微電子所。接待他的老院士聽完訴求,搖頭:“年輕人,EDA軟體是幾十年積累,不是砸錢就能趕上的。”
“那就不趕。”何葉說,“我們換個思路——不用傳統矽基晶片,用新型材料做簡易處理器。效能不夠,就用架構優化來補。”
“你是說專用晶片?”
“對,隻處理智慧麵料需要的幾種訊號:溫度、濕度、心率、運動軌跡。功能單一,設計簡單。”
老院士眼睛亮了:“這思路還真有可能。所裡有個團隊在研究‘柔性電子’,也許可以合作。”
合作當即敲定。中科院出基礎研究,京潮出應用場景和資金。目標:三個月內,拿出可用的專用晶片設計工具。
訊息傳回公司,有人質疑:“專用晶片市場小,不劃算。”
“現在不是算經濟賬的時候。”何葉在全員大會上說,“我們要證明,沒有美國軟體,中國也能造出晶片。哪怕隻能用在衣服上,這也是突破。”
七月,熱浪席捲北京。京潮研究院的地下實驗室裡,溫度比外麵還高。幾十個工程師光著膀子,在伺服器前除錯程式碼。國產EDA軟體bug頻出,他們得一行行手動修改。
一個年輕工程師累暈了,被抬出去輸完液,又跑回來:“何總,再給我三天,這個模組就能跑通。”
何葉拍拍他肩膀,什麼也沒說。晚上,他讓食堂每天加送綠豆湯和冰西瓜,工資全部按三倍發。
八月初,專用晶片設計工具第一版出爐。雖然隻能設計最簡單的電路,但確實能用。
當天,京潮官網釋出公告:“成功研發自主智慧財產權的智慧麵料專用晶片設計平台。”
配圖是工程師們通宵工作的照片,每個人眼睛裏都有血絲,但笑容燦爛。
這則新聞在國內引發轟動。“中國芯穿在身上”成為熱搜話題。
但國際上的反應很微妙。《華爾街日報》評論:“象徵意義大於實際價值。”日本媒體更直接:“玩具級別的技術。”
何葉不在乎。他知道,從零到一最難。有了一,就有十,就有百。
八月中旬,轉機出現。新加坡的一家晶片設計軟體公司主動聯絡,願意賣給京潮“去美國化”的舊版本軟體——功能落後五年,但能用。
“條件是什麼?”
“京潮要幫他們開啟中國市場。”
“成交。”
軟體到貨,晶片設計重新走上正軌。雖然用著五年前的技術,但至少能設計出0.8微米級的晶片了。
與此同時,歐洲二線裝置商也傳來好訊息:意大利一家公司願意提供替代控製器,技術來自瑞士,不含美國成分。
價格貴一倍,但何葉毫不猶豫:“買。”
九月,京潮的生產線陸續恢復。雖然效率隻有原來的百分之七十,但至少不停工了。
月底,美國商務部突然宣佈:將重新審核京潮的實體清單狀態,理由是“收到多家美國企業的申訴,稱製裁造成重大經濟損失”。
“沃爾頓、哈德遜,還有十幾家小供應商聯名申訴。”楊雪在電話裡說,“資本的力量,終於開始反噬了。”
審核需要三個月。這期間,製裁暫緩執行。
京潮獲得了喘息之機。但何葉知道,這隻是一次暫停。隻要核心技術還依賴別人,脖子就永遠卡在別人手裏。
十月,他做了一件讓所有人意外的事:把京潮研究院一分為二。A院繼續做智慧麵料,B院新設“基礎材料研究所”,研究方向隻有兩個:碳基導電纖維的下一代技術,以及完全自主的晶片設計軟體。
“這是長期投入,可能十年不見回報。”秦京茹提醒。
“那就投十年。”何葉說,“京潮現在一年利潤三個億,拿一個億投基礎研究。如果十年後,我們能有自己的技術體係,值了。”
研究所掛牌那天,來了很多客人。中科院的院士,高校的教授,還有國內其他企業的代表。
何葉在致辭裡說:“以前我們總想彎道超車,走捷徑。但有些路,必須一步一步走。實體清單打醒我們:沒有基礎,高樓遲早會倒。今天京潮建研究所,不是為了超越誰,是為了不被卡脖子。這很笨,但很必要。”
掌聲中,他看到台下很多人眼眶發紅。這些人,都經歷過類似的痛。
晚上,何葉收到一封郵件。發件人是美國商務部審核組的一位華裔官員,郵件隻有一句話:“你們的韌性,讓人印象深刻。”
他回了一句:“謝謝。但我們不需要同情,隻需要公平。”
郵件發出去,他走到窗前。北京的秋夜很涼,但研究院的燈光溫暖如晝。
那裏,一群年輕人正在熬夜做實驗。他們可能不知道,自己正在參與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
但何葉知道。
這場戰爭,關乎一個行業的生死,也關乎一個國家的尊嚴。
而他能做的,就是確保彈藥充足,戰士不餓。
路還很長,但至少,他們有了自己的地圖。
和永不停歇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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