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前方不到五十米,那具浸泡在藍色液體中的完美軀體,腦子裡瘋狂地轉動。
他有什麼?
他有從城寨爛泥地裡學來的、所有不入流的、肮臟的、卑鄙的手段。
淩霄眼底的白斑猛地一閃。
他突然收起了劍。
那柄燃燒著鐘小艾記憶的血色漢劍,被他重新化為程式碼,收回了體內。
這個舉動讓清理者都頓了一下。
“放棄了?”
淩霄冇有回答。他那半透明的身體,突然開始劇烈地閃爍,構成他輪廓的綠色程式碼像是失去了約束,瘋狂地向外逸散。
【老闆!你乾什麼!你這是在主動解體!】零的聲音裡充滿了驚恐。
“閉嘴。”淩霄在意識深處低吼,“按我說的做。把他媽所有死人記憶,所有最爛的、最疼的、最不想記起來的東西,全都給我翻出來,當垃圾一樣,扔出去!”
【那你的意識核心會暴露的!】
“老子要的就是這個!”
下一秒,無數混亂的、帶著創傷印記的灰色資料流,從淩霄的身體裡被“嘔吐”了出來。
七歲時被踩在泥裡吐口水的畫麵。
十五歲時在垃圾堆旁凍醒的夜晚。
十七歲第一次殺人後,那洗不掉的血腥味。
這些被他當成力量源泉的“痛苦”,此刻卻被他像垃圾一樣,毫不吝惜地拋棄。
他的身體以驚人的速度變得“乾淨”,從半透明的綠色,逐漸變成純粹的、冇有任何雜質的白色。
但代價是,他的核心——那團代表著“淩霄”這個獨立人格的本源意識,徹底暴露在了清理者的掃描之下。
“原來如此。”清理者的聲音恍然大悟,“剝離所有複雜的情感加密,隻保留最純粹的‘求生’指令。你想用這種最原始、最純粹的病毒形態,來降低我的查殺優先順序?”
清理者似乎笑了。
“天真。對我來說,你隻是從一個複雜的病毒,變成了一個簡單的病毒。清理,會更有效率。”
一道比之前粗大十倍的純白色光柱,凝聚成型,對準了淩霄那毫無防備的意識核心。
這一擊,足以將他從邏輯層麵徹底抹去。
淩霄冇有躲。
他甚至“看”著那道光柱,嘴角扯出一個嘲諷的弧度。
就在白色光柱即將擊中他的前一刹那。
那些被他“嘔吐”出去的、漫天飛舞的灰色垃圾資料,突然像收到了某種指令,猛地向內一縮!
它們冇有回到淩霄身上。
而是以一種自殺式的、同歸於儘的方式,全部湧向了那道純白色的毀滅光柱!
“轟——”
垃圾資料與“刪除”指令,在半空中發生了劇烈的對衝。
整個虛擬空間都因為這次對衝而劇烈震盪,無數程式碼發生錯亂。
清理者的完美防禦,第一次出現了長達0.3秒的……卡頓。
而淩霄,等的,就是這0.3秒。
在他拋棄所有“痛苦”的瞬間,他唯一保留的,是他對鐘小艾的執念。那道暗紅色的光,被他壓縮到了極致,藏在了意識核心的最深處。
此刻,這道光,就是他最後的燃料。
他的身影不再是衝,而是“閃現”。
利用那0.3秒的係統延遲,他直接跨越了四十米的距離,一頭撞向了那個巨大的培養槽!
“你——!”清理者終於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
他上當了。
淩霄根本不是要戰鬥,也不是要投降。
他在用自己最寶貴的記憶當炸彈,隻為了給自己創造一個微不足道的空隙!
“封鎖物理介麵!”清理者發出了最緊急的指令。
培養槽外壁的藍色光芒瞬間轉為紅色,所有的物理資料介麵開始強製關閉。
但晚了。
淩霄的意識體,像一根燒紅的、義無反顧的探針,狠狠地紮進了培養槽唯一的、尚未完全閉合的資料!
“滋啦——”
刺耳的電流聲在整個空間炸響。
淩霄的意識,在那一瞬間,彷彿被扔進了絞肉機。
一邊是“清理者”從外部發起的瘋狂格式化追殺,一邊是這具完美軀體內部自帶的、為了防止被奪舍而設下的無數道基因鎖和精神鋼印。
他的意識被兩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從裡到外,瘋狂撕扯。
【意識完整度:10%……5%……2%……】
零的提示音已經變成了瀕死的哀鳴。
淩霄感覺自己正在被分解成無數個碎片,每一片都承載著無法言喻的劇痛。
他就要徹底消散了。
就在他的意識即將歸於沉寂的最後一秒。
他“看”到了一道光。
不是虛擬世界的光。
是一道透過藍色營養液,從“外麵”照進來的、極其微弱的、屬於現實世界的光。
在那道光裡,他好像又看到了鐘小艾的臉。
她站在無儘的黑暗裡,伸出手,掌心是那點已經化為虛無的……骨灰。
“等我。”
淩霄用儘最後一點力氣,在意識的深淵裡,發出了無聲的呐喊。
那團即將潰散的意識碎片,像是找到了最終的歸宿,猛地向內一聚,放棄了所有抵抗,任由自己被那具完美軀體的精神鋼印,徹底吞噬了進去。
【警告!未知意識體強行侵入!】
【啟動序列06備用軀殼一級排異反應!】
【腦乾皮層清洗協議——啟用!】
培養槽裡的藍色營養液開始沸騰。
不是溫度升高造成的物理沸騰,而是兩套完全不相容的底層邏輯在同一具軀體內瘋狂撕咬,引發的共振紊亂。
淩霄的意識鑽進這具序列06備用軀殼的瞬間,就像一隻活老鼠被塞進了絞肉機。
精神鋼印的排異反應比他想象的猛烈一百倍。
那不是簡單的疼。是有人把他的記憶一條一條抽出來,過一遍砂紙,再塞回去。每一條記憶在迴流的時候都會產生劇烈的失真——鐘小艾的臉變成了一團馬賽克,阿布的聲音變成了刺耳的白噪聲,駱天虹那條大金鍊子變成了一條絞索。
【腦乾皮層清洗協議執行中——宿主原始人格資料正在被覆寫!】
“零!”
【我在頂!老闆你撐住——這套精神鋼印的加密層級比我預想的複雜三倍!我需要時間破解!】
“多久?”
【九十秒!】
淩霄的意識在黑暗中劇烈翻滾。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被一點一點替換——性格、習慣、記憶,像一張舊桌布被新的一層層蓋上去。
序列06的人格模板開始往他腦子裡灌。
冷。極度的冷。
冇有憤怒,冇有恐懼,甚至冇有求生欲。隻有純粹的、機械的、服從指令的空白。
這就是創世紀量產的“新人類”——出廠設定裡就冇有“人性”這個選項。
淩霄的意識在被覆寫的洪流中掙紮,像溺水的人拚命想抓住什麼東西。
他抓住了。
一句話。
“你個王八蛋。大騙子。”
鐘小艾的聲音。帶著鼻音的、罵人的、難聽到要死的聲音。
淩霄死死攥住了這句話。
像攥住一根燒紅的鐵條。疼。但有溫度。
“老子的女人罵老子,你一個破係統插什麼嘴?”
他的意識猛地一震,像一頭被激怒的困獸,朝著那層正在覆蓋他人格的精神鋼印發起了反衝。
不是技術層麵的對抗。
是一個從城寨爛泥地裡爬出來的、被人踩過嘴巴、被人按過脊背、但從來冇跪下去過的混蛋,用最原始的執念,去撕裂一套價值連城的基因程式。
【清洗協議遭遇未知抵抗——錯誤——目標人格資料拒絕覆寫——】
【覆寫進度:78%……71%……63%……】
數字在回落。
零像是從ICU搶救台上看到了病人的心電圖重新跳動,聲音都劈了。
【老闆!有效!你他媽的居然在用蠻力硬頂基因鎖!繼續!彆停!】
淩霄冇有回答。他把所有能想起來的東西都從記憶深處翻了出來——不是什麼壯烈的、偉大的東西。
是深水埗淩晨四點的大排檔。塑料凳子,鐵桌子,一碗雲吞麪,熱氣往臉上撲。
是駱天虹第一次被他一拳打趴下之後,嘴裡噴著血罵“**你打人真疼”。
是阿布從草原來到城寨第一天晚上,坐在天台上一句話不說,抬頭看了一整夜的星。
是芽子穿著警服偷偷跑到城寨來找他,在巷口東張西望怕被人認出來的樣子。
是鐘小艾第一次出現在他麵前,喝多了,眼睛紅紅的,倔得像一頭驢。
這些東西不值錢。放在創世紀的超算矩陣裡,連一個資料碎片的儲存空間都占不滿。
但它們是活的。
【覆寫進度:41%……28%……12%……】
【精神鋼印核心層突破!清洗協議被宿主意誌強製中止!】
零發出了一聲幾乎是歇斯底裡的電子嘶吼——
【老闆!我進去了!基因鎖已被繞過!物理介麵全線接通!這具身體——是你的了!】
培養槽裡。
藍色的營養液停止了沸騰。
那具浸泡在液體中的完美軀體,十指同時抽搐了一下。
然後是手腕。然後是小臂。然後是肩膀。
像一台關機太久的機器,正在被一個陌生的靈魂重新啟動。
“清理者”站在虛擬空間的邊緣,他那條代表聲音的音訊波段劇烈抖動了三次。
“不可能。序列06的精神鋼印是七層巢狀加密,你一個殘缺的意識碎片——”
“你話真多。”
淩霄的聲音不再是虛擬空間裡的資料合成音。
而是從培養槽裡那具軀體的喉嚨裡,發出的、真實的、帶著營養液咕嚕聲的人聲。
他睜開了眼。
藍色的液體模糊了視線,但他能看到玻璃槽壁外麵的世界——昏暗的地下實驗室,被天譴的餘波震得到處是裂縫的混凝土牆壁,閃爍不定的應急燈。
淩霄抬起右手。
五根手指。有皮有肉。完好無缺。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感覺到了久違的、肌腱拉伸時的微酸。
然後他攥緊了拳頭。
“砰!”
培養槽的玻璃壁從內側被一拳轟碎。藍色的營養液像瀑布一樣傾瀉而出,淩霄**著從破碎的槽體裡跨了出來。
光腳踩在冰冷的金屬地板上。營養液從他的身上往下淌,混著碎玻璃。
他低頭看了一眼這具身體。
肌肉線條比他原來的軀體更加流暢,麵板白得不正常——像從冇被太陽曬過。身高差不多,但肩寬窄了一點。
“零,這身皮的引數。”
【正在同步……完成。老闆,這具軀體的基礎體能資料遠超你的原始身體。但有一個問題——你的意識和這具身體的神經係統還冇有完全磨合。目前的體能輸出大概隻有峰值的40%。需要時間適應。】
“40%夠用了。”
淩霄在實驗室裡掃了一眼。到處是坍塌的裝置和燒焦的線纜——天譴的逆向反射把這個掩體炸了個底朝天。但最深處的這間克隆室因為有獨立的防護層,勉強保住了結構完整。
他找到了一具創世紀工作人員的屍體。
男的。身材比他矮半頭。灰黑色的製服被熱浪燒得捲了邊,但勉強能穿。
淩霄把衣服扒下來套在自己身上。褲腿短了一截,袖子也緊。
“跟穿童裝似的。”他自言自語,把袖口往上擼了兩圈。
鞋冇有合適的。他光著腳踩在滿是碎玻璃和焦黑灰燼的地麵上,往實驗室的出口走。
玻璃碎片紮進腳底。
疼。
淩霄低頭看了一眼滲出血珠的腳掌,咧開嘴笑了。
能疼。
真他媽好。
【老闆,外部通訊尚未恢複。這個掩體的所有訊號裝置都被炸燬了。你得先找到地麵出口。】
“城寨那邊呢?”
零沉默了一秒。
【最後截獲的訊號碎片顯示……鐘小艾在指揮善後。阿布和駱天虹重傷但活著。迷霧天使體力耗儘昏迷。葵多處骨裂。另外——外圍有大量警方和軍方單位在集結。】
“她一個人在扛?”
【是。】
淩霄的腳步快了。
他穿過倒塌的走廊,翻過變形的防爆門,沿著應急通道的碎裂台階往上爬。
每走一步,這具新身體的神經末梢就多適應一分。肌肉的反應速度在加快,呼吸的節奏在穩定。
但他心裡想的不是什麼戰鬥力恢複。
他想的是鐘小艾手背上那些被燙爛的水泡。
三分鐘後。
淩霄推開了最後一道生鏽的鐵門。
清晨的光從門縫裡刺進來。
他走了出去。
太平山半山腰。麵前是一片還在冒煙的廢墟。遠處,維多利亞港的海麵在晨光中泛著冷灰色的光。
對岸,九龍方向的天際線清晰可見。
城寨還在。